第305章 上帝與菩薩
2024-05-22 11:07:04
作者: 昨日即過去
再見若克琳,已經是半個月以後。
畢竟在此之前,陳程是傷員。
半個月以後,他幾乎痊癒了,這也是合理的。
「歐,你就完全好了?」若克琳見到他,驚訝無比。
陳程點頭:「是,東方的巫術。」
「真神奇。」若克琳由衷地稱讚。
陳程不準備在這個話題上繼續下去,直接說:「你已經同我的夫人談過了。我準備僱傭你。出任西湖武校的航海學老師,和炮術老師。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若克琳點頭:「我考慮好了。我答應你。只要你給的佣金與你夫人說的一致。」
陳程笑起來。歐洲的重商主義,收錢辦事,只要有錢就是大爺。這一點對於現在的宋國的真是一個重大利好。
宋國的軍事力量極其孱弱,但極為有錢。世界60%的財富聚集於此,這是什麼樣的概念。
他說:「你放心,除了正常的佣金。我們還有一些員工福利。」
「有房子嗎?大房子。」若克琳詢問。
陳程一愣,立刻說:「有,一定有。」他都忘了這一點。全校教職員工都還在擠教工宿舍。看來是發一波福利房了。
他校區周圍的房子可沒少建。
若克琳笑起來:「我喜歡和你在一起。我不喜歡其他華夏人。」
陳程挑挑眉。他倒不會因為一個洋人的「喜歡」,就想岔了。他想知道自己與其他華夏人,有什麼區別?
「是麼?為什麼?」
若克琳說:「他們的生活習慣,我不喜歡。但是你的學生穿的衣服,和我們一樣。你買鏡子、買肥皂、買懷表。你像是我們歐洲人,不像是華夏人。」
陳程聽她語氣有些傲慢,不太高興,言語中也就冷淡一些:「你錯了,女士。我們華夏人一向是兼容並包。」
他這可不是吹牛。在清國統一華夏前,華夏接受新文化的能力極強。若非如此,那為什麼這麼多縱橫歐亞的文明最終被華夏所同化呢。
直到清國以前,華夏的科學與技術還是勝過歐洲的。
陳程繼續說:「我並不像歐洲人。我只是一個普通的現代人。什麼是現代人?那就是會選擇更好的、更方便的、更舒適的、更健康的,生活方式。
「其他華夏人,只是買不起這樣的東西,所以你們把他們視作落後。因為在你眼中,這些東西並不值錢,歐洲普通人都能用得上。
「反過來也一樣。華夏的窮人家裡也有瓷器,也喝茶。和你們歐洲的大貴族一樣。
「不過是因為遠洋貿易造成的價格昂貴。讓在原產地不值錢的東西,在大陸的彼端,變成了奢侈品。
「僅此而已。我若是到了葡萄牙,指著一群喝不起茶葉的中產,嘲笑他們是落後、廢物。你覺得這是上帝會讚美的事情嗎?」
若克琳想了很久。一小半時間,用來思考陳程言語中一些不好理解的詞彙。一大半時間,用來思考陳程這番話的意義。
然後她才說:「陳,你是對的。你一定是上帝說的東方賢者。」
陳程並沒有順著說下去,而是說:「說說雷蒙。我們在會場初見他的時候,我看你似乎不太喜歡他。嗯,也不喜歡我。」
若克琳回答:「是的,我的父親本是濠鏡葡萄牙國軍官,已於年前逝世。彼得是我父親的部屬,與我相愛已久。
「雷蒙來自葡國本土,他貪圖我的美貌,想要搶走我。他直接向彼得發起挑戰。他的官階較高,劍術也很好。彼得不是他的對手。
「於是我就被輸給了雷蒙。很荒唐,你知道嗎?我討厭雷蒙,我根本不喜歡他。而且他們比武,我又不允許。他們憑什麼把我當作戰利品?
