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繁複人世

2024-04-29 04:51:01 作者: 吉祥夜

  溫宜在孫子面前卻是沒法端著臉的,馬上道,「想想,別上來,奶奶病了,別給你傳染上。」

  「那奶奶吃藥,就不會給想想傳染了呀?」寧想抱著溫宜的胳膊,「奶奶,想想要上興趣班了,奶奶親親再去。」

  寧想嘟著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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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宜急了,「不行,奶奶生病了不能親親,快去上課吧,別在這裡傳染了病氣!」

  「那奶奶先吃藥,想想回來親親。」

  這時候,寧守正也重新倒了水過來,把水杯給寧想,並給寧想使眼色,寧想會意地拿過水杯,小胖手端著杯子,杯子裡的水還一漾一漾的,隨時都能晃出來。

  「奶奶,喝水,吃藥。」他把水餵到溫宜嘴邊。

  溫宜怎麼忍心拒絕孫子?低頭喝了,又從寧想的小胖手心裡取了藥丸吃,寧想這才開開心心地跳下床,跟溫宜揮手,「奶奶再見,想想下課再來看您。」

  「去吧,好好上課。」溫宜叮囑。

  寧想走後,保姆端著熱粥來了,「太太,粥煮好了,只放了些青菜。」

  「放下吧,涼涼我給太太吃。」寧守正道。

  「是。」保姆放下粥,出去了。

  寧守正輕輕用匙攪動著粥,直到漸漸涼了,才餵給她吃,「我病的時候,你衣不解帶地照顧我,我哪能不感動?吵架歸吵架,這麼多年夫妻,你難道不了解我?我是這麼個硬脾氣,也不會說好聽的,可該我照顧你的時候,我還是知道的,喝了吧,不然你兒子回來又要唯我是問了。」

  溫宜動了動唇,依然冷笑,「所以你是怕兒子唯你是問才在這老實了一天?」

  寧守正嘆息,「我說我不會說話吧?你覺得呢?」

  到底,還是喝了粥,不過,只喝了幾口就喝不下去了,搖搖頭,重新睡了下去。

  這一覺,睡得還算安穩,也沒有再發燒,寧守正摸著她額頭涼涼的,放了心,走出了房間。

  進了書房,手機就響了,他一看來電,趕緊接了,「喂,你好,胡主任。」

  來電人說了一番話,寧守正臉色昏暗,陷入了沉默。

  在書桌前坐下,打開中間抽屜,再翻開一本書,裡面夾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人和一個小女孩的合影。

  他擰住眉心,深深嘆息。

  耳邊響起女子怨恨的聲音:「叔叔?我沒有叔叔!我爸已經死了!他從來沒跟我說過還有個叔叔!」

  「哥哥?我有哥哥!他在廣州!我讀初中就去了!哪裡又冒出來個哥哥?」

  「是!我賤!可這難道不是遺傳嗎?賤種還能結出好瓜來?」

  「哈哈!你用銀行卡來表示你在負責嗎?你不覺得太晚了一些?」

  「要!為什麼不要?既然你覺得欠我的!那就欠唄!」

  「我恨你們!恨你們所有人!」

  「我丟人現眼也全是你們所賜!為什麼要讓我來到這個世界?!我的存在就是個丟人現眼的笑話!現在就讓我的存在時時提醒你們,提醒你們自己是多麼丟人現眼的兩個笑話!才造出我這麼個笑話來!」

  他緊皺了眉,把照片夾進書里,拿了手機,電話播了回去,「胡主任,你好,我是你們科室病人董欣然的親戚。」

  「我知道,寧先生。」

  「是,我想知道,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他聽著胡主任的話,眼神愈加暗淡。

  「不過……」胡主任在那邊來了個轉折。

  「什麼?你說。」他眼神一亮,然而,亮過之後,卻更加暗淡了,「胡主任,那拜託你,努力爭取一下好嗎?」

  「我可以幫你們聯繫,這是我們應該做的。」

  「好,謝謝。」

  放下電話,他呆坐了一會兒,拿出一本書來看,看了幾頁,什麼也沒看進去。

  下午,下班時間,寧至謙在車裡等阮流箏,打開早上彭主任給他的郵件,快速地瀏覽了一遍,多年經驗,一目之下就已經了解地十分清楚,關了郵件窗口,手機扔一旁,靜靜等她出來。

  看著她瘦小的身影跑步過來,他臉上浮現笑意。

  夕陽照在她身上,她的發梢閃著金光,還有她紅潤的臉龐,比陽光更溫暖的眼眸,毫不掩飾的笑容,都在柳條輕揚,花開錦簇的背景里分外奪目。

  「今天科室累不累?」等到她上車後,他問她的第一句話。

  「還好。」她吐了口氣,「每天都差不多啊!重症監護室今天還算平靜,病房裡各種狀況不斷……」

  他開著車,聽著她清脆的聲音快速而清楚地細數9床怎樣,20床怎樣,25床怎樣……

  一口氣說了一大串之後,她緩了口氣,「然後還做了個急診手術,那血出的,把我嚇一跳,還好我冷靜,嗯,程老師也冷靜,順利止住了。還有你在門診看的那個病人,送來住院,我去檢查的時候,嘔吐,吐了我一身,我白大褂都浸透了,你看,我外套都沒穿,洗了沒幹!你聞聞,嫌不嫌我臭?」

