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5章 你欲如何

  親眼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在面前是什麼感覺。

  一個還不夠，第二個還死在了他的懷中。

  慕闕有那麼一瞬間，只以為慕連澈是睡著了。他本來就受傷了，又折騰了這麼久，一定是太累了，才會閉上眼睛的。

  可是慢慢的，他就感覺，慕連澈的身體在一點點變得僵硬，他明明那樣悄無聲息，靠在自己懷裡，一點都不像是剛剛那樣不乖，和自己大吼大叫。

  他是喜歡乖巧的孩子的，所以抱著慕連澈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是支離破碎地看著慕連澈：「連澈，你不要嚇父王，你睜開眼睛，再和我說說話。」

  此刻沒有什麼皇上和皇子，他的記憶，回到了端王府的時候。

  慕連澈是他唯一的孩子，在小的時候，也曾活潑可愛過。

  

  可是怎麼會變成這樣呢？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一切都不受控制了呢？

  慕連澈已經斷了聲息，當然不可能給慕闕一點回應，只有慕闕，還執拗地抱著他小小的身子，脆弱無比地央求著：「快點啊連澈，父王還答應過你那麼多事情，沒有做完呢。」

  過了許久，見慕連澈還是保持那個姿勢沒動，慕闕如同忽然想起了什麼一樣，暴怒的情緒這才被發散了出來，他對著身邊的隨從喊著：「御醫呢！朕不是很早就叫御醫了麼？怎麼還沒到？」

  他搖晃著慕連澈，因為他渾身冰冷，口中已經連血液都不會溢出了：「連澈，你堅持住，御醫馬上就來了……父皇不能失去你……你不要……不要留下我一個……」

  慕連澈在臨死前，對慕闕的呼喊，還在他的耳邊盤旋迴盪。慕闕每一次閉眼，都能想起他那聲嘶力竭，又失望透頂的聲音。

  他不是一個好丈夫，也不是一個好父親，慕連澈說的沒錯，他根本就不配。

  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孩子死去，明知道那個殺了他的人，就站在自己身後，慕闕還是對元錦玉下不去手。

  那是自己畢生所愛，他如今所求，不過就是一個她而已，所做的一切，也是因為能得到她。

  可是他得到了什麼呢，元錦玉半點不愛自己，每天想著的，都是從自己身邊逃離。

  他失去了原配妻子，蔣子翠也不知去向何方，恐怕是凶多吉少。

  他唯一的孩子，永遠都不得安息。

  慕闕之前最討厭的人，是慕澤，而今，他最恨的，已經換成了他自己。

  如果他能處理好這一切，慕連澈可能就不會死了。

  他的隨從被他這麼吩咐，都不由得低下了頭。如今整個皇城打亂，到處都是發瘋的禁軍，慕澤也沖了進來，皇城多處發生了火災，這種情況下，上哪裡能找到御醫？

  再者，慕連澈剛剛的狀態，便已經是強弩之末，恐怕沒等御醫來，他就已經斷氣了。

  這些話，他們也只能在心中想一想，沒有人敢對慕闕說。

  畢竟在慕闕的眼中，就是因為御醫沒有及時過來，他的孩子才會死的！

  他不想怨恨自己，不想怨恨元錦玉，就只能怨恨別人了！

  元錦玉站在他身後，凝視那個男人彎曲的背影，如鯁在喉。

  剛剛慕連澈的話，也是震驚了元錦玉的。這個男人，竟然為她做了這麼多。

  相識兩世，她知道慕闕是個什麼樣的男人。他可以不愛，卻不會放下|身上的責任。

  包括蔣子翠嫁給他之後，他對這位王妃，也有應得的尊重。

  可就是這樣一個男人，為了自己，放棄了他的底線，最終也沒有對他唯一的孩子鬆口。

  元錦玉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自己的心情。她很想給自己開脫，一切都是蔣馨和慕連澈咎由自取，她又有什麼錯？

  但是看到這樣脆弱的慕闕，她又不斷地懷疑自己了。

  慕闕有錯麼？如果有，他是錯在了哪裡？難道只是因為喜歡上一個人，就錯了麼？

  元錦玉眼睛酸澀，想哭卻哭不出來。兩個孩子，哪怕慕連澈她是真的考慮了要殺死的，看他就這麼死在自己的面前，元錦玉還是很難受。

  慕闕距離她這麼近，她也不能上前去安慰，因為他們之間，已經沒有半點的溫情了。

  她多希望，慕闕從來都沒有愛上她啊。

  慕闕擁著慕連澈，時間好像是過了許久，卻又好像是一點都沒變過。

  他妄想著，等到他閉眼再睜眼，慕連澈就又能活蹦亂跳地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可幻想永遠是幻想，變不成現實。慕闕沒有哭，但他這般佝僂著身子，仿佛將一輩子的力氣都用盡的模樣，讓人見了比哭還難受。

