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了結

  宋青小坐到了老道士的身側，隔著時間的封阻，輕輕的依靠在他肩頭。

  師傅看不到她，但她卻陪坐在老道士身側，聽他訓話，仿佛仍留在沈莊的世界之中。

  那些曾經不認同的話語、做法，如今再聽來時，又有不一樣的心境。

  小船回到岸邊，吳嬸與丈夫兒女分離，大家重新坐上馬車，奔向各自的回家之路。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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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陪著老道士、宋長青隨著時光的逆流，回到雲虎山，回到還未出行之時——以這樣的方式變相的完成了陪同老道士回去的心愿。

  在時間逆流之中，她知道未來的『宋青小』將會有十八年的時光陪伴著大師兄以及愛護她的老人。

  歲月無情，前進也是，逆流也是。

  她仍在順著自己的足跡退走，她回到了隱界之中，看到了被屠殺的湘江一氏。

  見到曾經的『自己』在湘江氏荒廢的舊宅中找到了湘四的物品，在此地駐足了片刻。

  那時的她還不知道，湘江氏是被楚女附身的七號屠戮，只因為她身懷青燈，出現在此地的緣故。

  而另一個時空里，宋青小已經知道前因後果，再重回故地時，心境與第一次來時又有不同。

  她看著滿天黃沙，仿佛湘江氏的亡靈不甘的意志瀰漫其中，在等待著一個結果。

  「我已經殺死了楚女，替你們報了仇。」

  宋青小輕聲的開口，隱界之中颳起狂風，發出『嗚嗚』的聲響，好像亡靈在哭訴。

  她重溫自己曾經走過的路，看著自己突破合道境的雷劫，與熱情的湘四重逢。

  那湘江氏的亭台樓閣不是早前她看過的衰敗的模樣，院裡百花盛放，靈力充足。

  此時的湘四還不知道往後的大難，見她的時候滿臉歡喜之色。

  『義』字令在無聲的消融，宋青小的修為隨著時間的倒流開始減弱，回到與之相對應的時候。

  可心境卻在時間的逆流之中得到鞏固。

  所有失落的情感一點一點被回收，親情、友情，填補了她性格之中的缺失處，令得她哪怕境界大退，可卻又像並沒有失去什麼，反倒更加強大了許多。

  掌心內的『義』字令已經若隱若現，她靠近了自己的身體，幾欲與當初的自己身體相重合。

  已經可以感應到湘寧小築里的陽光、清風，鼻端可以聞到花香以及聽到湘四身上首飾撞擊時叮鈴的響聲了。

  她好像感應到時空的法則，隱約在學會要掌控它了。

  ……

  深淵領地里，狂風大作。

  正欲跟隨信徒們離去的道士轉過了頭，向她說出告別的話，將那把銅錢劍扔進了她的手中。

  沉甸甸的劍握進掌心的時候，宋青小愣了一愣。

  若非一切都在往過去迴轉，她可能以為自己只是穿越回了當初與天一道門的道士分離的時刻。

  她低頭看了一眼掌中的銅錢劍，這把劍代表著道士的承諾，也代表著她與天一道門結下的情誼，就是在此時開始了。

  這一劍的份量，絕不僅僅是報酬而已。

  宋青小伸手一拋，將長劍拋回了道士的手中。

  這一拋雖說是時間倒退不可逆的法則，卻也帶著她的真心實意在其中。

  天一道門的這把劍幫她拉攏了一清道長等人的支持，令她在天外天的圍攻之下，不致腹背受創。

  她本來只是暫借，如今確實到了物歸原主的時候。

  那劍體飛回符休手中時，宋青小的神魂也像是隨著主動的一拋，而被震出當年的自己身體之中。

  「我將此劍贈你——」『當年』的道士一臉認真的跟宋青小說著話。

  「我將此劍還你——」『如今』的宋青小也隔著時間的逆流，與道士溝通。

  「天外天裡，我見到了你的父親長輩，他們讓你一定要好好保重。」

  「終其一生，一清道長等人也會想辦法，找到你的……」

