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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激怒

2024-05-18 16:47:18 作者: 鄉村原野

  清越的聲音,如泉石相激,卻異常堅定。

  張恆一震,不敢相信地看著清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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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啞平靜的眼眸中隱現憤怒,還有不恥。

  她才不信謝吟月攔住自己細數與方初之間的點點滴滴,就為了向她證實方初有多愛她郭清啞,並因此棄謝吟月如敝履。

  謝大姑娘不會如此無聊的。

  不要問她為什麼,她就是覺得不對。

  謝吟月眼看清啞成功被她激怒,體會到的卻不是快意,而是錐心蝕骨的疼痛——

  郭清啞,她覺得方初是個頂天立地的男人!

  郭清啞,她覺得方初斷手退親是敢為天下先!

  她如此推崇他,正如他同樣推崇她!

  他們沒有直面交集,卻彼此惺惺相惜!

  她直言不諱地當著她說出這番話,毫不擔心被人詬病,因為她一直以來獨立特行、超凡脫俗,在她眼裡,她謝吟月就是卑劣的!

  「敢為天下先?」謝吟月輕笑,笑聲有些刺耳,「姑娘說得好!當日得知夏家向郭家求親後,他命人叫我出去,說若我不去,便永不再相見。我去了。見面他便指責我,說我弄手段陷害姑娘,直言要退親。然後他就去府城了,為姑娘謀求榮耀去了。」

  她又喋喋不休地回顧起引發方初退親的前兆。

  清啞心中一動,想起去年回鄉的那個早晨,在橋上遇見方初,她兄妹因為夏家逼親的事,都對他說了些憤激的話,他當時確對大哥說要與謝家退親,正和謝吟月眼下所言相符。

  當時他就是趕往府城去的嗎?

  她且不答言,且看謝吟月到底想幹什麼。

  謝吟月直直地盯著清啞,似憤恨,又似嘲弄,還有感傷,「待他回來,夏家已經宣告納姑娘為妾。他便瘋了!請了父母和舅舅去謝家立逼退親。待方伯父說出斷手出族的條件,他便拔刀斬去手掌。你是沒看見,流了好多的血啊!那半截手掌掉在地上,還蹦了下……」

  隨著她的述說,清啞覺得當時情形歷歷在目,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更被謝吟月嘲弄、怨憤的口吻激怒了——

  身為方初曾經的未婚妻,她不是應該痛苦難受嗎?

  怎麼還有心情把這件事拿到外人面前說?

  還說得這麼仔細!

  她再忍不住,一把搡開細腰,逼近謝吟月。

  兩人個頭差不多高,這一靠近,幾乎鼻尖相觸。

  她將全部心神都凝聚在眼睛上,盯著謝吟月的瞳仁,直射她靈魂,激動道:「不管你想幹什麼,都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你含沙射影怪他移情別戀,不過自欺欺人。你我心知肚明,這一切到底怎麼回事。——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你在別人面前裝就罷了,別在我面前說這些!人前一套,背後一套,我更瞧不起你!!!」

  細腰等人都愕然,沒想到姑娘能說這麼多話。

  謝吟月努力克制微顫的身體,淡笑道:「姑娘如今是御封的織女,當然瞧不起我這個手下敗將。我也並不敢自欺。他覺得我心性鄙薄,推崇姑娘高潔,所以對姑娘情深不悔,我還有什麼可說的!」

  清啞深深地看著她,久久不語。

  謝吟月一直不喜歡她的眼光,太純淨了。

  但她堅持不退讓,因為她覺得自己也是坦然的。

  可是,心底那一絲不自在從何而來?

  「是我歷練還不夠堅強,謝家如今又處於劣勢,所以才會這樣。」她暗道,卻不去想當年郭清啞還是一介村姑之時,就昂然面對三大少東,毫不退縮和卑怯的情形。

  清啞和她僵持了一會,忽然輕聲道:「方少爺斷手後去了烏油鎮。一度生死不知。他的小廝碰見我,請我去為他彈琴,希望喚醒他。我彈了大半天,他才醒來。那時候,我很看不上他,覺得他為了退親斷手,太不理智太不顧後果。現在——」她頓了一下才道——「我要告訴你謝吟月:我理解他為什麼這麼做了!」

