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孔明燈

  朝會繼續，兵部呈上一份奏疏。

  朱祁鎮看過後，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不見。

  這份奏疏是于謙從成都府送來的，上面主要說的是寧王奉旨就藩烏斯藏，困難重重。

  雖然通過鐵路工程，雙方合作了一把，也做到了各取所取，可是，當寧王要求帶兵進駐的時候，衝突就爆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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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王這次沒有退縮，既然不能和平解決，便只有打一架了。

  可是，在烏斯藏作戰，明軍並不占優。

  雖然明軍的戰鬥力呈絕對的碾壓之勢，可是，烏斯藏地勢太特殊了。

  無論從哪個方位進攻，最大的問題不是軍隊素質，也不是武器裝備，後勤補給，而是高海拔的缺氧環境。

  高原上空氣稀薄，除非土生土長的烏斯藏人，若是換做其他人，走上幾步都要喘半天，更別提打仗了。

  闡化王桑都就是依靠地勢，組織起一道又一道防線，把戰線縱深拉的極長，以阻攔明軍的攻勢。

  寧王指揮軍隊打了幾波，雙方一旦交戰，明軍固然是節節勝利，可是，很難繼續深入。

  一方面是高原作戰有困難，再者，後勤補給也跟不上。

  於是，明軍進攻的時候，烏斯藏就後撤，等明軍走了，人家又跑出來。

  如果明軍長時間留在高原上，烏斯藏就尋找機會偷襲，半夜裡冷不丁搞一下，讓人防不勝防。

  長此以往，寧王頭疼不已，卻也無可奈何。

  對於這個局面，于謙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好請了一道奏摺，希望朝廷加派兵力，一舉攻下烏斯藏。

