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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暗涌(六)

2024-05-18 22:28:42 作者: 玖拾陸

  張媽媽揣著手,正緊張不已地站在那兒,不時探頭往產房那兒瞧,她根本沒有留意到柳氏來了,叫這一聲冰冷的問話忽然驚了,整個人幾乎跳了起來。

  回過頭,張媽媽看清是柳氏,趕緊收起面上不耐的,恭敬喚了聲:「六太太,您怎麼來了?」

  「嘖!」徐氏撇了撇嘴,輕輕撞了撞楚維琳,道,「瞧這臉變的。」

  楚維琳抿了抿唇,並不搭話,只是嘴角微微揚起,徐氏一瞧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見識過張媽媽的「本事」,楚維琳猜得出,徐氏是定然不會喜歡張媽媽的,淳珊從被抬舉了到懷孕,張媽媽定沒少折騰。

  柳氏也瞧見了兩隻侄媳婦,她微微頷首,又板著臉與張媽媽道:「你能來,我怎麼就不能來了?」

  張媽媽賠笑著道:「奴婢是來看奴婢的姑娘的,她可比奴婢金貴多了。」

  「你也知道她金貴?」柳氏豎起眉毛,沉聲訓道,「你當這裡是什麼地方?由著你張口閉口的了?你姑娘的肚子金貴,你怎麼還害得她發作了?」

  「哎呦!太太呦!」張媽媽急急呼道,「姑娘發作真不是奴婢在作怪!奴婢怎麼會作怪呢?那肚子裡的可是奴婢的外孫兒,奴婢心疼還來不及,怎麼會胡來呢!」

  張媽媽一著急,聲音就有些大了,整個西跨院都能聽見她的聲音。

  「誰的外孫兒?」

  張媽媽也沒弄明白是誰在問話,直起腰板就道:「奴婢的姑娘生的,自然是奴婢的外孫兒!」

  柳氏眼尖,瞧見大趙氏從產房裡出來,心裡就知道不好了。

  果不其然,大趙氏不疾不徐走到柳氏身邊,瞧也不瞧張媽媽,只與柳氏道:「一個妾的奴才娘,就敢稱外家?六弟妹,你那兒是這規矩?」

  柳氏的臉色霎時白了個透,大趙氏這話講得可真是難聽極了,把柳氏諷得半點顏面也不留了,柳氏氣不過,又不能反駁大趙氏,只能揚手衝著張媽媽去:「你還真有臉了!」

  張媽媽突然吃了一巴掌,柳氏又用了十成力氣,她一時眼冒金星,捂著老臉愕然看著柳氏,張著嘴說不出話來。

  大趙氏見柳氏動手了,嗤笑一聲,道:「我先去老祖宗那兒回話,你院子裡的人,你自個兒收拾,我可不好越俎代庖。」

  柳氏暗暗吸了一口氣,心裡恨恨道:趙氏嘴上說著不越俎代庖,可誰不知她巴不得能隻手遮天!

  張媽媽有些發懵,回過神來想說話,只是嘴角實在是痛,她齜牙咧嘴了一番,才蹦出了幾個字來:「太太,奴婢……」

  「閉嘴!」柳氏喝道,「給我回去!」

  張媽媽慌亂間退了兩步,好不容易才站住了,抬眼見妍翠拉著綠娥對她指指點點,她心裡一團火蹭蹭蹭冒上來,可又不能違背了柳氏,只能在心裡罵罵咧咧地走了。

  柳氏這才轉身,往老祖宗屋裡去。

  楚維琳留在原地,偏過頭看向徐氏,寬解道:「別和她計較。」

  徐氏擠出笑容來,道:「我曉得,平白墜了身份,跟她一比,淳珊真是跟一隻兔子一般老實。」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才一道往回走。

  老祖宗屋裡,氣氛並不好,大趙氏端著茶盞吃茶,柳氏面上也沒什麼笑容。

  楚維琳上前從老祖宗懷中接過了霖哥兒,也不想再在這兒坐著,便起身告退了。

  等到了這一天的夜裡,松齡院裡才傳了話來,淳珊生了一個姑娘。

  「姑娘?」楚維琳有些驚訝,畢竟之前好些人都覺得淳珊會生一個兒子,不過,要楚維琳說,生個姑娘倒也不壞,起碼徐氏心裡不會那麼膈應,反而對會孩子多有寬容。

  徐氏得了這個信兒的時候是真的長長出了一口氣。

  她自己懷不上,有她身子的原因,也有她和常郁曉並不和睦的原因。

  懷孕,畢竟是兩個人的事情,她一個人使勁又有什麼用?

