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9 她的故事

2024-04-29 15:18:57 作者: 育

  當杜愚第三次進入西夏笛的夢境時,他已經能嫻熟的主宰這一方世界了。

  「她,祝英台。」巨人杜愚屹立於天地間,一手前送。

  不遠處的一朵白雲,真的猶如棉花糖一般,被捏出了一個女子的形象。

  而在巨人杜愚的身旁,還佇立著一名巨大少女。

  她按照杜愚剛剛教導的旋律,繼續吹奏著玉笛,而那一雙虛幻的眼睛,則是遙望著天邊的雲朵。

  這是兩人的約定,他教導她笛曲、為她講述曲子背後的故事。

  作為回報,西夏笛會講述自己的故事。

  「她美麗聰穎,喜愛吟詩讀書,只是當時社會不允許女子外出拋頭露面,她就只能女扮男裝,外出求學。」

  巨人杜愚大手一揮,白雲上的女子已然裝扮成男子模樣,與此同時,一名男子出現在雲朵的另一端。

  「他叫梁山伯,二人在求學途中相遇,一見如故,結伴而行。」

  

  笛女靜靜的看著雲朵上的兩道人影,看著二人愈發的接近。

  白日同窗共讀,夜晚同床共枕。

  笛女聽著娓娓道來的故事,看著白雲上的人影離合。

  結緣結怨,相知相伴,相愛相許,相誤相逼......

  一則浪漫的、卻也曲折悽美的故事,在雲朵的幻化以及杜愚的講述中,最終來到尾聲。

  「梁山伯提親不成,憂鬱成疾,最終鬱鬱而終。」

  「聞得噩耗,祝英台誓以身殉。她被迫嫁入馬家的那一天,執意從南山經過,去梁山伯墓前祭奠。」

  白色雲朵之上,一雙人影,已然變成了一人一墓。

  墓前的新娘哀傷欲絕,忽有風雨大作,狂風陣陣,墳墓忽然撕裂,墓前哀慟的女子毫不猶豫,隻身投入其中。

  笛音,在這一刻悄然消失。

  笛女站在杜愚身側,仰望著天邊的雲朵,忘記了吹奏。

  杜愚同樣遙望著雲朵,風雨漸漸停歇,天地間一片寂靜。

  驀的,墳墓中竟飛出了一對蝴蝶。

  在杜愚講述的這一則故事裡,一切人物、車馬皆由白雲所幻化,就像是棉花糖捏出了一個個形狀。

  偏偏這一對兒蝴蝶,是絢麗的夢舞炎蝶。

  在陽光的照耀下,它們灑下了星星點點。

  翩躚起舞,形影相隨......

  笛女滿是傷感的臉上,露出了一絲複雜的笑意。

  那一雙巨大的眼眸,遙望著漸漸飛遠的蝴蝶,久久沒有動作。

  緩緩的,她再次閉上雙眼,將長笛抵在唇邊。

  悠揚婉轉的笛音再度響起,送別這一對兒相愛相殉的人。

  而這一次,她唇間吹響的《梁祝》,不再只是單純的曲調,而是一個故事。

  一個動人的、悽美的故事。

  同一時間,西夏公園內。

  程峰微微睜大雙眼,楊青青更是內心悸動。

  她沒聽過什麼故事,事實上,她一直靜靜的站在這裡,守護著杜愚。

  但這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笛音,徹底將她籠罩進了西夏笛的情緒里。

  遠遠的,一道高大的人影走來,穿過街道,站在了草坪邊緣。

  他目光呆滯,形若人偶,怔怔站在原地,仰望著巨大器靈。

  關於付劍州前往西夏公園的事,無論是李夢楠和林詩唯,還是西夏鎮駐守的士兵,都已經匯報給程峰、楊青青二人了。

  在程峰的授意下,眾人並未阻止付劍州前來。

  看到付劍州的狀態,程峰深深的嘆了口氣,相比於其他入夢的人,這是三個月以來,第一個被笛音操控的人。

  想來,西夏笛這一項目,今日便會有分曉吧。

  楊青青遠望著弟子,心中也不免有些擔憂,她關注半晌,又看向前方。

  少女裙邊的杜愚,依舊軟躺在地,沉浸在夢鄉之中。

  所以...到底發生了什麼?

  關於發生了什麼,杜愚也不甚知曉。

  由他主宰的夢境突然一陣幻化,藍天白雲之下,是一座靜謐的小鎮。

  江南水鄉?

