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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新生(四)

2024-05-18 22:28:25 作者: 玖拾陸

  楚維琳躺在床上休息,洗三熱鬧,時不時聽見外頭笑聲。

  寶蓮從窗口往外探去,笑盈盈與楚維琳說著情況,待看見那一片金光時,她不由一愣,一直喋喋不休的嘴也停下了。

  楚維琳聽著,正在興頭上,突然見寶蓮怔住了,不解道:「怎麼了?」

  寶蓮又仔仔細細看了一眼,轉身回到楚維琳跟前,道:「二太太娘家的大嫂子添了一荷包的錁子,全是金的。」

  金錁子?還是一荷包?

  楚維琳皺了眉頭。

  來往的姻親具是家底豐厚的,逢年過節走動時給出去的金錁子也不只一荷包,這個數量倒不驚人,只是這是孩子的洗三禮,姻親們出手都講究一個度,既不失了顏面,也給主人家體面,但更會顧及著其他客人,誰也不落後,但誰也不做出頭鳥。

  塗大太太這一出手,把一眾姻親都比了下去。

  塗氏不是糊塗人,塗大太太添多少禮也定是與她商量過的,那這一番動作便是有意為之。

  

  想起上一回塗氏與她說過的話,楚維琳撇了撇嘴,塗氏要開始耍威風了。

  洗三禮成了之後,眾人圍著孩子瞧了看了,便被請去了前頭花廳里吃酒。

  哥兒由姜婆子抱了進來,小心翼翼交到方媽媽手中後,姜婆子才與楚維琳道:「奶奶是沒有瞧見,哥兒討喜,人人都喜歡,添禮都要把盆里的水溢出來了,奶奶,這哥兒將來定然是個大富大貴之人。」

  姜婆子在這一行做得久了,開口就是一串吉利話,洋洋灑灑的,聽得屋裡的丫鬟婆子們都滿臉笑容。

  老祖宗由段嬤嬤扶著進來,正巧聽見了姜婆子的話,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我這曾孫兒那定是有一番造化的。」

  楚維琳沒想到老祖宗會過來,便半支著身子請安,叫老祖宗擋了回去。

  老祖宗抱過了哥兒,眼底全是笑意,又問了楚維琳的身子狀況,曉得一切順當,也就放下了心,道:「哥兒的名字不能馬虎,我取了幾個字,等年三十晚上送去法雨寺,初一頭香之前請慧言大師算上一算。」

