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 棋穩心不安

  其實並不需要二十手，在接下來第十五手的時候，齊子安再度陷入長考。他看著棋盤，愈發煩悶起來，接著開始冒汗，於是抓起自己的扇子嘩嘩搖著。

  而官子的桌上，不知什麼時候擺上了一小盤栗子，剝好的。官子笑眯眯慢悠悠地搖著自己的小扇子，用帕子捻了一個吃了，不慌不忙等著齊子安落子。

  大棋枰下一片靜寂，觀棋的弟子們都神色複雜：咱們的確看棋看得淺啊，真讓原兒和軒兒說對了，棋行到此處，齊子安果然局面不妙。

  想來也是，蔡軒魏原跟齊子安交手最多，對子安的棋最為了解。再說了，咱們這些在外面觀棋的都是四品以下，軒兒和原兒是棋力最強的了，對走勢的確看得准些。

  當然，也有冷遲門下忿忿不平：「都怪你倆亂說，你倆烏鴉嘴。」

  蔡軒和魏原很無奈，我倆就是說了點兒大實話，你們怎麼還沒完了呢，不聽講解不思考還亂甩鍋，你們還咋進步啊。

  因為局面明朗化，大家開始在棋枰下指點江山：

  「白空與黑不相上下，但是黑棋根本貼不出目啊。」

  「嗯，白厚勢毫無破綻，黑棋沒用施展拳腳之處。」

  「這還沒到中盤呢，白棋就遙遙領先了，黑棋現在處處受制，真是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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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不是說齊子安布局一絕麼？怎麼這時候就敗勢了，這連布局都還沒走完呢！」

  「昨天蔡軒雖輸了，好歹在棋盤上殺得過癮。今天齊子安竟沒熬到中盤，號稱安之若素安穩如山，原來是安安穩穩輸了布局呀。」

  「這局，還有希望嗎？萬一齊子安整出來個反戈一擊呢？」

  大家都抱著這麼點兒希望，期待齊子安反敗為勝，可是他一頹到底毫無機會。

  觀棋的弟子們都沉默了，尤耳小聲感慨：「小師祖的布局，已經這麼厲害了嗎？」

  是啊，這麼厲害了，其實不只是布局啊，治孤不也挺厲害嗎？

  有人小聲道：「去年，她剛來的時候是五品吧？」

  是啊，短短一年，只在坊內公開下了三局棋，單這三局棋的水準，差不多已經是四品首位了吧。

  「才十五啊。」

  是啊，有人心道：我都二十八了。

  又有人弱弱地說：「那她在暮秋賽上，能不能打進三品？」

  大家互相瞧了瞧，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恐懼。

  不會真是這個劇本吧？

  太嚇人了！

  坊主座下都是妖怪嗎？！

  玄素閣內，齊子安呆呆地坐著，這就輸了麼？他看著官子，臉有些發燙，回去後同門會怎麼說？蔡軒會不會取笑自己？明天那局，萬萬不能再輸了。

  官子示意他復盤，他點點頭，魂不守舍的，腦子裡想的全是明天那局該怎麼辦。官子道：「師侄，咱把眼下的事先做好唄。」

  「哦，哦。」齊子安忙斂了心神，跟官子復起盤來。

  這一晚，冷遲門下又不約而同聚在一起，只是氣氛跟昨天大不相同。昨天大多數時間都在調侃蔡軒，今天所有人都在沉默。

  齊子安第一局下成這樣，接下來還能贏嗎？

  官子挑戰四品，看起來是想搶一個暮秋賽名額，其實即便她連勝四局，搶的也是商羽門下魏原的名額。可是，她對局的都是冷遲弟子啊！近十年來，玄微坊中人都認為冷遲的門下是最精良的隊伍，人數最多，棋力最強，風頭最盛。

  從一開始，司承硯弟子就不爭，不爭到讓所有人都忘記，坊主門下才是最變|態的存在。

  這次官子的挑戰，是要向玄微坊內所有人宣告，一品入神弟子要開始爭了麼？拿我們開刀？

  屋子裡氣氛有些沉重，甚至有些人在想，我們這麼多年的驕傲，就這樣輕易被打碎？

  齊子安心中十分鬱悶，天才的自尊心讓他對這氛圍有些不耐，霍地站起來道：「你們不必如此，若是我讓你們覺著丟臉，以後不看我的棋就是。」

  沈驚蟄皺了皺眉：「子安，你說的什麼話！輸了一局棋而已，以前也不是沒輸過。棋枰之上，輸贏不是常事兒麼？」

  齊子安不語，他有腹誹，但是絕對不會頂撞大師姐。

  這個時候，門口有人道：「師父來了！」

  唰，所有目光都向門口望去，並自覺閃出一條路。冷遲走進來，徒弟們一起行禮。冷遲笑道：「都在這兒耗著作甚？題做了麼？譜打了麼？」

  呃……眾弟子不敢言語。

  沈驚蟄道：「還不趕快回去！」

  哦哦哦，大家反應過來，一個個溜得比兔子還快。

  沈驚蟄也退了出去，齊子安知道師父是因為他來的，手在袖中捏緊，像宣告什麼似的大聲道：「師父您放心，明天我一定會雪恥！死也要戰勝小師叔！」

  冷遲笑了笑：「子安吶，你覺得你跟蔡軒有何不同？」

  齊子安道：「徒兒自認為，棋力比蔡師弟強一些。」

  冷遲搖搖頭，笑道：「你們倆同一年從爛柯院畢業，大考的時候你是八品，蔡軒九品。進了玄微坊都成了為師的弟子，你六品的時候，他七品，你五品時他六品。起初他總比你差上一截，可現在，你們同為四品，差距越來越小，你可知是因為什麼？」

  齊子安臉一紅：「徒兒連續幾次都拿到暮春或暮秋名額，但是未能殺進三品，給了蔡師弟追上來的時間。」

  冷遲道：「非也非也，蔡軒生性豁達，贏了高興，輸了沒那麼在意，對局的時候放得開。而你，子安，你太在意了，太渴望勝利。雖被稱為安之若素，只是棋穩，心卻不安，這樣會限制你的發揮啊。」

  齊子安臉色發白，只聽冷遲又道：「一盤棋而已，並不需要以死相拼。為師相信你的實力，你的長處，是在於對大局的把控，這很厲害了。」

  齊子安點點頭，「師父您放心，明天對局，我必用盡長處，戰勝小師叔。」

  冷遲微微一笑：「大勢操在我手，江山任我馳騁。子安，你現在需要的是找回自己的節奏，只要找回自我，這盤勝與敗，其實都不重要。」

  齊子安喃喃道：「找回自我麼？」他眼睛陡然一亮：「忘記勝負，發揮長出，掌控大局！師父，我記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