  可不曾想,叫一個妾趕到了前頭去了。

  可惜,這個家裡不是徐氏能說了算的,老祖宗要留這個孩子,她還能如何?真來出一哭二鬧三上吊,她也占不到便宜,反而丟人現眼,惹惱了老祖宗、大趙氏和常郁曉,她可真沒有後悔藥吃了。

  徐氏一直忍著,在松齡院裡與淳珊打照面的時候,她會不停勸告自己,必須忍下去,忍了才能換來老祖宗的同情,說不定還能換到常郁曉那一丁點兒的愧疚。

  直到淳珊臨盆了,她依舊逼著自己忍……

  好在,那是個姑娘,上天待她總算沒有趕盡殺絕,等她能懷孕生下長子,她在娘家那群洪水猛獸面前,還有一塊遮羞布。

  徐氏放鬆下來,常郁曉想去看一眼女兒,她也沒有攔著,甚至是陪著一道去了。

  產房裡,淳珊脫力睡過去了,孩子由奶娘照顧著。

  徐氏湊過去看了一眼,紅紅的皮膚皺在一起,好像和霖哥兒出生時沒什麼兩樣,可又似乎沒有霖哥兒好看,她沒有生養過,弄不明白這些,也就不多嘴了。

  常郁曉倒是來勁,抱著女兒瞧了好一會兒,等到孩子餓了哭了才交還給奶娘。

  老祖宗給姐兒取了一個聆字。

  等到洗三那日,來的都是姻親,可比之霖哥兒洗三時,場面小了很多。

  徐氏娘家也來了幾個人,出手稱不上大方,可也不至於小氣了,只是嘴上的閒話並不好聽,徐氏氣得不行,恨不能沒有這幾個親戚。

  接連出生了兩個姐兒,老祖宗心中多少有些遺憾,也越發寶貝霖哥兒了。

  她一面哄著霖哥兒玩,一面與陳三太太道:「明日上午就要走了,今夜不醉不歸。」

  陳三太太笑著應了:「老祖宗手下留情,我的那點兒酒量,實在上不得台面。」

  夜裡,宴席擺在了松齡院的花廳里,正好是十五月圓,外頭皎潔明亮,席間格外熱鬧些。

  常郁映是新嫁娘,早早就回去了,老祖宗多吃了幾杯,拉著大趙氏道:「你也別怪我心狠,實在是……」

  大趙氏紅著眼睛,又是勸解又是寬慰的,才阻了老祖宗的話。

  事已至此,說這些又有什麼用?說得多了,萬一老祖宗酒後失言,說些常郁映言行不夠妥當的地方,還不知道陳三太太會怎麼看呢。

  霖哥兒困得不行,常郁昀和楚維琳也離席回去。

  「等明兒個送了二姑,我想回一趟娘家。」楚維琳與常郁昀商量著。

  常郁昀偏轉過頭,月光下楚維琳神色清冷,他收緊了牽著她的那隻手,道:「怎麼?」

  「之前就讓渝媽媽留意了錢媽媽,寶蓮又全都說了,也該早些做個了結,免得夜長夢多,」楚維琳下定了決心,「只是不曉得他們能不能找到善綰。我和叔母說一聲,與她一道回去。」

  楚維琳打定了主意,常郁昀也不會拒絕,便頷首應下。

  翌日一早,府中歡歡喜喜辦了事,快中午的時候把常郁映送上了花轎。

  因著是遠嫁,這送親一直送到了城門外頭,這才掉頭回府。

  楚維琳沒有回常府,抱著霖哥兒與楚倫歆一塊往楚府去。

  楚府里得了信,垂花門那兒,何氏和李氏正等著她們。

  進了頤順堂,裡頭並沒有什麼變化,只是入了正屋時,楚維琳才見到她的祖父楚證賦坐在了主位上。

  在「病」了快兩年之後,楚證賦總算是精神起來了。

  楚證賦心情極好,等眾人行了禮,趕緊把霖哥兒抱了過去,仔細瞧了瞧,皺著眉頭道:「怎麼盡隨了他爹,不隨你?」

  這個問題,楚維琳就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章老太太睨了楚證賦一眼,冷哼道:「像他爹爹有什麼不好?天天對著一張臉,我都膩了。」

