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1 從空湖到空海

  官子趴在窗邊看得直樂，笑道：「昨天沒看出來，這位徐特使脾氣夠沖的，對大妹子一點不憐香惜玉。」

  燕禎道：「別看徐世青是文林郎，卻有武將的脾性，皇兄派他為特使，也有以武壓人的意圖。」

  官子笑道：「這倒不錯，這會兒我覺得大妹子也挺好，是個有趣的！」

  過了一會兒，有人進來稟告說，外面文林郎徐世青求見。「讓他進來。」燕禎點頭首肯，然後拉著官子坐到自己身邊。

  門帘一挑，徐世青邁步進來，奔著燕禎和官子納頭便拜，說道：「卑職徐世青，拜見王爺、佩阿縣主。此去東嶼海途遙遠，舟船勞頓，可要委屈王爺和縣主了。」

  「起來吧。」燕禎賜了座，說道：「徐大人不必天天到本王這兒請安。本王微服出行，多有不便。大人熟知航海諸多事宜，本王很是放心，凡事，大人全權處理便是了。」

  徐世青明白了，又道：「船隊武器兵力充足，艙內救急設施一應俱全，卑職會全力保護王爺和縣主安全。」

  燕禎點點頭：「有勞徐大人。」

  徐世青起身告辭，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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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約一個時辰之後，出訪使團悉數登船，糧食、蔬菜、淨水、醫藥等各色航海必須物資也都裝備完畢。

  送行的人群不肯離去，以安平王世子為首，站在岸邊不停地衝著船隊揮手。

  官子和燕禎忙登上頂層甲板，向他們微笑揮手告別。巳時末刻，隨著徐世青一聲令下，船隊揚起風帆，緩緩駛出港口。足足一個時辰之後才離開出海口，進入大東海，扯足風帆，奔著目的地駛去。

  當蒼井妹子知道岸邊那位是世子爺，激動的手舞足蹈，都看不見人了還朝岸邊頻頻鞠躬：太有面子了，妹子我第一次出使啊，帶回來這麼龐大的回訪使團不說，還有王爺家世子相送！簡直了，太牛了，在本妹兒之前，沒有任何一位遣熹使能有這成就啊。

  就算他們到了東嶼把我們突突了，我也是可以寫入史冊的呀！

  船隊向大海深處進發，除了最大一艘指揮船，還有四艘護航戰船。另外商船、糧船不下十艘，後備小船若干艘，可隨時下水調用。整個船隊人數兩千五百人上下，浩浩蕩蕩，霸氣側漏。

  在甲板上看了一陣大海，燕禎擔心海風太涼把官子吹病了，便催促她回到了船艙。

  燕禎道：「來看看救急的物事。」

  說罷讓肩沖打開壁櫃，只見裡面整齊碼放著七八個環狀物，圓鼓鼓的，外面包裹一層堅韌皮革，上面連著數條結實的寬帶，可以綁在身上。

  「這是什麼？」官子拿起一個，發現十分輕盈，一隻手就能托起來，用手捏了一下，軟硬適度，不知道是什麼材質。

  「這東西叫浮環，裡面填充特製軟木，可套在身上下水的。」

  「會用會用！救生圈嘛。」官子在身上套了一個，還教銀邊也套上，說道：「放心，這東西浮力很大，旱鴨子也淹不著。」

  肩沖又打開另一間壁櫃，裡面的東西更有趣。七個半人高的大葫蘆，上面也有繩網系帶，可以背在身上。

  「哈哈！」官子笑得不行，一個一個數過去：「大娃、二娃、三娃……七娃……」一回身，手指正好點到燕禎：「爺爺！」

  燕禎黑了臉，肩沖和銀邊一臉茫然，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梗。

  燕禎道：「這是葫蘆腰舟，也能浮水。葫蘆口裡可放衣服、淨水和糧食。」

  官子深知救生物品的重要性，要試著往身上背一背，燕禎幫官子背好，又給她繫上繩索。官子讓肩沖和銀邊也演練一番，他們學得很快，一會兒功夫就能熟練使用。

  船隊出海後，正值順風，浪也不大，順風順水向東航行了三四天光景，一直平安無事。徐世青每天早晚各一次來請安匯報，雷打不動。在他眼裡王爺最大，就算王爺體恤臣下不叫他請安，可是他作為熹元臣子卻不能不知禮數。

  白天陽光充足的時候，燕禎和官子會走上甲板曬曬太陽，看看海域風光，倒也愜意。官子身著男裝，省去不少麻煩。很多隨行者都是王府侍衛所扮，被安置在船上各處，時時護衛著兩人的安全。

  這一日吃過午飯，陽光明麗海域壯闊，燕禎攜官子來到主甲板散步，正好船上風帆獵獵而動，就聽前面東嶼人讚嘆：「大師妙語連珠，連船帆都為之歡喜雀躍，佩服！佩服！」

  官子朝那邊望去，就見一個穿布衣的年輕僧人站在那裡，給眾人說法。官子知道這人，他是東嶼使團中的一個隨行僧侶，叫空湖。這和尚聰明多智，近幾日常常說法，口齒伶俐，旁徵博引、授業解惑。