  為什麼會這麼做,她沒有說出自己的理解。

  她伸手扒開謝吟月,從她身邊擠了過去。

  謝吟月神色終於崩裂,以至於被她扒了個踉蹌,退到一旁。細腰細妹和張恆從她身邊魚貫通過,她也沒反應。錦繡慌忙上來扶住她。

  細腰走過的時候,鼻子裡輕哼了一聲。

  細妹孩子氣地對謝吟月翻了個白眼。

  張恆則深深地看了謝吟月一眼,也走過去了。

  他們走後,謝吟月才回過神來,佝僂身子站不穩,嚇壞了錦繡。

  她扶著謝吟月在欄杆邊坐下,勸道:「姑娘何苦跟郭姑娘置氣!」

  她根本沒聽懂謝吟月和清啞間的對話,在她看來,姑娘就是在跟郭姑娘發泄怨氣,結果反被郭姑娘氣著了。

  謝吟月滿腦子都是清啞彈琴喚醒方初的情景,心中尖銳疼痛。

  這件事,本是清啞不經意間說出來的,卻給了她致命打擊。

  正在揪心挖肺地難受的時候,從湖下石階上來一個人,卻是韓希夷,走到她面前叫道:「謝姑娘!」一面目光探究地看著她。

  韓希夷是循著清啞追來的

  他坐船在湖面向她靠近,誰知到柳堤這處亭下,就聽見上面兩女說話,他不由得就愣住了,一時進退不得,聽了幾句。

  清啞走後,他本想去追清啞的,然想了想,還是先上來找謝吟月。他想弄明白謝吟月為何要對清啞說那些話。

  謝吟月見他神情,便問道:「你都聽見了?」

  韓希夷沒有回答她,卻問道:「姑娘何苦跟郭姑娘說這些?姑娘和方兄之間的事,郭姑娘並不知情。姑娘不會以為……」

  不會以為是郭清啞搶了方初吧?

  他雖未說出來,但謝吟月聽出來了。

  他很不悅,不喜她把郭清啞牽扯進來。

  她自嘲地笑道:「是啊!我也不知自己怎麼了。都退親了,何苦又跟人說這些!可是我一看見郭姑娘,我就想起他來。想起他對我的無情,還是為了郭清啞,我就忍不住要說。誰知……結果弄得自己更難受。竟然是郭清啞救醒他的!也對,她彈的琴,對於他來說,就是最好的靈丹妙藥,便是一腳踏進鬼門關,聽見這琴聲,他也會縮回來的!」

  她毫不掩飾自己的被打擊,哽咽不止,珠淚滾滾而下。

  原來是這樣!

  韓希夷微微嘆息。

  半響才低聲道:「郭姑娘心性善良,當然不會見死不救。倒是方兄他……你這樣放不下他,何苦來!」

  上次去清園,他看得很清楚,方初可是一點不後悔退親。

  謝吟月道:「我也恨自己,竟是這般沒出息。」

  韓希夷不知如何勸慰她,又惦記去追清啞,便想告辭。

  謝吟月瞅見他神色,知他心思,目光一黯。

  她擦了眼淚,對他微笑道:「韓兄是來找郭姑娘的吧?你快去追她吧。我已經好多了,沒事了。你剛才也聽見了,郭姑娘對我成見頗深。若她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怕是要誤會你。往後,咱們還是少來往為妙。郭姑娘是個單純的女子,你既心儀她,就好好用心待她吧,別讓她難過,千萬別像他待我一樣。」

  韓希夷本能想解釋,又覺得無可解釋。

  他便道:「那我便告辭了。姑娘還請寬心些。」

  說完轉身向亭外走去。

  走得很慢,似乎在躊躇猶豫。

  等到亭外,復又旋身回來,鄭重對謝吟月道:「記得當日姑娘曾對我說,若是我心儀郭姑娘,要娶她,便立即收手,不再對付郭家。今日我便告訴姑娘:郭姑娘乃我心之所系,今生都要護她周全,還請姑娘能放下昔日恩怨。」

  謝吟月呆呆地看著這個曾傾心愛戀她的男子。

  還是那麼瀟灑隨性,目光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並未指望他能愛她一輩子,終身不娶。

  曾經,她也希望他能找到屬於他自己的良人。

  如今,他終於找到了!

  他愛上了郭清啞!

  可她卻很想知道:在她和郭清啞之間,他到底更愛誰深一些?

  若是此刻她願意嫁他,他會舍了郭清啞回頭嗎?

  她不敢想,不敢試。

  她輕聲道:「韓兄以為,如今是我不肯放過郭家嗎?」

  ——是郭家不肯放過謝家吧。

  韓希夷道:「姑娘,郭家其實是厚道人家。」

  他固然不相信方初所說的,但卻清楚一個事實:謝家走到如此境地,實在怨不得郭家。

  謝吟月失笑道:「郭家厚道?」

  那晚大火逼出光身子的謝吟風算怎麼回事?

  韓希夷雙目炯炯地看著她,帶著淡淡微笑。

  那次的事件雖然嚴重,卻是謝家人先陷害郭家兄妹性命在先,更不要提被殺的江明輝了。

  謝吟月很快明白他心意,心疼難忍,恨意無邊。

  她強笑道:「韓兄也以為我是惡毒的女子?」

  韓希夷搖頭,嘆道:「姑娘,以前種種恩怨無需再提,何不朝前看?姑娘放不下方兄也在情理之中,然總這樣也於事無補。我等世家誰不是幾經風浪!姑娘若是能放下和郭家的恩怨,將挫折當成歷練,就憑姑娘巾幗不讓鬚眉的氣魄,終有一日能再度崛起。那時,姑娘所為必能令方兄心動。就算不能再續前緣,也能解開心結。」

  他沒有意識到,他這樣勸謝吟月,等於信了方初。

  謝吟月也沒有生氣,她被「再度崛起」四字打動。

  到那一天,她很想看方初是何表現。

  她要看到他悔不當初的模樣!

