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五章 不得不死(求月票)
2024-05-20 01:26:53
作者: 青史盡成灰
兩個小太監緩緩把李實的屍體從繩子上解下來,放在了地上。
吳伯岩湊上去仔細打量,只見李實臉上洗得乾乾淨淨,花白的頭髮梳洗的一絲不苟,身上穿著御賜的麒麟服,面目安詳,死得格外坦然。
看了幾眼,吳伯岩皺起了眉頭,惡狠狠盯著旁邊的王體乾。
王老太監就仿佛被惡狼盯上一樣,兩條腿直哆嗦。
「吳,吳總鎮,咱們朋友一場,你有話直說。」
「呸,誰和你是朋友?我問你,李實是不是當初蘇州鬧起來,被嚇瘋的那個老太監?」
「沒錯!」王體乾急忙點頭,「的確如此,他先是逃到了南京。」
「那怎麼又跑到松江了?」
「這個……」
「說!」吳伯岩猛地抽出半截腰刀,寒光四射。
「我說,我全都說!」王體乾算是明白了一個詞:禍從天降!
「吳總鎮,咱家當初路過南京,聽說李實整夜整夜不睡覺,大冷天就穿著單衣服,在外面來回亂逛。小太監也怠慢他,淨給一些餿飯剩菜,還三天兩頭餓著他。都是從宮裡出來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咱家就動了惻隱之心,把他帶在身邊。原本想著春暖花開,把他送回京里,交給魏公公。可是又是開市舶司,又是招募人才,忙得暈頭轉向,咱家就忘了這事了!」
「呸!」
吳伯岩狠狠啐了王體乾滿臉,指著李實的屍體破口大罵。
「老閹貨,你睜開狗眼看看,一個瘋子知道上吊自殺嗎?一個瘋子能給自己梳洗打扮整齊嗎?一個瘋子能知道留下遺書嗎?」
連三個問題,把王體乾嚇得步步倒退,有心爭辯,可是一時竟想不出理由來。
「吳總鎮,你可要相信咱家,咱家收了國公爺的乾股,咱,咱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
「哼,人心不足蛇吞象,依我看這上面寫的很清楚了,『老奴愚忠,為主殺人』,這個主是誰?」
「吳總鎮,你不會懷疑是咱家吧?」
「撒泡尿照照,你算哪門子的主?依我看,是狗皇帝要害我們國公爺!」
「慎言啊!」
王體乾差點嚇趴下,心說不愧是張恪手下出來的人,什麼話都敢說。
「吳總鎮,平遼公功勳卓著,名望傳於四海,皇爺英明睿智,豈能自毀長城,加害國公爺!依咱家看,說不定是有人嫁禍的。」
任憑王體乾怎麼解釋,吳伯岩只是輕輕哼了一聲,根本不信。
這時候有搜查的士兵跑了過來,手裡托著一個印章,到了吳伯岩的面前。
「大人,這是在李實房間裡找到的。」
吳伯岩看了一眼,氣呼呼扔給了王體乾。
「你看看吧,是不是市舶司的印?」
王體乾戰戰兢兢一看,一點不差,他頓時驚駭地叫道:「這,這是咱家的印,怎麼會落到李實的手裡,到底怎麼回事?」
吳伯岩冷笑著從懷裡掏出一份請帖,托在手裡。
「看看吧,這就是送給國公爺的請帖!上面就是這方印。事情再明顯不過了,就是你致使李實給國公爺送請帖,把國公爺誆騙出來,好進行暗殺!」吳伯岩踢了踢李實的屍體,冷笑道:「說不定啊,李實根本什麼都不知道,都是你在故布疑陣!」
「冤枉啊,咱家冤死了!給咱家一萬個膽子,咱家也不敢暗害國公爺!」王體乾都快哭了,一眼看到李實的屍體,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咱家待你不薄啊,你怎麼敢陷害咱家啊!這可怎麼說得清啊!」
吳伯岩一點不留情面,說道:「以往他是瘋子,如今是死人,什麼都不會說,隨你怎麼扣屎盆子。不過王公公你記著,誰敢打國公爺的主意,就別想躲過弟兄們的報復!來人,把老閹貨帶走,給我嚴刑拷問!」
士兵們二話不說,就涌了上來,抓著肩頭,就把王體乾往外面拖。
王體乾這時候猶在夢中,突然腦中閃過一絲不好的念頭。
按理說他是宮裡的人,代表著皇上,就算張恪遇刺,也不會直接找他麻煩。唯有一種解釋,那就是張恪受傷嚴重,甚至已經喪命,沒法約束手下人,他們才發瘋呢!
