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禮物
2024-05-21 19:59:04
作者: 顧酒傾辭
她撕開一角,將信徐徐展開。
信上解釋了為何這一月都杳無音訊,只說清理了太后一黨,雲淡風輕帶過,絲毫未提及其中兇險。
蕭無玉合上信箋,他也在盡力隱瞞,怕她擔心。
卻不知,這一場腥風血雨的宮變,她一直都和他在一起。
心底不知是慶幸還是失落,慶幸總算是瞞天過海,失落的,是他不知道她這一次付出了什麼。
她伸手拍了拍臉頰,將繁雜的情緒拋諸腦後。
去衣櫥尋了一件天青色衣裙換上,對著銅鏡端詳自己的面容。
不得不說,她瘦了很多,薄薄的一層肌膚裹在骨骼上,天光一照,近乎透明的蒼白。
這段時日她常常被疼痛折磨,根本顧不上打扮,一頭青絲連髮髻都不梳,垂垂鋪在背後,只用髮帶在發尾松松一束。
整日素麵朝天,除了剛回來那會兒要在陸聽寒面前遮掩,才搽了些胭脂。
她執起玉梳,挽了一個墮馬髻,將那套和田青玉首飾一一戴上,略施粉黛,整個人與之前虛弱頹喪的模樣大相逕庭。
蕭無玉站在銅鏡前轉了一圈,對這副裝扮尚算是滿意。
嫻靜幽遠,有些不理俗世的卓然。
她行至書房,展開宣紙,磨墨提筆,想同他回信。
筆尖懸停在紙上,卻遲遲未能落筆,墨水滴墜在紙上,暈開一小團黑色的墨漬。
她一手將信紙揉成一團,丟在一旁,略顯心煩意亂。
要和他說什麼?
她竟覺得無從下筆。
從天明捱到夕陽落山,她都沒有想好怎麼回復。心頭積壓著千言萬語,卻什麼都不能說。
末了,只化作幾句謝意,又隨意編了些這段時日在青州的見聞和日常,匆匆塞進信封封好。
寫完之後,那封信靜靜躺在書案上,她卻遲遲沒有叫人來取。
殘陽落盡,天邊最後一寸餘暉藏進厚重的雲層,只剩下深藍蒼穹,遼闊無際。
暮色四合,她才抬腳出了書房。
陸聽寒處理完公務,從青州府衙又趕了回來,陪她用晚膳。
蕭無玉見他風塵僕僕的樣子,出言相勸。
「何必來回跑,勞心費力的。」
陸聽寒常駐青州,不可能一直住在驛館,刺史特意在城中安排了宅院,供他下榻休息,他沒有必要來回跑。
「今日給你接風,不費力。」
蕭無玉不能飲酒,他吩咐備了壺廬山雲霧,淨手替她斟茶。
席間都是清淡進補的藥膳,也是特意讓廚房做的,此後養病期間,也儘量以藥膳為主,樁樁件件妥帖得無可挑剔。
晚膳就他們兩人,薛翎沒回來,去郊外尋了一處土地肥沃的山坳種草藥去了。
蕭無玉看著碗碟中的青綠,眉眼低垂。
「讓你陪我吃這些清淡的,辛苦你了。」
陸聽寒淡笑一聲,「你現在靜養為主,辛辣的等好全了再吃。」
被戳破了言語計謀,她尷尬地輕咳一聲。
本想是說讓廚房給他加兩道口味重些的菜,也只能作罷。
默默用完,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儼然是七月末了。
暑氣被雨水衝散,微風都帶著一絲涼意,她立在廊下出神,陸聽寒安靜地站在身後,未發一言。
但灼熱的眼神卻在她烏黑的雲鬢上盤桓。
她能提起心思打扮是好事,可這套首飾,是名貴的和田青玉所制,而這玉,獨產自晟國。
這套首飾他以前從未見她帶過,必然是新得的。
青年眸光一沉,是顧承昭送來的。
雖不知她在晟國所經歷的細節,但他的直覺告訴自己,必然是夾雜著萬分兇險。
顧承昭被刺入金針暴虐無常,她帶著一身傷痕回來,他竟然還能若無其事地送她頭面首飾?
若是他真的清醒過來,知道自己對她做了什麼,怎麼可能還無動於衷,送些無關痛癢的身外之物。
陸聽寒皺眉,若換做是他,定然要將人拘在身邊,傾盡所有去補償,怎會放她回辰國?
這其中似乎漏掉了什麼。
雨聲漸漸平息,廊外枝葉散落一地,殘紅敗柳,平添了些許淒清。
蕭無玉轉身準備回房,青年冷不丁開口。
「今日氣色不錯。」
她側了側身,「不早了,歇息吧。」
他望著她髮髻上的釵環,讚賞道:
「很襯你。」
蕭無玉下意識伸手一撫,想起來這是顧承昭送的,羞赧著暈起薄紅。
「謝謝。」
說罷便自行回去了,陸聽寒在零星殘雨中佇立良久,亦去了客房。
途經書房,門扉被風吹得大敞開,他不過是無意一掃,便窺見案几上那封未送出的信。
想到她興致勃勃地打扮,就是為了戴那套青玉頭面,一股難言的酸澀蔓延在血脈中。
他給她準備了不少首飾,都放在她房間的妝檯上,她卻一樣也沒碰。
鬼使神差的,他踏進了書房。
手中拿著那封信時,他才陡然回神自己在做什麼。
可身體卻先一步行動,撕開信封將信箋展開。
雨後仍舊密布著墨雲,未見一點月光,他點燃一盞琉璃燈,昏黃燈火下,飛快地閱過字跡,瞳孔不自覺地睜大。
她在對他說謊。
她假裝自己一直在青州,語氣輕快,絲毫未提背後的傷口。
為什麼?她為什麼要對他隱瞞?
而他好像也裝作不知道,還送她首飾?
那她這一遭受的罪,又到底是為了什麼?!
陸聽寒眼底一片寒芒,思忖片刻,得出了一個結論。
恐怕,是他拔了針以後,忘記了這一段時間發生過的事,還以為她一直在青州督辦修建青沙堰。
她便順勢而為,隱瞞了自己受傷的事實,想要將這段記憶徹底封存。
他心下駭然,那這其間是不是發生了比擋槍還更慘烈的事?
想起她身上未退的紅痕,陸聽寒聯想到了什麼,渾身冷汗直冒,如墜冰窟。
書房中寂靜得落針可聞,只剩下廊外的風聲,還在幽幽嗚咽。
舊信封被撕毀,他從抽屜中摸出一個新的信封,提筆寥寥,又將信箋重新封好,原封不動地放在案几上,退身關上了門。
昏暗光影交錯,那信封上的字跡,竟和蕭無玉如出一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