  楚維琳聞言,抬眸望著襁褓中的孩子,心裡不由感慨萬分。

  她沒有想到,老祖宗會對哥兒的名字這般講究,甚至是要讓慧言大師來卜算,可見老祖宗對這個孩子的看重。

  老祖宗重視,也是滿心歡心來做這件事體,楚維琳自不會潑涼水,笑著道:「能有慧言大師卜算,是哥兒的福氣,孫媳謝過老祖宗。」

  笑著擺了擺手,老祖宗低著頭看了孩子一眼,嘆道:「空明師太說得一點也沒有錯,我信她。」

  楚維琳恍然大悟。

  老祖宗本就是信佛之人,空明師太的一席話是深深印在她心底的。

  只不過,從前都是聽別人家的事體來印證,而這一回,是老祖宗親身經歷了的。

  叫常恆翰收了紅箋,淳珊和甄姨娘相繼有了身子,這已經讓老祖宗多信了七八分了,等楚維琳的真的遲了半月生下了兒子時,老祖宗那是一點懷疑都沒有了。

  她記得空明師太說哥兒的那一句話,師太說,小公子會有大造化。

  雖不知道是多大的造化,但常家已經是如此顯赫世家,這大造化一定能讓這個孩子、這個家族更上一層樓,老祖宗又怎麼會不喜歡不偏愛呢。

  她可是巴不得這一夜之間就能過去二十年,能讓她趕緊瞧見這大好前程。

  老祖宗的這些心境,楚維琳能夠明白,但想起空明師太時,她更關心的是一年期滿之時,空明師太如何破解這常家危機,避開不久之後的滅族之災。

  這個心思只能藏著,楚維琳並不與老祖宗說。

  前頭花廳里來催老祖宗入席,老祖宗便不多坐了,起身過去了。

  席面熱鬧,女眷們退席時,男人們還在舉杯共飲。

  蘇氏與苗氏兩妯娌過來耳室里,楚維琳見沒有外人,便低聲問她們道:「七妹妹如何了?」

  苗氏一聽這話,笑容僵在臉上,訕訕沒有說話。

  蘇氏到底是楚維瑚的嫡親嫂嫂,知道的也多些,道:「這一回是盯得嚴嚴實實的,只等弄明白了前因後果,就……」

  蘇氏抬手往外頭指了一指。

  楚維琳會意,這是說,黃氏不會再讓楚維瑚留在家中了,會以養病之類的理由把她送到莊子上去,若再不聽話,怕是真的就沒了命了,至於徐姨娘,總逃不過發賣的下場。

  正說著,楚維璦來了,這話題也就止住了。

  等男人們醒了酒,也就漸漸告辭離去。

  楚倫歆在耳室里多坐了會兒,壓著聲兒與楚維琳道:「我可真沒瞧出來,維瑤的那個奶娘錢氏,竟有些來歷。」

  「什麼來歷?」楚維琳瞪大眼睛追問。

  「我也是剛剛聽母親說的,因著是陳年舊事,母親之前也沒有想起來。」楚倫歆道。

  若不是出了楚維瑚這樁事體,家中上下誰都不會去注意錢媽媽,更不用說章老太太了。

  直到這一回,章老太太忽然想起些往事時,才隱約察覺出問題來,叫段嬤嬤去查證之後,還真抓到了些蛛絲馬跡。

  沈姨娘生楚維瑤的時候,奶娘是由何氏挑的,何氏曉得奶娘的重要性,也是費了番心思,想從家生子裡挑選,只是那時候府中沒有合適的人選,何氏正一籌莫愁時,有一個婆子向她舉薦了錢媽媽。

  那婆子的男人從前跟著楚證賦做事,也算有些體面,她說錢媽媽是她一個姐妹的女兒。

  何氏給那婆子面子,便見了見錢媽媽。

  錢媽媽那時十八歲,模樣端正,舉止得體,聽說是跟著她做過丫鬟的母親學的規矩,三個月前她男人去山上挖藥摔了腿,家裡就拮据了,便想做個奶娘賺些銀兩,一來給丈夫治傷,二來養活兒子。

  何氏對錢媽媽也算滿意,便讓章老太太也瞧一瞧。

  畢竟是奶一個庶出的孩子,章老太太也沒有怎麼挑剔,只問了一句錢媽媽的母親是誰,錢媽媽說,是從前在二房那裡老太太院子裡的二等,叫善綰,只因從小說過親事,老太太仁慈,她母親到了年紀之後就放出去了。

  錢媽媽自此留在了常府里,沒兩年,她男人兒子相繼過世,她便無處可去了。

  只是,何氏想到錢媽媽這些年從未出府去看過她的母親,便仔細去翻了陳年的花名冊,想從二房的舊冊子裡尋一尋那個早早被放出了府的二等丫鬟善綰。

  冊子還在,上頭寫了善綰的出身地,是舊都往北二十里一個叫晉水的小村莊。

  章老太太在聽到晉水這個地方的時候整個人沉默了,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才問段嬤嬤道:「夏月是不是晉水人?」

  段嬤嬤一聽這話,整個頭皮都發麻了,只是她一時答不上來,等去查了之後,才顫著聲回了章老太太:「舊冊子上,夏月是永安出身,但奴婢記得,她曾經說過些晉水的事情,夏月是八歲時跟著改嫁的母親去了永安,一年後被賣到了府中。」

  章老太太撫掌大笑,甚至笑岔了氣,笑到最後幾乎落淚,她也是忘記了,那個舉薦了錢媽媽的婆子與薛媽媽關係極好。

  楚維琳聽到了這裡,只覺得背後泌出一層汗水,她雖未曾見到想明白了舊事時的章老太太,可想到薛媽媽死前和章老太太的那一番對話,楚維琳也能猜想到章老太太那一刻有多悲痛傷懷。