  他一聲聲地呼喚慕連澈的名字，語氣百轉千回。

  有下屬將他扶了起來：「皇上，您不要呼喚了，這樣太子殿下會不捨得走的……等事情過去，便讓他入土為安吧。」

  慕闕的雙手顫抖，還想要去擁抱慕連澈，可是他的手在空中舉了半天，又頹唐地放下了。

  風葉白此刻也給銀杏處理好了傷口，銀杏暈暈乎乎地靠在他懷裡，理智上不斷地告訴她，不能靠近這個人，不能貪戀他給自己的溫暖，但是身體上，卻怎麼都控制不住了。

  她明明是坐在地上，卻像是坐在一團棉花上一樣，睏倦地眼睛都睜不開了，要使勁兒甩甩頭，才能勉強讓風葉白扶著她站起來。

  風葉白之前並沒有注意到慕闕說了些什麼，也沒聽到慕連澈和他只見的爭執，等到他回神的時候，慕連澈已經死了。

  他不過是瞥了一眼，便知道慕連澈是被他毒死的。

  他攥緊了拳頭。

  江湖上稱他為神醫，表示他懸壺濟世，看病救人。他雖然脾氣古怪，常年可能不醫治一個病人，但卻沒有主動毒死人過。

  而今日，他為了銀杏破解了，哪怕那只是個孩子。

  孩子又如何？慕連澈已經不正常了，哪有他這樣年紀的，整日想著的都是陰謀詭計，怎麼殺人？

  再說，他敢傷了銀杏，那就是罪不可恕。

  紅葉在剛剛就從宮殿裡跑了出來，站在了元錦玉的身邊。銀杏的情況不好，但是她也來不及問，只是面容鐵青地看著慕闕。

  如今慕連澈死了，慕闕會怎麼做？

  是不是要給慕闕報仇？連帶著蔣馨的那筆帳，他都要和小姐清算了吧？

  此刻最恍惚的，反而是元錦玉，慕闕同她對視良久，男人臉上沒淚水。卻比有淚更讓人心疼。

  慕闕輕聲對元錦玉說：「又是這樣的目光。你知道麼，咱們兩個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雖然掩飾得很好，但眼底還是有這樣的光芒。錦玉，為何你總是要這樣不忍心地看著我？」

  元錦玉微微睜大眼睛，沒想到她那樣擅長隱藏情緒，慕闕竟然還是會注意到了。

  她怎麼好說，因為上一世和這一世，我都害了你，哪怕我並不想這麼做。

  此刻，她也只能微微動了動嘴唇：「慕闕，你準備怎麼處置我？」

  因為太過于震驚於他所作出的一切，元錦玉現在反而淡定下來了。

  她承認了之前所做的一切：「蔣馨確實是我殺的，慕連澈也是我……」

  「慕連澈是被我毒死的。」風葉白忽然接話，不準備讓元錦玉將這筆帳認下。

  可元錦玉卻無奈地搖頭：「你也是為了救我和銀杏。」

  她再次看嚮慕闕的時候，眼底是一片無波無瀾，就好像是一望無際的深海，在深夜中，只有厚重的雲層在頭頂盤旋：「我並不會感謝你將我殺了蔣馨的事瞞了下來，但是這確實算我欠你的……」

  雖然有些自相矛盾，但她相信，慕闕一定聽懂了。

  所以慕闕，你到底要做出什麼樣的決定？

  慕闕靜靜地看著元錦玉，只覺得許久都沒見到過這樣平靜和自己說話的她了。

  之前每次見她，她都是歇斯底里，狀態不比剛剛的慕連澈好。

  而現在，元錦玉這般和自己攤牌的模樣，竟然讓慕闕的心，跳得又不平穩起來。

  他苦澀一笑，捂住了自己的心口，真想問問元錦玉，是不是給自己下了什麼降頭，不然為什么元錦玉能如此牽絆自己的心呢？

  元錦玉已經做好了慕闕會和自己不死不休的準備，雖然她並不願意用風葉白，可如今她身邊，已經無人可用了。

  紅葉托著元錦玉的胳膊，戒備地看嚮慕闕，眼中滿是恨意。

  風葉白沒有再說話，只是扶著銀杏，不時地觀察銀杏的情況。

  至於銀杏呢？一切都還沒有出結果，她不可能放鬆下來。

  數道目光都凝結在了慕闕的身上，還沒等他說話，午夜的敲鐘聲就響起了，一道一道，如同從青山古剎傳來，厚重得聲聲入耳。

  又是新的一天了。

  慕闕的聲音，是在鐘聲響起以後才慢慢地飄散開來的，他凝視元錦玉的動作不變，眼底的愛戀，已然變得更為複雜。

  他知道，自己該恨這個女人的，可是他狠不下去，只能互相折磨。

  於是他只道：「錦玉，今日是朕的登基大典，你的封后大典。你嫁給朕，朕就一切都不計較了。」

  元錦玉瞪大眼睛看著慕闕，心房如同被重錘，狠狠地鑿了一下，讓她全身都震顫起來。

  別說是她了，就連其他幾個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