  符休的臉上，露出不舍、牽掛的神色，仿佛『聽』到了她的話，想起了自己的親屬。

  隨著劍一還出，宋青小乾坤囊內的東西又少了一樣。

  掌心內的『義』字更淡，轉而化為無窮之力，無聲的與她身體相結合。

  逆轉的時間並不停留，依舊往後走。

  她心境之中的信仰之力，隨著時間的退轉，而一一被回收。

  帝國的皇城之中，她一劍刺穿時越、時七，在帝國世族圍攻之下，殺死裴紅茵主僕，逃回星空之海，與時秋吾第一次重逢……

  一幕幕曾經發生的過往，如雲煙般從她眼前走過。

  獸王復活，星空之海從混沌珠內被放出。

  她回到了玉侖虛境，看著湘四憑空出現：

  「我叫湘……」

  「疏桐。」

  宋青小出聲，將湘四原本沒有說完的話接住。

  少女的臉上露出怔愣之色，接著又道：

  「雖然這契獸之術是你要的，可我也算很大方的送了，交個朋友唄。」

  宋青小偏了下頭，回想當年的情景。

  那時的她心冷如鐵，湘四雖為隊友，可她卻並沒有將湘四放在心中。

  湘四提出要跟她交朋友時，她並不以為意。

  神獄試煉之內，她經歷太多背叛，也習慣前一秒笑臉相迎的人，下一刻揮刀斬出。

  『朋友』二字，對試煉者來說既太容易，卻又太奢侈。

  當年的她對湘四的請求來不及回應，此時聽她話音一落，卻毫不猶豫點頭應答了一聲：

  「好！」

  湘四捂著胸口，咧開嘴角笑道：

  「你叫什麼名字啊？噯——」

  「宋青小。」

  她轉過了頭，接著時間倒流，按照當年發生過的事情順序，任由『自己』將拿到手的記載了妖獸血契的魂玉扔給了湘四。

  魂玉扔出去的剎那，時光逆流中的宋青小感覺自己與銀狼之間的那一絲若隱似無的聯繫被斬除。

  她左右轉頭，這才發現跟在自己身邊的阿七、銀狼一一不知蹤跡，仿佛已經消失在時光的歲月里。

  接著，她放出青冥令，魔魂現世。

  一道雄厚、渾壯的歌聲響起，劃破長空，傳入她的神魂之內。

  「送最勇敢的戰士出征，我在家鄉等你，就像那南飛的大雁，當春明花開之時，領路的人會帶著你們回到過去——」

  「送最勇敢的戰士出征，我在家鄉等你，就像那南飛的大雁——」

  「送最勇敢的戰士出征——」

  宋青小神色一凜，她的身體之中，湧出大量的金色光點，飄向半空之中。

  隨著這些光點湧出，她的力量迅速丟失。

  她的目光一凝，下意識的伸手想要去攔阻，那逆流的時間頓了片刻，外涌的光暈也一一停止。

  但只是片刻之後，宋青小將手一松——

  那些從她掌中逸出的光點，就像是一隻只獲得了自由的螢火蟲，飛了出去。

  光點停頓，化為一個個魂影。

  原本已經魂銷神碎的意昌一族，再度現世。

  一道道身影憑空出現，面容蒼老卻又不失威嚴肅穆的意昌，魔潭之中鎮守千年的寧山等，接連出現。

  「惡龍不絕不歸！」

  這是意昌一族當年在黃帝面前立下的誓約，也是困住了他們一族的魔咒。

  後來的意昌一族牢記使命，不忘初心，最終全族死在了這裡。

  可惜的是，後來的他們滅絕了惡龍，卻已經離家太遠，不再記得回去的路途。

  回家的願望落空，最終化為魂靈，匯入了宋青小的身體之中。

  「唉——」

  她隔著時空的逆流，遠遠的看著這一幕，見到意昌等人在半空之中交匯，眼神盯著他們看了片刻。

  約數息之後，她像是下了決心似的，將手伸出。

  掌心靈力涌動，半空之中的意昌、寧山、初音等人，身上分裂出一道道殘影，涌往宋青小的手掌心中。

  時間倒流之後，宋青小雖說境界跌落，甚至與銀狼、阿七等分離了。

  可她心中清楚，這只是暫時的一種因果。

  一旦她找到了停止時間回溯的方法，丟失的境界、靈力依舊會回復到她巔峰之境的時候。

  哪怕此時的意昌一族全數化為靈力的光點離開，使她境界跌落，但宋青小也知道，這只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的回流罷了，並不是真的。