  朱祁鎮怒道：「小小的烏斯藏，折損了這麼多錢糧進去，還攻不下，真是豈有此理！」

  群臣見皇上動怒，紛紛安靜下來。

  曹鼐四下看了看，全都低著頭，便站出來說道：「臣以為……既然烏斯藏負隅頑抗，為了彰顯天威，該當加派兵馬，調集錢糧，興兵討之！」

  朱祁鎮沉思半晌，道：「卿家說得對，該興兵討之，內閣、兵部、戶部拿個章程出來！」

  曹鼐行禮道：「是！」

  早朝結束，百官各自回到衙門辦公。

  朱祁鎮心中有事，黑著臉回到乾清宮。

  現在的大明早已今非昔比，想要滅掉烏斯藏，只是個時間問題，可是，寧王這個廢物，撈錢的時候比誰都精，打仗怎麼就慫了？

  他甚至都想撤回寧王的藩地，把他發配到海外得了。

  對於烏斯藏……

  「皇上，皇上！」

  懷恩慌慌張張地跑進來，連門都忘了敲。

  朱祁鎮皺眉道：「何事如此慌張？」

  「天上，天上……」

  懷恩臉色慘白，指著外面，嘴唇一直打哆嗦，說不出話。

  「天上怎麼了？」

  「天上……有，有個人！」

  「你說什麼？」

  朱祁鎮忍不住向外看去，卻沒什麼也沒看到。

  懷恩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氣說道：「有，有個……人……」

  朱祁鎮披上衣服，來到殿外，問道：「在哪？」

  「在，在……」

  懷恩跌跌撞撞地跟出來，向上一指，可是，只有一朵雲。

  「奴婢剛才真的看到有個人……」

  懷恩一邊解釋著，自信尋找，猛地，雙瞳睜開老大，整個人都呆住了。

  朱祁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果然有個人！

  確切地說，那不是一個人，是一個……氣球？

  「我草！」

  震驚之下，一句國粹忍不住脫口而出。

  那個氣球在天上隨風飄蕩著，晃晃悠悠向著東邊飛去。

  隱約可以瞧見，上面好像真的有個人！

  這是什麼玩意啊？

  難道是科學院鼓搗出來的新發明？

  可是，沒聽貝琳提起過啊……

  「快，追！」

  朱祁鎮急了，可不能讓他跑了啊！

  懷恩跟著跑了幾步，然後一拍腦門，道：「奴婢去備馬！」

  宮門打開，朱祁鎮騎著馬跑出來，盯著天上的氣球，一路追趕。

  懷恩本就不擅長騎馬，還沒出宮門，就跟不上了，只得大聲喊道：「皇上慢些，等等奴婢！」

  可是，朱祁鎮心急如焚，一溜煙就跑沒影了。

  懷恩情急之下，調轉馬頭來到北鎮府司。

  「袁指揮使……快，快！」

  袁彬匆匆趕來，問道：「懷公公，怎麼了？」

  「皇上去追天上的人，快去護……護駕！」

  「什麼？」

  袁彬臉色疑惑，心說天上哪來的人？

  「你看那邊！」

  懷恩伸手一指，袁彬這才發現，天上真的有個東西。

  「你剛才說……皇上在哪？」

  「皇上騎馬追過去了，咱家……咱家騎術不精，沒追上，快……快去護駕！」

  袁彬一聽，頓時緊張起來，親自帶了幾名精幹校尉，策馬追了上去。

  馬蹄聲在大街上響起，百姓紛紛躲避，五城兵馬司的人正在巡邏，眼見有人騎馬橫衝直撞，想要攔截，卻聽到馬上人喊道：「錦衣衛辦事，閒雜人等，速速迴避！」

  這下子，五城兵馬司的人不但老老實實退在一旁，看到誰的攤位靠近大路，還要幫著往裡挪挪。

  袁彬緊緊盯著天上的氣球，一路策馬狂奔來到朝陽門前。

  「吾乃錦衣衛指揮使，你們這裡誰是管事的？」

  立刻有一名總兵上前來，行禮道：「末將白老七，見過指揮使大人！」

  袁彬勒住馬頭，問道：「剛剛有人騎馬出城嗎？」

  「回大人，確實有一匹快馬，沒看清楚就……」

  「駕！」

  袁彬根本不聽他說完，一甩韁繩，揚長而去。

  白老七揮手扇了扇面前的灰塵，不滿道：「今天是怎麼了，一個個的……」

  「頭兒，你看……」

  城門口一名校尉突然發現天上有東西，面色十分驚愕。

  白老七也愣住，喃喃道：「怪了，怪了，今天這是怎麼了……」

  袁彬出城一路狂奔數里，終於追上朱祁鎮。

  「皇上，皇上！」

  朱祁鎮一回頭，看到是袁彬，便問道：「你們怎麼來了？」

  袁彬追趕上來，說道：「臣等前來護駕！」

  「快追！」

  朱祁鎮一扯韁繩，座下馬兒嘶鳴一聲，繼續向前奔去。

  「皇上，快看！」

  袁彬追著追著，發現情況不對，趕忙停下來。

  朱祁鎮也勒住馬頭，仔細觀察，天上那個氣球似乎是受到風力影響，竟然開始折返。

  「追！」

  君臣幾人也調轉馬頭，追了上去。

  天上的氣球飄飄忽忽的，開始被越來越多的人看到。

  百姓們議論紛紛，有些膽小的，還以為是神明降世，竟然跪拜磕頭。

  朝陽門，白老七看著去而復返的氣球，疑惑道：「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怎麼還回來了呢？」

