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見高山

  「爺爺。」

  宋唐推門走入，臉上帶著幾分極力掩蓋的忐忑之情。

  宴會上的那一場小風波，雖然最終沒鬧出什麼亂子，也沒讓周毅落了面子，甚至還讓他出了一場風頭。但是這事情放在宋如晦眼裡，又怎麼會看不出其中的問題所在？

  江湖混老，宋如晦不知道見過多少算計，多少心思。宋唐心裡清楚，自己在宴席上的一番話到底是什麼心思，根本瞞不過這位老人。

  「你還真是長大了，也長本事了。」

  看看有些忐忑的宋唐，宋如晦面沉似水，不悅的冷哼了一聲，「當著那麼多客人的面，故意奚落別人，要給別人難看……小唐啊小唐，你覺得別人看了，會怎麼覺得？」

  「會覺得我們宋家目中無人，根本不把赴宴的賓客當做要好好經營的關係，朋友，想為難就為難，想奚落就奚落！」

  宋如晦聲色俱厲，看起來是動了真怒。宋唐靜靜的聽著，一點大氣都不敢出。

  一旁的吳行雲向宋如晦點了點頭，見宋如晦沒有言語，便默不作聲的走了出去。

  

  他雖然是宋如晦的心腹，但是有些場合他還是不方便在場的。這一點他心裡十分的清楚，不必宋如晦開口，自己就能明白到底該怎麼去做。

  「這一次讓你負責一些事情，是看看你在家裡幫了這麼長時間的忙，有沒有什麼長進，是不是能幹點什麼事情了。」

  看著宋唐，宋如晦的語調放緩了一些，卻仍顯得嚴厲：「沒想到，你是真有了長進。但這長進，只是脾氣有了長進，大少爺的做派有了長進！」

  「爺爺，我……」宋唐聽到這，連忙開口，想要為自己辯解一下。

  「事情你已經做了，你還要說什麼？」

  宋如晦一擺手，打斷了宋唐的話頭，「你用心思也就算了，但是心思都用的不夠好，不夠細緻！你跟我說讓周毅赴宴，用了那麼多理由，但你真以為能哄過我？那些說辭，淺薄幼稚，被人一眼就看清了你的心思！」

  「不光是我，周毅也把你的心思看的明明白白，只是不把這件事情當真罷了。你要玩，人家就哄小孩似的陪你玩玩，根本不跟你當真。」

  「如果他跟你當真，非得給你一個教訓的話，小唐，你覺得今天宴會上誰會更丟臉？」

  說到這，宋如晦略頓了頓，宋唐連忙道：「爺爺，我錯了。」

  「你是錯了，但現在認錯，晚了。」

  宋如晦搖了搖頭，「你以為我為什麼知道你的心思，但還是讓你把周毅請了過來？一是為了讓你們認識認識，二來，是看看你的做事。」

  「第三，是讓你見見高山，知道知道人外有人的道理。能學到一點就學到一點，一點都學不到，那也能讓你知道知道高山到底有多高，以後總有個方向。」

  宋如晦的語氣加重了幾分：「人這一輩子，能見高山，就得見一見高山。見過了高山之後，一時變不成那樣的人也沒關係，但日後總能有個方向，知道比自己更強的人是什麼樣子。」

  說著，宋如晦又嘆了口氣，「你們兩個也算是認識了，但這份善緣終究是沒積下。你是怎麼做事，我也看到了，比和你同樣年紀的一般孩子或許強點，但還遠遠不夠。至於見高山，見高人……總算是讓你見成了，就是不知道你怎麼覺得。」

  「周先生的確不是一般人，我知道錯了。」宋唐連忙道：「明天我就去登門道歉。」

  「道歉？估摸著是晚了。」

  宋如晦看著宋唐，很有些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覺得我我為什麼想讓你和周毅認識認識？不光是為了讓你見一見不同尋常的人物，也是想給你找個老師。」

  「如果他光下了一首好棋，我也就不說了。只是我一直覺得他不僅僅只會下這麼一手棋這麼簡單，總得有點其他的本事。今天宴會上被你一逼，總算是又逼出來一些東西。」

  「不過這個周小子啊……藏著的可不單單是這麼些東西。繼續往下挖，應該能挖出更多東西來。拋開這些東西不去說，單是他做事做人，都夠你好好的琢磨琢磨了。即便是一時間學不到，學不明白，也得能裝成那個模樣。」

  說著，宋如晦搖了搖頭，「你這麼鬧了一場，事情就算是讓你徹底干絕了。我跟周小子提了這事，周小子拒絕的一點不含糊。」

  「他話雖然沒說明白，但是我看的明白。人家周小子，根本就看不上你，沒那個提點你的心思。」

  聽到這話，宋唐的臉色登時一變。

  宋唐自問自己雖然算不上是什麼太出彩的人物，但在同齡人中也不算差。被人全然看不上眼的經驗，宋唐實在是從來都沒有過。

  現在聽宋如晦口中說出這樣的話來，宋唐心中的情緒複雜難言。

  「別不服氣。」

  宋如晦看著宋唐的面色，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不說你幹了些什麼事情，人家幹的事情，有幾件是你能幹的？」