  只是她這會兒若是趁此時機，將意昌等人的魂魄收走，便相當於主動將當年事情的發展循環打破。

  意昌一族的魂魄若是這會兒被她攝走，那麼原本時空中的意昌等人，就無魂可送。

  不會再有他們化為魂靈之力湧入自己身體的舉動，也就意味著，宋青小會真正的失去意昌一族，哪怕找到方法回到正軌，也不會再擁有。

  這對她的影響極大。

  但一點點找回了人性之後，宋青小的腦海中，卻浮現出了在玉侖虛境的試煉中時，意昌說過的話。

  他說，他沒有忘記初心。

  他說，他們快要撐不住時，終於等到自己來了。

  玉侖虛境的湖底下，緊抱成團的女屍群沉寂於水中，鎮壓著魔龍。

  一個個族人作繭自縛，一代代傳承的痛苦，就為了等待救贖，找到一條回家的路。

  意昌贈她的滅龍之力，最終以全族人魂靈相贈的恩情，她總是要還的。

  她想起他問自己：「我的父親說，先輩曾言，殺死龍王的人，將會是帶領我們『回去』的領路人，他會找到我們的故鄉在里哪……」

  「宋姑娘，你會嗎？」

  那時的她不能做到，可這會兒的她已經不同了。

  宋青小的目光逐漸堅毅，將一條條魂靈收攏在掌心之中。

  聖殿的祭壇之內，年邁力竭的意昌手持龍杖，身披龍甲大氅，垂坐於地，嘶啞的問出了他曾經問出口的話：

  「……先輩曾言……宋姑娘，你會嗎……」

  她的目光穿過曾經的自己，手裡握緊了意昌一族的魂魄，望向了那人影所在之處，輕聲卻又堅定的答道：

  「我會的！」

  這是她欠意昌一族的承諾。

  當年意昌助她，對她有很大恩德。

  無論是滅龍之力，還是他們魂靈所化的力量，都曾令她飛快突破境界，得到幫助。

  如今時光的逆流，對於她來說是一種新的歷練，但對於意昌一族的人來，回到『過去』，卻如同一條尋找回到家鄉的路。

  阻隔在他們面前的是時間，可眼前的時間正通往他們回家的路——黃帝存在的時期，惡龍未出的時候。

  「意昌，我送你們回家！」

  她話音一落的剎那，掌心微微一松。

  無數靈體化為光點，順著時間逆流的長河，緩緩向遠處流涌。

  這些靈力一被時間的長流所吞噬，宋青小的身體之中像是真的有什麼東西被強行剜空。

  宋青小卻像是卸下了心中一塊大大的包袱，含笑看著這些靈體所化的光點歡快的湧向遠處。

  時間的另一面，大戰正在激烈進行中；而另一面，完成了使命的意昌族人則是歷經千萬年後，終於踏上了真正的『回到過去』的回家之路。

  「宋姑娘，謝謝你——」

  不知是玉侖虛境中當年的意昌在說話，還是時間逆流中，被她真正放歸自由的魂靈在道謝，宋青小已經分辨不出來了。

  『鏘——』

  隨著靈體一一流走，她掌心之中的那個『義』字終於徹底的碎裂開，化為純粹的力量，涌往她的四肢百骸。

  這股力量無形無相，卻又蘊含天地之間最精粹的法則。

  眼前一切豁然開朗，以往束縛她的許多規則、理念，被一一打破，繼而由她的意志建立全新的法則、系統。

  她失去了什麼，但領悟所得卻又多得無窮。

  她閉上了眼，細細的品悟這新領會的字義，仿佛直到此時，才真正的意識到了『義』字之下，所蘊含的東西是什麼。

  『義』字還未完全的消融，但此時宋青小的所得，已經遠超她的預期了。

  她睜開了眼，眼中似是光彩轉溢，無數複雜的情感收攏於她一雙暗金色的眼瞳中，豐沛的情感將原本的冷漠驅逐，使得她看起來不再像以往一樣冷清並給人不可攀折的高高在上的感覺。

  玉侖虛境內，五號偷襲，血屍圍攻，她看到了品羅。

  原本迎接了宋青小等人進來的意昌一族，又將他們送上小船，離開玉侖虛境中。

  九龍窟內，嘰嘰喳喳的年輕人在向她講述著龍王傳說。

  水流清澈，微風徐來。

  船從九龍窟出來，陽光灑落，水波蕩漾之中，一切在品羅繪聲繪色的解說里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