  「駕，駕！」

  隨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傳來，白老七猛地反應過來，趕忙喊道：「快讓開！」

  數匹快馬疾馳而過，揚起一路的灰塵。

  白老七拍了拍衣服上，自言自語道：「幹嘛啊……」

  八名轎夫抬著一頂豪華的轎子，晃晃悠悠走在街上。

  轎子裡面坐著翰林院章院學士蕭維禎，此時天近黃昏，剛剛下值回家，路上眯著眼小憩。

  「老爺！」

  蕭維禎睜開眼，問道：「怎麼了？」

  「有東西……」

  「什麼東西？」

  蕭維禎有些意外，正準備打開帘子看看，只感覺到身子一沉，轎子似乎被人直接扔在了地上。

  這一下子把他摔的夠嗆，忍不住罵道：「你們這些狗東西……」

  砰！

  轎子被什麼東西撞上，頓時四散開來。

  蕭維禎也被撞飛出去，這一跤摔得他七葷八素，眼前直冒金星。

  周圍的人群立刻湧上來看熱鬧，只聽到身後急促的馬蹄聲響起，還有人喊道：「讓開，讓開，錦衣衛辦案！」

  聽到錦衣衛三個字，圍觀的百姓自覺讓開一條路。

  朱祁鎮勒住馬頭，停在現場。

  只見地上是一頂轎子，不對，應該說，原本是一頂轎子，現在是碎成一片一片的木板。

  在這些碎片之中，似乎還能找到一些其他的零件，有牛皮，有藤條，看起來像是一個巨大的熱氣球，用牛皮做頂，藤條做底。

  地上躺著兩個人，生死未卜。

  朱祁鎮上前看了一眼，其中一個是翰林院的蕭維禎。

  而另一個，似乎有些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誰……哎呀！」

  蕭維禎晃晃悠悠地爬起來，茫然地看著四周，回憶著剛才發生的事。

  朱祁鎮撇了撇嘴，這位老學究身體是真的好，當初被雷劈都挺了過來，今天屬於飛來橫禍，結果人家再一次用行動證明了，什麼叫老當益壯。

  「皇……皇上？」

  蕭維禎還以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時，果然是皇上，於是趕忙跪拜行禮。

  朱祁鎮問道：「卿家受傷了嗎？」

  蕭維禎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又摸了摸身子，說道：「沒，沒受傷……」

  他只是不清楚，剛才發生了什麼。

  為何突然之間就被撞飛了出去，連轎子都給撞碎了。

  地上怎麼還有個人？

  袁彬給身後的校尉使了個眼色，立刻有人上前來，蹲在地上，摸了摸另一個人的鼻息和心跳，然後點了點頭。

  「咳咳……」

  這人突然睜開眼，然後就咳嗽起來。

  過了好一會，這才四周看了看，然後，目光定在朱祁鎮身上。

  「學生梅純，叩見吾皇萬歲！」

  是梅純！

  朱祁鎮突然想起來，這人便是孝陵衛指揮使梅永貞的兒子，自己離開南京的時候，命他謄抄古籍，

  「你怎麼來了？還有，你剛才坐的那個是什麼玩意？」

  梅純裂開嘴笑了笑，說道：「是學生自己做的孔明燈。」

  「這玩意是個孔明燈？」

  「正是！」

  梅純臉上洋溢著成功的喜悅，說道：「學生在南京抄書，抄到《淮南子》的《萬畢術篇》，其中有這麼一段話，『取雞子，去其汁，燃艾火納卵中，疾風，因舉之飛。』當時臣就很不理解，為什麼雞蛋可以飛？」

  「你先別說了！」

  朱祁鎮擺了擺手，道：「跟朕回宮，先給你檢查一下傷勢如何，這麼高摔下來竟然沒死，真是命大！」

  梅純行禮道：「學生遵旨！」

  袁彬從附近徵用了一架馬車，讓朱祁鎮和梅純坐上車，他自己騎馬，一路護送回宮。

  蕭維禎看著遠去的車馬，不由得陷入沉思。

  我是誰？

  這是哪？

  發生了什麼？

  馬車上，梅純忍不住把自己的經歷說了一遍。

  他做這個孔明燈，竟是為了趕春闈考試！

  梅純本就是應天府的舉人，是有資格參加今年春闈的。

  只因抄書錯過了考試時間，便突發奇想，既然孔明燈可以飛，為什麼我不能飛過去呢？

  雖然他知道，這玩意飛的很高，隨時有摔死的可能，可是腦門一熱，還是做了出來。

  孔明燈是中國古代的重要發明之一，根據古籍記載，早在秦漢時期就已經出現了。

  剛才他說的「艾火令雞子飛」，意思就是將燃燒的艾火放進雞蛋殼裡，可以讓雞蛋殼飛起來。

  民間有傳言，孔明燈是諸葛亮發明的。

  當年蜀軍被司馬懿圍困在平陽，全軍上下束手無策，諸葛亮便想出一條妙計，用白紙糊成無數個燈籠，再利用煙霧向上的力量帶動燈籠升空，一個個小小的燈籠升起。

  營內的士兵看見後高呼：「孔明先生坐著天燈突圍啦！」

  司馬懿聽了此話便信以為真，帶兵向天燈的方向追趕，蜀軍這才得以脫險。

  於是，後世就稱這種燈籠為「孔明燈」。

  或許正是諸葛亮看到過《淮南子》中的記載，所以才能夠在危機關頭，靈機一現，發明出來孔明燈助其脫離險地。

  梅純看到這裡的時候，想的是雞蛋殼為什麼能飛？

  古人可沒學過現代熱學原理，受熱氣體膨脹向下排出，推動物體上升。

  可是，這並不影響孔明燈的問世。

  於是，梅純按照民間製作孔明燈的模樣，做了一個大的，足夠載人上天的那種。

  此前他已經測過風向風速，認為從南京起飛，是可以降落到北京的。

  當他真的飛上天，才發現事情沒那麼簡單。

  因為他無法控制飛行的高度和方向！

  就這樣，巨大的載人孔明燈隨著氣流在雲層中飄了好幾天。

  這是一次偉大的嘗試，也是一次九死一生的冒險。

  幸好他提前準備了食物和水，才不至於被餓死渴死。

  就這樣，一直到燈油燃燒殆盡，終於……降落了。

  神奇的是，這一盞巨大的孔明燈，真的就飄到了北京城！

  好巧不巧蕭維禎的轎子幫他抵擋了落地的衝擊，否則的話，定是活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