一想到這裡,王體乾差點昏死過去。
和張恪打了幾個月的交道,王體乾多少也看出張恪的一點底細。
這位平遼公不止手握著近十萬的虎狼之師,還有大把的錢財,海上有船隊。最關鍵的是的他有大批死心塌地的追隨者。
普通人看張恪得罪一圈人,名滿天下,謗滿天下。可是很多人都忽略了,張恪對手下人是真好!
就拿江南來說,一個招募人才的考試,解決了多少窮困書生的前程,讓他們有了體面的工作,走到哪裡,都能挺直胸膛。
清理弊政,取消苛捐雜稅,不少中小店鋪的東家都供著張恪的神像,把他當成了萬家生佛。
更不要說那些軍隊了,要是這幫人知道有可能是宮裡派人暗殺張恪,必定沸反盈天。有人登高一呼,應者雲集,立時天下就大亂了!
「哎呦,國公爺啊,大風大浪你見過多少了,可千萬別死啊!你活著,我們就都能活著,不然啊,大明的江山都沒了啊……」
或許王公公的殷殷期盼起了作用,病床上的張恪皺了皺眉頭,突然張嘴吐出一口黑漆漆的淤血。
「唉!國公爺總算是醒過來了!」
吳有性長長出了口氣。
病床上的張恪緩緩睜開眼睛,吃驚地問道:「吳,吳神醫,你怎麼在?」
「國公爺,也是湊巧了,老夫剛剛從遼東趕來,就遇上了這事。」
吳有性在張恪提點之下,這幾年醫術飛漲,先是創立嚴謹的解剖學,然後又藉助顯微鏡弄清楚了傳染病的根源。
張恪從山東,南下江蘇,一直有一項使命,就是向遼東移民。而吳有性南下,就是作為醫療顧問,避免水土不服等問題。
湊巧他剛到,張恪就碰到了暗殺。
「國公爺醒了!」
五個字傳來,沈青煙的淚水就再也止不住了,她從外間屋跑到裡面,撲在張恪身上,放聲大哭。
「老爺,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叫奴家和孩子怎麼活啊?」
方芸卿端著一碗藥,也從外面走進來,看到張恪醒來,是又驚又喜。
「吳神醫果然妙手回春,奴家謝謝您了!」
「呵呵呵,不必如此。」吳有性笑道:「國公爺身上的傷無關痛癢,倒是這些年不停徵戰奔波,身上留下了暗疾,不得不小心!」
聽到吳有性的話,張恪倒是點點頭,難怪自己身上一點勁都沒有。想想白天被刺殺的時候,現在還有點後怕。
他用推車撞開刺客,跑到了小巷子,可是跑沒有多遠,又從兩邊衝出十來個黑衣人。跟隨著他的護衛全都轉回頭和刺客拼命,張恪也顧不得什麼,他只能發足狂奔。
一直跑到了小巷子的盡頭,他準備翻身上牆,就在跳起的一剎那,突然後背如遭雷擊,好像一把錘頭打在了身上,張恪噗通就摔了下來。
「哈哈哈,姓張的,老子弩箭天下第一,你跑不了了!」
從房脊上跳下來一個黑大漢,後面跟著一個嬌小的身影,搶到了前面。
「師兄,讓小妹誅殺此獠!」
「好!」大漢把弩箭小心翼翼塞回衣服里,女子這時候已經到了張恪身邊,只見張恪一動不動,她咬了咬牙!