  燕禎見官子感興趣，便帶著她過去，與徐世青點頭示意，然後站在那兒聽空湖宣講。

  東嶼使團剛剛誇了空湖，熹元使團的人自然不以為意：「和尚故事說得不錯，但你們要是非說帆兒聽得歡呼躍動，那純屬胡扯！船帆鼓盪是風吹的，不是你們吹的！」

  東嶼隨從很倔強：「海風隨便吹的，帆是自己動的！」

  熹元隨行道：「我特麼現在就把帆撤了，你特麼自己動回去！海風不吹，帆能動嗎？這特麼跟和尚說法無關！」

  兩人爭執不下，面紅耳赤，沒多大功夫，更多的人加入戰團，辯論不休。最後都覺得，和尚講經說法很有見解，風啊帆啊的爭執也是因他而起，因此就讓和尚評理。

  空湖環顧四周，笑道：「到底風動帆動，可還有高見？」

  燕禎冷笑一聲，側頭看海。官子在他耳邊說道：「這和尚有意賣弄，欺負我熹元使團沒人，我會會他。」

  官子背負雙手，踱了幾步，慢悠悠道：「非是風動，非是帆動，是仁者心動。」

  此言一出，和尚的眼睛頓時瞪大，半天沒眨一下。慢慢的，和尚斂了笑意，變得正經起來。

  蒼井妹子道：「喂喂，那位小哥不要亂講，空湖法師是我東嶼禪宗高僧，你在他面前說法論道，是班門弄斧呀嘿。」

  熹元這邊隨行人員哪裡知道官子是誰，又是常年出海的粗人，都直來直去：「小哥別添亂，俺們在這兒槓的是風和帆自己動的事兒，你又整出來什麼心不心的，越發糊塗了。」

  聽他們如此說話，雪雍王眉頭皺起，面帶寒霜。肩沖銀邊兩個都打個寒戰，暗暗替那些人擔心：槓精們快閉嘴吧，敢對縣主呼來喝去不要命了啊！我們王爺已經怒了啊啊啊！

  空湖雙手合十，衝著官子深深鞠躬：「一言解惑！實乃高人！」

  啊？兩邊使團全愣了，這和尚在船上很受尊敬的，這幾天也都一臉高深莫測指點他人迷津，居然對這小哥如此恭敬？！

  這小哥誰啊？平時也不怎麼見他，對了，咱們大人好像叫他遲公子，原來這是個文化人啊！

  空湖道：「小哥眉眼俊秀，心智聰慧，一語道破玄機。想不到上國使團的一個隨行也能有此見地，熹元藏龍臥虎，讓人讚嘆。」

  官子抱拳回禮：「大師過譽，我熹元能人無數，在下粗鄙，也只是說個口頭禪而已。」

  這還叫粗鄙？兩邊的人都覺得遲公子太自謙了！長得這麼好看，還能跟和尚說禪理，又這麼謙遜，真給大熹元爭臉！

  空湖問：「敢問小哥，何為心法？」

  官子隨口道：「心性本空，法無定法。」

  空湖面色更多了一層敬重：「大德是明眼人，空湖佩服。」

  官子笑了笑，突然反問一句：「何為空湖？」

  燕禎唇角微微勾起，噙著笑看官子考和尚。

  何為空湖？

  空湖回道：「貧僧法號空湖。」

  「大師法號何來？」

  「小僧出家在本願寺，寺院門口有個大湖，小僧每天臨湖而坐，修煉空性。忽一日身心俱忘，連面前的湖也空掉了，遂改名空湖。」

  「山河大地俱是妙明真心中物，空就要空得徹底，只空一湖境界太小，大師瞧這大海怎樣？」官子伸手指指前方，海面碧藍萬里，共長天一色。

  轟，空湖心裡有什麼崩開，在這一瞬間靈光閃現，剎那空靈！

  空湖微微一笑，心悅誠服：「只空一湖哪裡夠，要空就空個星辰大海！空海！謝大德指點！小僧改名，以後法號空海！」

  甲板眾人全都傻了，還帶這樣的麼，一言不合就改名？！

  大妹子湊到徐世青身邊，問道：「徐大人，咱們在甲板上討論風帆，我們大師極盡思辨之能，可你們的小哥幾句話就把俺們大師說的改了法號，這是何方神聖呀嘿？」

  徐世青道：「沒見識了吧？這是我們遲漁公子，才華橫溢、學富五車、滿腹經綸、博古通今！你們的和尚改個法號算什麼，我們遲公子幾句話就能讓你們那個什麼什麼皇跪下來叫爸爸！」

  妹子眨巴眨巴眼睛：「哦。」

  徐世青怒了：「哦什麼哦！別一天到晚呀嘿，好好學學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