  她雙目盈盈,凝視韓希夷半響,才道:「謝謝你韓兄!如今也就你肯這樣勸慰小妹了。請韓兄放心,小妹定不負這一番鼓勵。」

  說完,起身對他福了一福。

  韓希夷虛抬手臂,笑道:「你肯聽便好。那我走了。」

  這次的腳步輕鬆許多,也急切許多,想是為了追人。

  謝吟月走到亭邊,從青藤縫隙看下去,看見他上了船,往前方追去,她微微笑了,笑得很雲淡風輕。

  「走吧。」她回身對錦繡道。

  於是主僕二人沿著長堤慢慢往前走去。

  再說清啞,接連穿過幾間綠亭來到外面,柳堤兩旁花草如錦,蝴蝶翩翩飛舞,她卻沒了賞玩的心思,腳下匆匆往前疾行。

  細妹忙趕上去問:「姑娘,走這麼快去哪?」

  清啞停住,回頭四下看了看,道:「我們的船在哪兒?不逛了,回去吧。」

  張恆忙道:「船在東邊等。不如咱們租條船過去。」

  清啞點頭,他便下去柳堤租船了。

  上了船,清啞一直沉默。

  之前她也不說話,但她會東張西望,看什麼都滿臉興致,眼下卻與之前不同,對周圍一切置若罔聞。

  細腰見她這樣並不勸,反催張恆安排快劃,早些回家。

  張恆早留心到了,根本不用她提醒,已經在催船家了。

  就這樣,別的船都是慢悠悠地在水上漂,獨他們的船如箭一樣向前激射,轉眼就超越其他船,然後又被其他船遮擋。

  韓希夷便知道她方向,也追不上了。

  再一想,追上也無用,追上也不能破壞她定下的「不許」。

  想起她定下那些「不許」,還要他自己想主意贏得她芳心,不禁搖頭失笑,自語道:「我竟不知自己這麼笨呢!」

  口氣卻是愉悅的,喜歡這樣被她為難。

  傻傻地獨自微笑一陣,又想起剛才謝吟月的話來。

  郭清啞與謝吟月不和,他確實應該和謝吟月少接觸,以免惹郭清啞不快。其實也無需刻意迴避。他雖然和謝吟月是朋友,到底男女有別,以前有方初這個謝吟月的未婚夫在,彼此見面自然無礙;現在,方謝兩家退親,他也和方初鬧翻,自然不該單獨找謝吟月。

  丟下這個問題,他又想:

  到底怎樣才能讓郭姑娘答應呢?

  總不能老是吹簫吧!

  父親……還能等多久?

  他慢慢斂去笑容,怔怔地坐著。

  忽又想起夏家來,他悚然而驚:眼下不是想這個的時候,郭姑娘的麻煩還沒去呢,夏家正虎視眈眈,郭家因為專利頻頻出事,他嗅到陰謀味兒。

  「小秀,咱們回去!」他叫道。

  「是,少爺。」小秀對於少爺最近行為顛三倒四已經習慣了。

  ※

  再說清啞,回到家便看見嚴未央帖子,請她帶巧兒明日過去做客。這帖子是墨玉親自送來的,留下話說,她家姑娘想在出嫁前見見郭姑娘,請郭姑娘過去住幾日,陪著說說話兒。

  清啞心中一動,回信答應了。

  次日,她便帶巧兒去了嚴家。

  見面歡喜自不必說,嚴未央先安頓了她,又忙著為她引見她母親,還有一些親戚,都是為她出嫁早早趕來的,有堂姐妹,有表姐妹等。

  清啞一一認了,也有說得上話的,也有疏離的。

  等無人時,兩人敘話,清啞問:「緊張嗎?」

  嚴未央噗嗤一聲笑了,道:「不緊張。」

  跟著又道:「就是這事那事的,我心焦的很。」

  清啞抿嘴笑道:「這還不是緊張!」

  嚴未央悻悻道:「那也是她們逼的。你不知道,好些個規矩,我聽得煩都煩死了。我娘還直說我跟野馬一樣,沒規沒矩的,還整天逼我,說怕我嫁過去丟人。我所以接你來說說話,不然我都要瘋了。昨天紋表妹被我煩了一天。」

  清啞頓了下,問道:「方少爺會不會來?」

  嚴未央道:「方少爺?你是說方初,大表哥?」

  清啞點頭道:「是方大少爺。他被趕出方家,那你出嫁嚴家請他嗎?還是你們大家子規矩,他這樣被出族,所有親戚都不認他了?」

  嚴未央沒有回答,盯著清啞看,目光古怪。

  清啞疑惑地問:「你怎麼了?」

  嚴未央反問:「你擔心他?」

  清啞想了想,點頭道:「嗯。」

  嚴未央不料她回的這樣乾脆,倒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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