「本來這次回國,他就要強迫我成婚的。結果你來了。
「我當時很看不起你,因為你是華夏人……陳,你別瞪著我。我知道錯了。我很誠實,我只說我當時的想法。
「但是我知道雷蒙要做的事情,希望激怒你。然後你可以殺了他。所以你來了,我向你提問,就是表達我的尊敬,讓他生氣。
「結果你太令人失望了。他拿槍打你的下屬,你居然不敢還手。你和彼得一樣,是廢物。所以,我鄙視你。
「結果我錯了,你很厲害,也很勇敢。你比雷蒙強大得多。所以我才會請求你的庇護。
「而且,你是一個寬恕的人,你放過了雷蒙。你很好。」
陳程沒有理會若克琳的用詞錯誤,只是臉上一抽。
要是她知道,陳程背後的手段,不知道還會不會拿他當一個好人。
公正地說,陳程是個好人,但僅對於華夏人。
陳程總算知道了,這女人為什麼對雷蒙和他都不太待見的樣子。也明白了,彼得在這裡面起的作用。
所以說,彼得真是個慫包。女友被搶了,不敢吱聲。前女友被同胞出賣,也不敢吱聲。只能帶其來求外國人庇佑。
國籍一換,這不剃一個中分頭,簡直說不過去。
「我明白了。放心,到了臨安,你會喜歡上那裡。到時,有生活上的問題,儘管來找我。找我的夫人也行。」
對若克琳而言,他的夫人是李文秀獨享的稱謂。
這個時代的歐洲人和華夏人,互相都不理解對方對於婚姻的理解。
歐洲人不理解,華夏人為什麼有這麼多老婆。
華夏人不理解,歐洲人號稱只有一個老婆。為什麼每個已婚人士都有情人。約翰的情人是湯姆的老婆,約翰的老婆也有五個情人。一塌糊塗。
若克琳點頭:「好,我會的。」
然後,結束了這次陳程「大病初癒」以後的見客。
見完若克琳,陳程忽然想起溫儀。那日在濠鏡,溫儀以為他傷重昏迷,在他床頭說了一番話以後。她一直躲著他。
陳程也迴避與她見面,他可以相信溫儀心中的難堪。
不過現在已經半個月過去了。他認為有什麼也該消散得差不多了。
他直接去敲開了溫儀的門。
溫儀見到他,先是一陣錯愕,然後臉變得緋紅,避開他的目光:「大人,你找妾身有什麼事嗎?」
「我能進去嗎?」
這是一個奇怪的問題。因為溫儀是和程靈素一起住。這並不能算是她的房間。
最初,與程靈素住,是防止她下毒。程靈素也不怕她的偷襲。後來,這只是一種習慣。
溫儀猶豫了一陣,將他請了進去。
進入屋內,陳程說:「我一直在提防你。」
溫儀頷首:「我能想到。」
陳程搖頭:「不,你沒有想到。我以為你是溫家派來,向我下毒手的。我以為溫家不甘心失敗,想要殺我,或者害我身邊的人。」
溫儀微微變色,分辨說:「大人,我……」
陳程抬手打斷她:「我知道,我弄錯了。一方面是我多慮。另一方面也是我不得不小心。畢竟,溫家給我喝醉仙蜜,我對他們可不放心得緊。」
溫儀臉色快速變換,最後才是無奈地說:「果然,他們還是這樣。」
陳程說:「其實我也沒安什麼好心。我等著你害我呢。然後我就有理由殺了你爹。」
溫儀不語。站在陳程的立場,她覺得這個想法並不過分,她爹確實是大惡人。但,那始終是她爹。
陳程繼續說:「我這麼做,並沒有錯。」
溫儀頷首,接受了這樣的說法。比起夏郎,陳程可算是很溫和的人了。比起溫家,陳程簡直是菩薩。
陳程說:「但我誤解了,始終對不住你。」
溫儀一怔,再看向陳程的時候,眼波流動,眼神生動了許多。
陳程說:「你唯一的牽掛就是女兒吧。你說我是唯一可以護佑她的人。那我就護佑她一次。
「你放心,我讓人去溫家,要他們討要夏青青了。新任天台縣縣丞會親自出手。溫家不敢悖逆。等到夏青青回到你身邊,你想去哪裡去哪裡吧。」
說完,他便準備離去。
溫儀輕聲叫住他:「大人,可我無處可去呢。」
陳程回頭:「怎會無處可去的。過去你被困在溫家,沒辦法。現在,你不想去找你的夏郎嗎?」
「夏郎?」
溫儀的臉上既苦楚,又溫柔。她拜了一個萬福:「謝謝大人。可……我還有罪嗎?」
「有什麼罪?」陳程以為她說的是「陰謀刺殺」的事。那是他自己臆想出來的,與溫儀可無關。
溫儀低聲說:「溫家的罪,那些錢最終我也用了……」
陳程說:「所以罰你以後再不用溫家一分錢。鳳家的女人也是這樣的啊。別多想了。走了,溫……聽說你女兒都18了。我叫你溫姨吧。」
叫完,他笑了。溫姨和溫儀,讀音完全一樣。也就是重音略有不同,很難讓人分清。
一切像是什麼都沒有變。
也像是什麼都變了。
他擺手,離開了房間。
溫儀看著陳程清俊的背影,微微出神。看的是陳程,想的卻是夏雪宜。夏雪宜曾把她帶出過溫宅,但最終又被抓了回去。這一次,陳程也把他帶出了溫宅。
她自由了。
九月十七,艷陽高照,秋色正好。
窗外涼風習習,屋內的溫儀陪伴著自己淺淺的影子。
就要到臨安了。臨安,臨安,君臨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