  楚維琳心中暗暗嘆息,就是因為如此,這個問題才這麼難回答。若是霖哥兒都像了她,那等長大了,還是能從輪廓里看出桂姨娘的模樣來,章老太太自然不高興。

  楚證賦才不理會章老太太那些歪七歪八的心思,道:「你現在還能對著哪張臉?」

  桂姨娘、江氏都死了,楚維琳嫁出去了,霖哥兒是外孫不是孫兒,章老太太的確不能日日瞧見。

  話被堵了回來,章老太太心中悶著一口氣。

  何氏怕他們真的爭起來,便打了個圓場:「像他爹爹也挺好的,常家五郎譽滿京華,京里多少人都誇讚他的文采和樣貌。」

  楚證賦也不想和章老太太沒完沒了說這些,乾脆不再提了,只抱著霖哥兒逗趣。

  章老太太與楚倫歆說著家常。

  楚維琳問楚維璦道:「五姐姐呢?」

  楚維璦抿唇直笑,道:「上回說的那門親,應該是能定下來了的。祖父和祖母倒也滿意,五叔母如今也不挑剔了,就是五姐姐自個兒憋著呢。」

  楚維琛心高氣傲,就這麼嫁給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底蘊的軍中參將,肯定是會彆扭的。

  楚維琳悄悄看了章老太太一眼,「莫欺少年窮」這句話,盼著楚維琛能夠聽進去。

  瑣碎事情講了會兒,便輪到了今日的重頭戲來。

  章老太太聽了楚倫歆幾句耳語,便也會意了。

  方媽媽抱了霖哥兒,由寶槿引路去了清暉苑,陸媽媽已經等在了那兒,她一定很想抱一抱這個孩子。

  楚維璦被何氏打發回房,李氏本想留下來,也叫章老太太一併打發了。

  楚證賦去了書房裡,雖然這事情與桂姨娘有關,但畢竟是內院女眷的事情,他不會也不想插手。

  何氏讓人去請了錢媽媽。

  錢媽媽不明所以,自從楚維瑤回了許家之後,這家中沒幾個人會想起她來,更別說頤順堂里會喚她過去了。

  心裡突突打鼓,錢媽媽試探著問了幾句,只是那小丫鬟什麼也說不明白。

  等入了頤順堂,抬眼見到鸚哥站在廂房外頭與人說話,錢媽媽的眉頭不禁就皺了起來。

  抬步入內,見章老太太盤腿坐在羅漢床上,何氏與楚倫歆、楚維琳都在,她的心突突跳快了幾拍。

  錢媽媽耐著心思請了安,垂手不語。

  何氏語調平緩,問道:「錢媽媽,你入府多少年了?」

  錢媽媽老實答道:「十八九年快二十年了,二姑奶奶出生的時候,奴婢進府伺候的她。」

  「是啊,二十年了!」何氏感慨一聲,忽然笑了起來,搖著頭道,「這可不是兩年,是二十年!錢氏,你可真能忍!」

  錢媽媽背後一涼,她剛才已知不妙,聽到這句話就已經明白過來了,但她必須裝傻:「回太太的話,日子嘛,忍一忍,熬一熬,也就過去了。奴婢的男人兒子都沒了,二姑奶奶又嫁出去了,奴婢獨自一個人,就是熬日子,過一天算一天,習慣了,也沒什麼感覺了。」

  這等打馬虎眼的功夫,連楚維琳都忍不住想要鼓掌了,可轉念一想,錢媽媽若不是有這麼些本事,又怎麼能這麼多年都不露餡呢?

  錢媽媽真的能忍,能裝,她不急躁,徐徐圖之,沒有機會也不會強硬地想要拼一把,她就像一個耐心極好的獵人,看著獵物在眼皮子底下活動,卻不著急出手。

  「你能等二十年,不曉得你那老娘,這二十年又是什麼心情?」何氏問道。

  錢媽媽繼續裝糊塗:「奴婢的娘啊,奴婢也有好些年沒有見過她了。奴婢生在窮苦人家,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一朝嫁得老遠了,哪裡還能再見娘家人呢。」

  饒是何氏性子緩,也不想與錢媽媽再兜圈子,直截了當道:「行了,你娘就是善綰吧?她是跟過二伯娘,還和夏月格外親近,甚至在法雨寺塔林里替夏月點了往生燈。她讓你進府,是想替夏月報仇的吧?」

  錢媽媽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連雙唇都變得煞白。

  夏月,善綰,這兩個名字在腦海中划過,很多事情都一股腦兒地翻湧起來。

  她不由自主地攥緊了拳頭。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旦有了蛛絲馬跡,再順藤摸瓜,那些陳年舊事之間的聯繫並不難被牽扯出來,錢媽媽知道遲早會有這一日,她也想過她的結局。

  抬起頭,木然看了何氏一眼,錢媽媽想,還好,要被抓住的只有她,這些人是抓不到她的老母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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