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 流水不爭先

  官子取了荷包便趕往澄懷閣，上午天還沒那麼熱，風吹竹葉簌簌作響，心裡也變得坦然。只是心疼燕禎，昨晚那局棋本就結束的晚，他又陪自己擺了會兒譜，研究今天對手的棋路，一大早又被叫走，真是夠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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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這樣他還擔心自己身體，告訴她上午如果下得累，接下來的對局明天再下也不是不可。

  她正惦記著燕禎，就見前方人影一閃，走過來一位姑娘。官子定睛一看，認得是含芬縣主余芳芳，趕忙上前行禮。

  余芳芳笑道：「今天是你的大日子，對陣五品，可有把握？」

  官子道：「棋枰上有萬千變化，無論對手是誰，都不敢說有絕對把握。」

  余芳芳笑笑：「若是心中煩亂，也會影響對局吧？」

  官子不置可否，這位縣主不在澄懷閣裡面坐著，出現在這條路上，這可不是什麼偶遇。

  余芳芳道：「本縣主直說了吧，皇后娘娘的娘親姓曲，論輩分，我曲姐姐還要叫娘娘一聲姑母。娘娘喜歡曲姐姐，知道她傾慕雪雍王，有意撮合。王爺自小受娘娘教誨，對娘娘格外敬重，有這層緣由，我想王爺跟姐姐很快就會大婚了。」

  「所以呢？」官子淡淡道：「縣主巴巴地過來，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

  余芳芳笑得好開心：「咱們等結果吧，你放心，最晚不會晚過下個月的中秋宴，在宴上賜婚，也是很不錯的呢。」

  官子道：「行，我知道了。」

  余芳芳手裡擺弄著團扇，故意朝官子眨了眨眼睛，笑道：「你的內心，此刻很煩亂吧？」

  官子道：「很煩，但是不亂。」

  余芳芳嘆了口氣：「這可怎麼好？你十四歲拿到六品，已是棋壇首屈一指的奇才，可又能怎樣？雪雍王府正式迎娶的，只能是身份尊貴的望族千金。這事兒你別太放在心上，人和人總是不同的，也要有些自知之明。王爺寵愛你，我曲姐姐容得下你，你也該知足的。」

  官子淡淡一笑，問道：「縣主說了這麼多，是想做什麼？」

  余芳芳笑道：「本不該跟你說這些，你若心亂了，輸了棋可就不好了。只不過這些事情，我猜王爺應該還沒跟你講。剛剛聽說聖上突然召王爺進宮，萬一真是賜婚的事，我擔心你受不了這刺激，所以提前知會你一聲。」

  官子道：「時候不早了，我要去澄懷閣，縣主是在附近溜達一會兒，還是與我同去？」

  「一起走吧。」含芬縣主搖著團扇，笑道：「你一個小棋手，按規矩，也不能走到本縣主前頭，你說是吧？」

  官子便後退一步，跟在余芳芳身後，余芳芳到：「這說明什麼？王爺寵你，你才可以和他並行。可你身份只是下棋的姑娘而已，有些時候，還是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官子並不吭聲，余芳芳噗嗤一聲笑了：「官子姑娘，你不生氣？」

  官子道：「其實是生氣的。」

  「那就好，就怕你不氣。」

  二人一前一後進了澄懷閣，星陣瞧見，不由得皺了皺眉頭。燕闕道：「芳芳！你居然跑去接小官子過來，真是個好妹子！」

  余芳芳面上掛著笑，其實氣得直咬牙：我去接她？我堂堂一個縣主，跑去接她來澄懷閣下棋？！我是去氣她好麼，她只要動怒，這局必定輸，這才是本縣主的目的好麼！

  官子見過諸位，又見過今天的對手席知才。席知才號稱流水不爭先，這位席家弟子瘦削挺拔，頗有儒雅之風。二人打過招呼，一同去二樓對弈。

  澄懷閣一層，執事們自然是盼著官子再傳捷報，可是有些人，是希望席知才贏的。

  席醉白肯定認為席知才完勝，因為這是他抱朴館人才。席醉白道：「別看官子前幾日勢猛，遇上席知才，怕是要終結連勝。」

  沈驚蟄點點頭：「玄微坊弟子也曾遇過席知才，席兄棋風縝密細緻，韌性極強，有如柔風。這樣的棋看似柔軟沒有兇猛殺力，但其實韌性十足，一下打不死，但凡尋到機會，會是很可怕的反擊。幸好他只有五品，這種棋風若是上了三品，我們也未必能贏得了他。」