  宋唐抿了抿嘴唇，「倒也未必。」

  「哦？」宋如晦看看宋唐，「怎麼個未必法？」

  「他能幹的事情，我未必全都幹不了。」宋唐鼓足了勇氣，和宋如晦對視著，「我總能讓他知道，他看不上我，是他看錯了我。」

  「你這麼想，倒還算是有點志氣。」

  宋如晦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不過這麼去想，總是沒什麼用，最重要的還是要干出能讓別人高看你一眼的事情。事情沒幹出來，不管是說什麼還是想什麼，都沒用。」

  說完，宋如晦擺了擺手，「去吧，自己好好想想。」

  「是，爺爺。」

  宋唐點了點頭，「您早休息。」

  宋唐走出房間之後，吳行雲又走了進來，靜靜的站在一旁。

  宋如晦沉默了一陣，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敲打著案幾，然後忽然問道：「老鼠，是吧？」

  「是。」

  「嗯。」

  宋如晦點了點頭，「處理一下吧。」

  「是。」

  又看了看吳行雲，宋如晦道：「不要傷人。」

  「是。」

  寥寥幾句，一個還算是有些氣候的混子的未來，就被定下了。

  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景觀河邊，周毅和宋如晦坐在河邊下棋。

  不遠處，曹愚魯靜靜的站著，雙手微托，膝蓋微彎，安身坐胯，一身紋絲不動，就像是一個雕塑。

  「是混元樁吧？好功夫啊。」

  宋如晦看了一眼，落下一子，向周毅問道。

  宋如晦和周毅開始下棋的時候，曹愚魯就開始站樁了。站到現在，已經差不多一個小時。

  站樁極看功夫，用錯了力或是姿勢錯了，站樁時間越長，越是損傷身體。如果站樁的姿勢沒錯，那站在那裡，極易立不住腳跟。非得全身勁力協調，才能真正站穩。

  「瞎練。」

  周毅笑了笑，落下一字，然後輕輕的敲了敲棋盤，「跟我下棋，你還分心？你可是要當心，沒多少步可走了。」

  「不敬老啊周小子……」

  宋如晦搖了搖頭，端詳著棋盤，問道：「昨天你走了之後，可是有不少人跟我打聽你。徐洗石你記得吧？跟我說了，說一定要讓你去見他。」

  「那老爺子人不錯，」周毅皺了皺眉，牙疼似的咧了咧嘴，「就是那脾氣吧……有點鬧不住。」

  撓了撓頭，周毅又道：「再者來說，我跟那位老爺子也不大能說到一塊去。兩三句說不到一起，我就得被他摁著腦袋一頓罵。算了，算了，能不見面那是最好，你幫個忙，替我打個掩護，回絕了薩算了。」

  「老徐人不錯，就是脾氣暴躁了點。」宋如晦笑道。

  「這倒是。」周毅點了點頭，又敲敲棋盤，「趕緊落子趕緊落子，別磨時間。」

  「你這個話題轉換的很生硬啊。」

  宋如晦饒有興趣的看著周毅，「你怕他？」

  「談不上怕吧……」周毅笑的有點尷尬，「我這是敬老，敬老你懂麼？」

  宋如晦一笑，根本不接這個話茬，只是饒有興趣的看著周毅，把周毅看的有點發毛。

  「好好好，好好好。」

  周毅擺了擺手，知道這事兒不說清楚，恐怕宋如晦是不會幫這個忙：「他知道我學隸書、行書就抓著我一頓噴，如果他知道我還學了別的，那不得當場揍我一頓？你說這是何必呢對吧？」

  宋如晦看著周毅，「你還學過什麼？」

  周毅笑的吭吭哧哧的，「之前琢磨過給人寫對聯混飯吃，學了不少，你自己猜吧……我又從來以誠待人，如果徐洗石問我的話，我肯定說實話，到時候九成九得惹他又生一場氣，實在是沒必要的事情。」

  「寫對聯混飯吃……虧你想得出來。」

  宋如晦落下一子，搖了搖頭，「行吧，回頭我幫你打個掩護。不過我先說明白，我幫你打掩護是不假，但好用不好用就說不準了。徐洗石那脾氣……哈。」

  「您幫忙就行，您幫忙就行。」周毅笑的頗為諂媚。

  跟宋如晦下過了棋，周毅便和曹愚魯往工地去，卡著點上工。

  半上午的屎貨，孫元在工地上轉悠了一圈，見周毅和曹愚魯又來上工，孫元的表情相當複雜，卻也沒說什麼。

  到了中午的時候，周毅和曹愚魯收工回家。經過大門口的時候，卻看到一個算是熟悉的面孔。

  宋唐穿著一身工裝，一身的油漆點兒，站在工地大門口抽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