  杜愚的面前,是一個古香古色的府邸。

  在他的身後,是一條小型運河。遠處的石拱橋上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石橋之下,正有船家撐著竹竿,劃著名小小舟船,漸漸流向遠方。

  「呯!」

  面前的府邸大門突然開啟,一名青年被扔了出來,重重砸在石板路上。

  陣陣驚呼聲中,街上的人們紛紛四散開。

  「滾,這是最後一次!別逼我打斷你的腿!」大門前,幾個家丁樣貌的人走了出來,面色不善,盯著趴倒在地的青年。

  由於夢境中的人影都很虛幻,杜愚看不清青年的樣貌,卻能感受到他的疼痛。

  青年恐怕是被打得鼻青臉腫,爬起來的動作都很吃力,身體稍稍顫抖著,抬頭看向府門。

  一時間,街上的人們議論紛紛。

  似是對這樣的欺凌行為很是不滿,但人們卻也只是小聲議論,更沒有人貿然出頭。

  「嗚嗚~嗚~」

  一陣嗚咽聲從宅院中傳來,緊接著,一隻狼湖犬被狠狠丟了出來。

  「咚」的一身悶響!

  小小狼湖犬重重砸在石板路上,叫聲很是悽慘。

  青年手腳並用,急忙向前爬去,一把抱住了狼湖犬。

  也就是在這一刻,街上一片寂靜。

  議論聲消失不見,連隱隱的指責聲也統統消失。

  杜愚驚愕的發現,自從青年抱住狼湖犬的那一刻,所有人的態度都改變了。

  從同情,到厭惡!

  「御妖者,他竟然是個御妖者?」

  「的確該打,怎麼會有這種人!怎麼會有人願意和妖獸作伴......」

  「叛徒!真是賤到家了!」一連串的咒罵聲不絕於耳。

  杜愚傻站在原處,看著義憤填膺的人,感受著人們的惡意與怒火。

  為什麼?

  為什麼人們如此厭惡狼湖犬,甚至將御妖者稱為賤人?

  為......

  杜愚猛然驚醒,想起了數月之前,青師曾說過的話語。

  在神靈之樹尚未枯萎之前,人族崇尚御靈。

  而一切御妖者,皆被人們認為是偏門左道。

  尤其是在人族與獸族激烈交戰的幾百年間,人族與獸族的矛盾是無法調和的!

  在這樣的大背景環境下,眼前這位青年,就是在與敵人為伍,甚至是在庇護敵人。

  「我是正統的御妖者!是御妖學堂的人!」

  「滾,最後一遍。」為首家丁上前一步,手中竟召喚出了一道小型龍捲風,於掌心中極速旋轉。

  風靈技·碎風切!

  「你......」青年抱著小小狼湖犬,還要再反駁,卻是看到了什麼。

  杜愚抬眼望去,目光掠過家丁的身側,看到深宅大院中,一個高大的身影拄著拐杖,默默佇立。

  而高大身影的側後方,有一道少女的窈窕身影,正遠遠望著門外。

  她的手中,還拾著一支精美的白玉笛。

  她的面容模糊不清,杜愚卻能通過她稍稍垂首的動作,讀懂她的愧疚情緒。

  呼~

  日月流轉,畫面像是快進一般。

  深夜裡,杜愚又看到了那名青年。

  他抱著已經長大了些許的狼湖犬,悄悄爬上宅院圍牆,俯身向牆內的人訴說著什麼。

  「嚶~」狼湖犬小聲嚶嚀著,帶著特有的撒嬌聲音,在青年的懷裡不斷掙扎。

  最終,它也被青年握在手裡,送下圍牆。

  「呵呵~」

  佳人悅耳的笑聲,自圍牆後方傳來,縈繞在靜謐的夜色里。

  杜愚抿了抿嘴唇,邁步上前,試圖推開府邸大門,卻發現自己的手掌透過了大宅門。

  「噗!」

  身後的小型運河中,傳來一陣水花聲響。

  杜愚扭頭望去,只見又大了一圈的狼湖犬,正對著岸邊吐水。

  在青年的埋怨聲與女子的嬌笑聲中,府邸大門突然被推開。

  「小姐?」

  「小姐......」家丁們穿透了杜愚的身體,四散尋覓。

  而杜愚則是來到石板路邊緣,看著下方兩個背抵著石牆、緊緊相依的人。

  他們似乎並不太驚恐,反而發出了竊笑聲。

  所以,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麼?

