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九章 進宮之前(下)
2024-05-20 03:55:15
作者: 隨輕風去
特為天下蒼生而來!毛弘一句話將方應物震得眼冒金星,幾乎喘不過氣來。只能木然(嚴肅)的站在堂中,繼續聆聽老前輩的話。
毛弘身體狀態很差,又連連喘了幾口氣後,才繼續說:「聖上潛淵日久,如今朝綱不振,國勢漸頹,吾輩雖有諍諫之心,怎奈內外懸絕天顏既遠,不得其時也。
今閣下有幸面君,為二十年來未有盛事。老夫惟願閣下不忘身負朝廷忠良之望,秉承正人之心,君前直抒胸臆,切責進諫。若能匡正弊情一二,則天下幸甚,蒼生幸甚!」
方應物繼續木然,毛前輩的意思很簡單,請他抓住難得的面君機會,拼死進諫以匡正天子過失。至於後果,是身為清流需要考慮的嗎?
可方應物還知道,其實再忍兩年,成化天子就要駕崩了,而且到時候還將會有一個文官心目中的明君模板登基。
所以自己這會兒去死諫,完全沒有性價比,何苦來哉......若不熟知未來還好,也許熱血一把就上了;但既然知道未來走向,那就實在打不起精神去死諫。
但是毛弘抱病親自登門請求,還打著天下蒼生的大義,他方應物又如何說得出一個「不」字?更何況毛弘所代表的不僅僅是他自己,還是他們那一圈人物。
話說方應物進入仕途以來,雖然也走的是清流正人刷聲望路線,但他還是竭力與毛弘這樣的「原教旨主義」清流保持一定距離。在日常交遊中,並不與他們摻乎在一起,免得惹來無差別殺傷並導致玉石俱焚。
別說毛弘,就是與便宜外祖父王恕之間的關係,方應物也儘可能的低調處理了。去年南下當督糧欽差,他就沒有去南京看望王恕。
用方應物自己的評價,他走的是一條充滿修正主義和投機主義、有鮮明新時代特色的清流路線。
當年父親方清之也有這種「原教旨主義」傾向,但方應物用各種實際行動,成功的拖了父親大人的後腿和下限。
潛移默化之中,方清之屢屢對兒子感到引以為恥,實在不好意思在別人面前道貌岸然的「原教旨主義」了。
但是方應物萬萬沒想到,今天毛弘居然登門來面對面的請他死諫,躲都躲不開,推也推不掉。
可以想像,如果自己直接拒絕,肯定會迅速傳遍朝廷,那自己頭上那頂清流帽子可就不好戴了。
想到此處,方應物陷入兩難境地,他不想做得不償失、徒勞無功的事情,但又要顧忌自家名聲。因此不由得產生幾分埋怨,毛前輩這種做法未免太強人所難,和用道德去逼人有什麼兩樣?
毛弘說完話後,軟弱無力的靠在椅背上,仍然不停地咳嗽著,臉上現出一團不正常的紅暈。又強打精神道:「老夫自思壽元將近,余日無多,所盼不過君上迷途知返,怎奈才能不足,實在有愧國恩......」
看這毛老前輩一副風燭殘年、活不了幾天的樣子,方應物嘆口氣。心裡不由得產生幾分佩服。
眼看著壽命將盡了,還念念不忘匡正君過,起碼這是一個很純粹的人,純粹到做了一輩子官還只是個都給事中。就像自己那便宜外祖父,如今都七十了,資歷已經熬得不能再熬了,但就是不能回京師。
面對這樣的人,實在不忍心直接拒絕啊,否則他一口氣上不來,死在自己這裡也不瞑目怎麼辦?就算他有拿大帽子壓人的嫌疑,也沒法計較......
故而方應物想來想去,最終只能含糊其辭的答道:「老前輩的心思,晚輩都明白,自當盡力就是。」
「一切就拜託了!」毛弘在隨從的扶持下站了起來,慢慢的抬起手,鄭重的對方應物作了一揖。方應物不敢托大,連忙讓開不肯受禮。
目送毛弘顫顫悠悠的離開,方清之轉身對自家兒子問道:「你作何想?真欲諍諫乎?」
方應物卻反問道:「兒子我也想知道,父親究竟作何想?」
方清之毫不猶豫的答道:「若是為父得此時機,自當盡為臣之本分,極力諫君改過,上不愧於天,下可留名青史,如此可求仁得仁矣!」
方應物嘆息道:「父親大人竟然沒有喝令兒子我效法,也算是終於懂得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道理了,我心甚慰。」
你心甚慰?方清之已經無力再與兒子的出格言論計較了,揮揮手道:「你仔細想好了,然後好自為之!」
告辭父親回西院去,方應物臉上忍不住苦笑連連。不承想,天子一道詔書,叫他成了眾矢之的。
有劉棉花這樣想搭順風車的,也有毛弘這樣想把他綁架在道德之火上烤的......到了明天,說不定又有什麼人物出現。
那樣的高光時刻,早已脫離了本身的單純意義,只怕自己的一言一行都會被人解讀,一舉一動都會被用放大鏡看。
到了西院,卻見大舅哥還在等候。方應物忍不住問道:「老泰山為何想面見天子?他已然是次輔大學士,近乎位極人臣了,還有什麼可求的?不知他老人家見到天子後,又想說些什麼?」
劉楓笑道:「家父料定你有此問,他說此之謂醉翁之意不在酒也!」方應物愣了愣:「老泰山這是何意?」
劉楓便如實答道:「家父本意其實並非是多麼想見天子,他見不見天子是無所謂的。其實他只是想藉此向朝廷上下炫耀與你的翁婿關係而已,這才是家父最看重之處!」
方應物再次對老泰山的心術無語,同時略微沾沾自喜。這說明自己的江湖地位成長到了一個新的高度,連劉棉花這種次輔都需要借自己來壯大聲勢。
見妹夫有所意動,劉楓趁機又道:「我說,家父都這樣抬舉你了,你好意思不答應麼?」
方應物猛地清醒過來,忍不住狐疑萬分。方才那些好聽話,究竟是老泰山真實所想,還是為了能搭順風車,故意吹捧抬舉自己?
這劉棉花的心思,永遠讓人很難真正猜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