  這一番話，席醉白很是受用，但也只是點點頭，並不想跟沈驚蟄熱絡攀談。

  燕闕聽了繼目們誇讚席知才的話，馬上撂下臉：「林風意，你覺著誰能贏？你給我個準話！」

  林風意心道：我特麼怎麼給你準話？我啥時候准過？

  林風意道：「棋枰上的事，還真是不好說。不過我和世子爺一樣，希望熹京出現超一流的棋才，若是小官子勝了，的確是件讓人歡喜的事情。」

  燕闕道：「呸，你個慫包，你想說小官子一定贏你就明說，還讓我猜來猜去煩不煩？」

  林風意決定不說話了，不管世子爺問什麼，他都打算裝沒聽見。

  余芳芳看了看有板有眼坐在世子爺身邊的星陣，笑著問道：「小弟弟，你叫什麼名字？」

  「星陣。」

  余芳芳道：「原來也是用圍棋做名字，會下棋麼？」

  沐野狐道：「星陣就在我們沐風閣少年館，和他姐姐一樣，皆是當世少年天才。」

  「哦。」余芳芳點點頭：「那是本縣主孤陋寡聞了，星陣啊，你覺著你姐姐能不能贏？」

  星陣道：「必贏。」

  沐野狐暗笑，星陣這個樣子，居然和燕禎如出一轍。

  余芳芳眨眨眼，又對星陣說：「若是你姐姐輸了，小弟弟可不要哭哦。」

  星陣竟也不惱：「反正我姐姐贏了，有人是會哭的。」

  余芳芳被懟得胸口一滯，這是啥孩子啊，敢這麼說話！關鍵是，你還尋不到他這話中的毛病，這豈不是很鬱悶。

  林風意心想：縣主啊，您是小看了這位小公子，他姐姐是何樣人物？不高興連王爺都敢不搭理，小脾氣上來一準把人懟到吐血，小公子跟著耳濡目染，縣主這幾句話，根本刺激不了人家！

  這個時候，樓上猜先結束，官子猜得執黑先行。

  燕闕道：「哎呀，小官子這局執黑啊，有點不妙。」

  余芳芳內心得意，又悄悄跟曲遙香咬耳朵：那官子此刻一定心緒不寧，這一局輸定了。

  曲遙香怪她多事，說自己堂堂縣主，還不屑用這等手段。余芳芳卻說，爛柯院大考這幾天，官子不止得意一天了，讓她有挫敗，咱們才不白來這一遭。

  說話間，棋枰落子，官子以星、小目開局，堂堂正正布局。

  席知才先走一個目外，然後針對黑小目一子，直接掛角，這幾步頗具古風。

  繼目們看得明白，席流水，流水不爭先！

  所謂的不爭先，說的正是這種綿柔的棋風，柔中帶剛，綿里藏針。這和吳當風吳半目的功夫棋有所不同，用的是四兩撥千斤的招法。

  如此走了二十餘手，棋盤上並沒有發生大的衝突，一切看似不溫不火。

  大家都為官子捏了一把汗，這幾天下來，不難看出小官子棋風均衡，能殺能攪，能鋪地板能拼坐功。可是席流水的棋雖綿柔，卻也屬於堂堂正正的棋路，如果不小心被他粘上，甩都甩不掉，甚至有的人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輸的。

  出乎所有人意料，不到半個時辰，這局棋已然結束。

  官子速勝！

  廣場上一片沸騰，這特麼是挑戰五品嗎？五品棋士居然這麼快就敗了，還不如昨天吳當風能撐！

  啊啊啊啊，小李追簡直快瘋了，在廣場上跑了一圈跟所有人擊掌！碰到姑娘也忘了收回爪子，使得姑娘們極其嫌棄地避開。

  金井欄更不必說了，拎了兩條紅綢子就在廣場上扭，關妃嫦、阮輕裘他們忍不住跟著一起扭。

  不忍直視啊！眾人忍不住搖頭，金井欄倒也罷了，阮輕裘這個樣子還是頭回見，一定要好好記住，但凡他以後耍帥，一定要把今天的事兒拿出來寒磣他！

  沐雲笙阮青緹小荷花幾個，直接哭了，激動地抱在一起。官子贏了五品之戰第一局，拿下五品免狀僅一步之遙！

  廣場上一片歡騰，澄懷閣內卻寂靜無聲，五品啊，席流水可是五品棋士啊，怎麼可能這麼快就輸了呢？

  在五六十手的時候繼目們就已經覺得不對勁，行棋看似不急不躁，可總感覺席知才落了下風，而且完全是被黑棋壓制。

  從那時候開始，節奏盡在官子掌控。席知才沒有辦法，棋局過一百手時，他率先在右邊燃起戰火，以圖一舉將局面扳回。

  可是，這完全違反了他一貫信奉的理念，根本非其所長。官子等著他自亂陣腳，各處走得很厚，陣型紮實。席知才的主動出擊，被官子迅速抓住棋形缺陷，及時給予致命一擊。席知才首尾難顧，疲於奔命，在一百六十五手時無奈認輸。

  和別人下棋，流水不爭先徐徐圖之。但是遇上官子，是根本爭不到先啊！

  繼目們吃驚不小，甚至有人懷疑，傳出來的棋譜不會錯吧？

  這種念頭也只能在心裡想想，爛柯院豈會出錯？當大家看到下樓來的席知才時，不由得嘆口氣，這垂頭喪氣的樣子，還用得著懷疑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