  狼湖犬在兩人懷裡撒歡兒打滾,不小心嗚咽出聲,整個畫面戛然而止。

  「轟隆隆!」

  雷聲陣陣,大雨傾盆。

  花了眼的杜愚,使勁兒揉了揉眼睛,卻聽到淋漓大雨中,傳來一道狼嚎聲。

  「嗚~~~」

  杜愚立即轉頭望去。

  閃電劃破夜空,一隻體型巨大的狼湖犬,正邁步走向府邸大門。

  其上,還坐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這一次,大宅門被狼湖犬一腳踏開,昔日裡的家丁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而那個拄著拐杖的高大身影,再沒能攔住那窈窕的身影。

  「我要走了。」

  「你去哪?」

  「鄭學堂有令,去西邊,去戰場。」

  「你......」

  話語穿過層層雨幕,伴著陣陣雷鳴,湧入杜愚的耳畔。

  山河不故,春去秋來。

  府邸中人丁日漸稀少,家宅的圍牆斑駁凋零。

  身後的小運河漲又了落,不見當年的船家與舟船。

  唯有那手執白玉笛的曼妙身影,時不時佇立在門前,痴痴的望著遠方。

  下一刻,杜愚看了數年興衰的府邸場景,終於變了。

  那一夜,女子騎著駿馬,闖出了宅院。

  她走過城鎮,翻越荒山,穿過江河,踏過沙漠戈壁。

  向西,再向西......

  日月星辰依舊在流轉,杜愚已經跟不上她的變化。

  足丈大夏,尤其還是在這兵荒馬亂的年代裡。

  這樣一名弱不禁風的恬靜少女,在一次次死裡逃生之中,漸漸變成了一名戰士。

  甚至在一副恐怖的畫面里,杜愚看到了她笛碎千軍的壯舉。

  不知從何時起,她好像,已經能被稱作人族大能了。

  唯有她手中的那支白玉笛,依舊還是當年的模樣......

  大海。

  人生淺薄的杜愚,從未親眼見過大海。

  卻在這個悲傷的夢境裡,跟著女子的足跡,看到了一望無際的海洋。

  「噗通!」

  女子重重跪倒在地,雙手捂面,淚水從指縫中不斷流淌,泣不成聲。

  西邊,

  可我已經...走到最西了。

  大海,就像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杜愚不知道看她哭了多久,也不知道陪伴了她多少個日夜。

  當她站起身來的那一刻,杜愚仿佛看到了自己故事裡的那個主角。

  失魂落魄、憂鬱成疾。

  她並不在意這世間的紛擾,人族,獸族,戰爭,生存。

  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在西面的大陸上下尋覓,一遍又一遍。直至某一天,形如枯槁的她,誤入一方人族與獸族的生死戰場。

  「哎......」杜愚深深嘆了口氣。

  以女子目前的狀態,這片混亂的戰場,恐怕就是她的埋骨之地。

  「噗通!」

  根本不需要被誤傷,她已然癱倒在地,半張臉淹沒在黃土地中。

  靈技妖技漫天轟鳴,人族與獸族咆哮震天。

  山嶽震動,大地撕裂。

  「嗚嗚~嗚嗚嗚!」

  狼湖犬!

  人族麾下,它是犬。

  獸族陣中,它是狼。

  「嚕......」

  「嗚!」一群狼湖犬突然撲殺上前,大肆啃咬著女子,撕爛著她的血肉。

  她並未反抗,不知是無力,還是無心。

  她默默的望著天空,唯有一縷縷靈魄,漸漸融入了白玉笛中。

  「咚!」

  一隻巨足重重踏下,杜愚無奈的閉上了眼睛。

  梁祝的故事,起碼有一雙蝴蝶安撫人心。

  而在這真實的戰火年代裡,沒有蝴蝶,沒有希望。

  唯有伊始,沒有善終。

  「吼!」

  杜愚猛地睜開雙眼,面前,竟然有一頭狼湖犬怒聲嘶吼!

  從來都是旁觀者的杜愚,第一次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機。

  他下意識一揮手,而夢境中的狼湖犬,並未消散!

  「嘶!!!」

  杜愚面色一僵,巨型狼湖犬撲殺而來,狼爪穿透、踩過了他的渺小身軀,直奔後方而去。

  杜愚驚魂未定,下意識轉頭望去。

  隨後,他的瞳孔微微一縮。

  我的夢裡,為什麼會有他?

  或者,西夏笛的夢中,可以連接所有人?

  遠處,一名青年正跪倒在地,他面無表情,一動不動。

  混亂的戰場與震耳欲聾的咆哮聲,無法打擾青年分毫,而他懷裡還抱著一具冰冷的屍體。

  杜愚緩步向前走去:「師兄?」

  「付師兄?」

  「付劍州!!!」

  西夏公園,草坪邊緣。

  「呵......」付劍州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空洞的眼神瞬間有了神采,仿佛「活」過來似的。

  無獨有偶,軟躺在草坪上的杜愚,同樣睜開了雙眼。

  混亂的戰場,化作一片藍天白雲。

  轟鳴聲、咆哮聲,悽慘的哭聲與痛呼聲,也變成了優美動人的西夏笛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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