  「若善綰和夏月當真是認得的,那錢媽媽進府就不僅僅是賺些銀子這麼簡單了,這些年只怕是處心積慮要謀劃些什麼,這一回,到底還是叫她找到了機會。」楚倫歆恨恨道。

  楚維琳理了理思緒。

  夏月和善綰都長在晉水,直到夏月隨母親去了永安,卻不想兩人在楚府里重逢了。

  夏月和滿娘一塊被賞到了楚證賦身邊,等章老太太進門後,滿娘被抬作貴妾,薛媽媽被夏姨娘一步步暗示,視滿娘為眼中釘,更是教唆了對滿娘心懷妒恨的夏月害死了滿娘。

  事發之後,總要有人認了罪,夏月央了薛媽媽照顧好她的家人後,自盡了。

  沒過多久,善綰嫁人,離開了楚府。

  幾年後,老祖宗爺帶著妻兒離開舊都,入了京城。

  那些往事都已經過去了,直到楚維瑤出生前,善綰請薛媽媽幫忙,讓她的女兒錢氏入了府。

  「那個善綰,怕是恨死了楚家人。」楚維琳道。

  楚倫歆也是點頭:「話說回來,當年桂姨娘的死並非母親的過錯,是夏姨娘、薛媽媽和夏月做的,夏月自盡也是她罪責難逃,善綰把帳算到楚家頭上,還真是算錯了……」

  「善綰還活著嗎?錢媽媽可認了?」楚維琳急急問道。

  楚倫歆搖了搖頭:「這麼多年了,薛媽媽也死了,去哪裡找善綰出來,錢媽媽自然是什麼也不認的。」

  楚維琳靈光一閃,勾了勾唇角,道:「我知道去哪裡找善綰,她在法雨寺塔林里給夏月點了往生燈,去寺中問一問就曉得她每月什麼時候去添香火了。」

  啪——

  瓷碗落地,碎成了一片片,熱湯全灑在地上,寶蓮的繡花鞋濕了個透。

  楚維琳循聲,抬眸望著站在門邊的寶蓮,抿唇沒有說話。

  寶蓮目光閃爍,退開幾步跪下身去:「奴婢失手打碎了東西,請奶奶恕罪。」

  楚維琳盯著那微微發抖的身子,一時之間覺得心裡堵得慌,她吐了一口氣,緩緩道:「這般毛手毛腳的,可真不像你。」

  寶蓮的頭垂得很低:「請奶奶恕罪。」

  楚維琳嘆道:「起來吧,自己去外頭想想到底做錯了什麼。」

  寶蓮沒有再說什麼,起身退了出去,寶槿趕忙把碎片收拾了,又讓廚房裡重新送了一碗熱湯過來。

  楚維琳小口喝完,卻有些食不知味,她不住地想,寶蓮一定有事情瞞著她,那事情與錢媽媽有關,與善綰有關,只是寶蓮不肯說出來。

  猜來猜去,實在是勞神勞力。

  楚倫歆隱約也察覺出些味道來,她輕輕拍了拍楚維琳的手,道:「維琳啊,你屋裡的這幾個年紀也不小了,若有合適的,也該放一放了。」

  楚維琳愣怔抬頭,見楚倫歆眼底鎮靜堅持,便淺淺點了點頭。

  楚倫歆的意思很清楚,若楚維琳狠不下心去弄明白,不如就藉口年紀到了,早些放出去,免得留在身邊添了事端。

  可是,自打伺候了秦媽媽之後再進府里來,寶蓮做事規矩又麻利,也沒有添任何事端,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放出去,且不說寒心不寒心的,楚維琳自己都不踏實。

  萬般事情皆有原因,寶蓮便是有些私心,但也絕不會做出傷害她的事情來。

  楚倫歆又坐了會兒,便也起身出了耳室,抬眼見寶蓮站在院中大樹下抬著頭望著天空發呆,兩隻眼睛沒有任何焦點,不知道在想什麼,也許她什麼也沒有想。

  楚倫歆走了過去,問道:「寶蓮,你跟了維琳多少年了?」

  寶蓮這才回過神來,垂著眼帘道:「奴婢從記事起就跟著奶奶了。」

  「我記得,秦媽媽把你撿回來的時候,你才幾個月大。」

  寶蓮的眼眶紅了,聲音帶了哭腔:「秦媽媽說,那年雪大,她撿到奴婢的時候,奴婢已經不會哭了,她暖了奴婢一天一夜,奴婢才一點點好了起來,若沒有秦媽媽,奴婢那時候就死在街上了。」

  楚倫歆嘆息一聲:「秦媽媽待你是真的好,比對她兒子還好,她讓你跟著維琳也是為了你的將來,你要好好做事,不能因為維琳縱著你,就像今日這般毛手毛腳的。」

  寶蓮眼中的淚水再也噙不住了,她哭著道:「太太,奴婢曉得的,奴婢不敢辜負了奶奶和秦媽媽。」

  「你好自為之。」楚倫歆說完,再不多言,轉身去了。

  留下寶蓮一人,蹲下身哭了許久。

  直到收拾好了情緒,寶蓮才回屋裡淨了面,再往耳室裡頭去了。

  楚維琳正在和方媽媽說話,見寶蓮進來,也睨了一眼後又繼續問方媽媽關於孩子的事情。

  寶蓮沒有上前打攪,搬了杌子坐在門邊,一針一線做女紅,她耳朵好,聽見外頭腳步聲,她探頭出去看了一眼,便回身繞過了插屏,福身道:「奶奶,五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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