  她笑嘻嘻地揮著手,把自己身上的味兒扇給他聞。

  他只是開著車,微微地笑,這個時候,她真的只是個醫生,不是女人了,一般女孩被吐了一身之後,穿著臭烘烘的衣服,還能這般談笑自若不以為意嗎?

  她那又說開了,「我還好,護士今天才真的忙壞了,不是周末嗎?怎麼那麼多人!那麼多事兒!譚雅可憐的,今天上廁所都沒時間,從上午憋到下午,午飯也沒吃!哎,車上有水嗎?我渴死了!」

  他指指后座,暗暗好笑,她上來一直在說,至少說了五分鐘了,怎麼不口渴?

  可是,夕陽西下,街燈初上,沒有一種夜色美過歸家的燈火,沒有一種聲音勝過耳邊的瑣碎。

  繁複人世,終起伏不再,沉浮不復。

  她取了水,一口氣喝掉大半瓶,轉頭問他,「你怎麼一句話都不說啊?」

  他看她一眼,笑,「我得插得了話啊!你一上來就跟小炮仗似的。」

  她想想,好像確實如此,「那現在換你說。」

  「額……」他失笑。

  「你笑什麼?」她狐疑地看著他。

  他想,她的確是不懂他這一刻在笑什麼的,「你說,我喜歡聽你說。」

  「額……」她瞟了他一眼,「不理你了,不知道伯母下午好些沒?你打電話問了嗎?」

  「還沒。」他說,「你打吧,你打她肯定開心。」

  她拿出手機,剛要打給溫宜,又聽他道,「如果你叫媽,她就更開心了!」

  她再瞟他一眼,好笑,他一定不知道,他媽媽暗地裡教她,當著他的面叫伯母!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溫宜其實已經不再臥床了。

  寧守正看了眼手機,叫她,「你寶貝兒媳婦電話來了。」

  溫宜其實聲音還是嘶啞的,白天和寧守正啞著嗓子哭了大半天,這會兒喉嚨痛得不行,接了,壓著聲音說,「餵?」

  「伯母。」阮流箏在車上看了身邊的人一眼,寧至謙只是笑,她便瞪他,「還笑,伯母聲音不對,啞著呢!你回去看看藥需不需要改改!」

  「流箏,在跟至謙說話呢?」溫宜在那端說。

  阮流箏忙回到對話中來,「伯母,是的!您感覺好些了嗎?」

  「好了,不用掛著我!喉嚨不是一天兩天能恢復的,正好,公司開會可以偷懶不講話了!」溫宜說著笑話,連帶著笑容也溫婉起來。

  是以阮流箏並不能聽出溫宜這邊有什麼異常,只道還是那個教自己背著他叫媽媽當著他叫伯母的調皮准婆婆,和溫宜拉了會家常,體諒溫宜喉嚨痛說話不便,早早把電話結束了。

  溫宜放下手機時,寧守正看著她,感嘆,「這些年果然是難為你了。」

  溫宜明白他的意思,不過是說她善於做表面功夫,剛剛還恨天仇地的,現在和流箏說話,又溫柔親和了。

  「是。」她啞聲承認,「這麼多年,我心裡對你都是恨的,所有的溫柔體貼識大體都是假裝,你滿意嗎?」

  寧守正聽了不出聲。

  溫宜轉身往外走,一直走到樓下,寧想正在跟兩隻狗玩,「想想,奶奶陪你遛狗去。」

  「奶奶您可以嗎?」寧想瞪大眼睛,「奶奶不是生病了嗎?」

  「可以,走吧,奶奶想呼吸下新鮮空氣,病好得快!」

  保姆見狀不放心,也趕緊跟著一起出去了。

  寧至謙回到家的時候,家裡便安安靜靜的,只有小保姆在做飯,樓上的書房,寧守正在裡面。

  書房門開著,他徑直走過去,問,「我媽呢?」

  「跟寧想遛狗去了!」寧守正低著頭回答。

  「好了?可以外出了?」他問。

  寧守正沒吭聲。

  他準備回房間換衣服,寧守正反而叫住了他,「等等,你進來一下。」

  他略遲疑,走了進去。

  寧守正起來把門關上,指指椅子,「你坐。」

  他們父子倆很多年沒有這麼面對面正式談過話了,他有種預感,預告寧守正要跟他說什麼。

  寧守正在他對面坐下,卻半天不說話。

  寧至謙懶得再等下去,乾脆說,「想說瀋陽那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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