「姓張的,你害死我的全家,天理昭昭,你,去死吧!」
女人舉起短刀,就要砍下去,就在一剎那,一動不動的張恪突然猛地轉身,他的手裡多了一塊板磚,揚手扔了出去,正好擊中女人的胸口,痛得女人連忙後退。
張恪猛地起身,躍過圍牆,進入了院子。
「長點心眼,想殺人就殺,別婆婆媽媽的!哈哈哈……」
囂張的笑聲在空中飄蕩,大漢急忙扶起女子。
「師妹,你沒事吧?」
「誰要你管,快去追張恪!」
大漢急忙點頭,三步兩步追過去,還拿出了弩箭。剛剛就是糊塗,要是瞄準他的腦袋,只怕早就死了。可是沒有後悔藥可吃,大漢跳進了院子,張恪卻早已無影無蹤了……
人在生死關頭,往往會超長發揮,張恪就是如此,他像是閃電一般,別管多高的院牆,都是一躍而過。
他卯足了勁頭,一路跑到了大街之上,迎面正好來了一隊騎兵,領頭的是孫嘉聞。
「是,是國公爺,您沒事吧?」
孫嘉聞急忙扶住張恪,可是張恪眼睛一翻,人就昏迷過去了。
吳有性手裡拿著一根五寸長的弩箭,箭頭藍光四射,一看就是餵了毒藥。在面前還放著一副黑黝黝的軟甲,在軟甲的背後有一處小孔。
張恪就是被弩箭重擊,加上瘋跑,引動了暗疾,才重傷昏迷的。如今淤血吐出,情況好了不少。
「老夫剛剛看過了,這上面的毒藥是見血封喉,厲害無比。不過所幸有上天相助,國公爺身上穿著軟甲,外面還有鎖子甲,只差一分,就刺破皮膚了!這刺客也真是喪心病狂,竟然擁有穿透兩層鎧甲的弩箭,可見是處心積慮,國公爺,您可要好好調查啊!」
沈青煙和方芸卿擦了擦眼淚,異口同聲說道:「要查,一定要查,絕不能放過!」
雖然受了傷,身體不能動,可是張恪的腦袋更清醒了。
天底下想自己死的人不少,但是在自己的眼皮子下面,策劃如此規模的暗殺,那可就少之又少了,究竟又是誰呢?
……
「國公爺,我們回來了!」
從外面鄧文通和吳伯岩一前一後,走了進來,見到張恪醒來,他們喜出望外。
「國公爺,您沒事吧?」
「死不了!」張恪笑道:「有吳神醫在,就算死了,也能把我從鬼門關拉回來,你們先說說調查的情況吧!」
「是!」鄧文通先說道:「我負責審訊刺客,經過調查,一共斃殺抓捕的刺客79人,其中42人為黑衣人,經過調查,他們多半就是倭寇,而且還是倭寇當中的精銳,甚至有些是,是什麼忍者!真是不知道誰有如此勢力,竟然能弄到這麼多倭賊!」
吳伯岩撇著嘴冷笑道:「還用問嗎,一定是市舶司,是背後的狗皇帝!」
「伯岩,不要亂說啊!」鄧文通呵斥道。
吳伯岩並不在乎,冷笑著掏出了李實的遺書,高高舉起。
「鄧大人,您看看吧!這是瘋了的李實寫的遺書,他說了,是替主子殺人!他的主子是誰,還不是天啟狗皇帝!卸磨殺驢,無恥,不要臉!」
「不會吧,聖上為什麼要刺殺永貞?」
「為什麼?羨慕嫉妒恨唄,我的鄧大人,都昭然若揭了!咱們可不能就這麼認了!國公爺,您趕快下令,立刻起兵殺進京城,我們就保著您當皇帝!」
要造反啊,這可把鄧文通嚇壞了,他管不了吳伯岩這個小憤青,只能求助似的看著張恪。
「永貞,造反可是萬萬做不得的,該怎麼辦,你快點拿個主意吧!」
張恪躺在床上,默默不語,半晌,突然幽幽說道:「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本爵索性就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