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退親

  百戰時期，陽春三月的平海城微風和煦，陽光灑在桃花樹上，迤邐而靜美。

  一身穿淺藍盤扣衣褲的小丫頭快速跑進淑華院，氣還沒喘勻就連忙說道：

  「大小姐不好了，池家二少爺來退親了！」

  顏書在桃花樹下的曬太陽，聞言卷翹的睫毛輕輕飛舞了一下，一雙剪水眸子睜開來，「池天陽親自上門來了？」

  「嗯。」小蓮點了點頭，覷著小姐不以為然的面龐，略有些遲疑。

  顏書側躺著，閒適的撐著額頭，像個聽曲兒的大爺，「有話就說。」

  「聽說……他留洋回來，一下船就來我們顏家了。」

  顏書這才坐起來，一襲雪白立領盤扣上杉，淺青百蝶穿花下裙隨著動作泄在地上，掃起片片桃花瓣，所謂『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之美不外如是。

  她曲著腿扶著額頭笑了，「留了洋回來，思想就是不一樣。」她望著紛落的桃花雨，摸著下巴嘖了一聲，「這可怎麼辦是好呢？」

  小蓮連連擺手，「小姐冷靜。」

  

  顏書翻了個白眼，「你怕什麼，我還能吃了池天陽不成？」

  小蓮默然，也不知道是誰，在外是人人稱讚的嬌嬌大小姐，內里卻是個每日早期練拳的女漢子。

  顏書理了理頭上的白玉釵子和裙擺，「既然人家找上門來了，不若去看看。」

  小蓮嚇了一跳，連忙攬住她，「夫人和老太太都在前頭呢，小姐您去鬧，外邊兒指不定怎麼傳您的壞話呢。」

  「這都被退親了，名聲還能好到哪兒去。」顏書越過她，步履從容繞出月門，「再說我又不鬧，就是看看那池天陽到底又幾斤幾兩，敢退我的婚。」

  哪怕穿越到這個亂世已有十年，把所謂的傳統大家閨秀禮儀學了個精，但她顏書，骨子裡卻還是縱橫二十二世紀的軍火女王，兼外科手術醫生。

  這個時代就像是一場又一場的狂瀾，席捲過後，在沙灘上留下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有的人還活在王朝，有的人已經走向了自由民主。

  兩種極端的碰撞，在顏書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一方面她是服從於這個亂世，被古板者稱為大家閨秀標杆的顏大小姐；另一方面，她又還是那個厭棄這些規矩的顏書。

  她這樣做的目標很明確：帶著母親和弟弟遠離亂世。

  這門親事，是她穿越來之前定下的娃娃親，原本沒放在心上，誰知別人先來打臉了。

  繞過花園和抄手遊廊，還沒到前廳就聽見她老娘柔柔弱弱的反駁。

  「我們家顏書知書達理，容貌出眾，整個平海城誰不夸一聲，你退親總該給我們家一個理由！」

  卻聽一道清亮的男聲沒好氣地反問：

  「那我問一句，顏大小姐她上過學嗎？知道什麼叫自由民主嗎？再說淺顯一點，她怕是連火車輪船都沒有坐過。這樣的女人，我是無論如何都不會娶的！」

  小蓮氣得直跺腳，壓低聲音指責，「小姐您聽聽，這都是些什麼問題啊？娶回家的娘子要知道這些東西幹什麼？」

  顏書抬了抬眉，為什麼？人家留過學自然就看不上這些老舊殘留了啊。

  池天陽十五歲就出國留學，今年二十歲，自覺見過世界正值年少氣盛，看啥都像是老舊思想。

  鍍了金回來第一時間是把自己身上的舊風氣除了，反對包辦婚姻！

  顏安氏氣得臉色煞白，端著手，「池二少這樣做把我們家顏書的名聲置於何地？」

  池天陽穿一身卡其色西服，脖子一梗正要嘲笑她思想老舊，就聽輕輕柔柔的聲音響起。

  「母親，池二少既然留洋回來，斷不會把名聲當做評斷女子價值的標準。」

  池天陽眼前一亮，想不到還有女子如此深明大義！

  引頭望去，卻見一襲淺青長裙，自屏風後轉出來，婷婷娜娜，眉目秀麗如畫，好一個溫婉女子！

  「書兒你怎麼出來了？！」顏安氏連忙站起來，打算把她擋回去。

  「你就是顏大小姐？」池天陽坐著沒動，上下打量她目光驚艷，「你方才說的話……」

  「池二少。」顏書斂眸遮住嘲諷，「你不把女子的名聲當回事，退親後，我顏書只好一頭撞死在你池家大門外了。」

  話音一落，池天陽因美色升起的好感霎時消失，只餘下滿滿的厭惡——這樣的女子，只知道三從四德相夫教子，怎能配得上他？

  「書兒為了這種人不值當！」顏安氏又急又怒，眼圈兒驀地紅了。

  顏書拍了拍她的手，讓她重新坐下，自喪夫以來，這柔弱的女人才慢慢堅強，能做到這個地步已經叫她刮目相看了。

  池天陽把女人逼哭了，面子上頓覺不好看，坐在一邊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不就退個婚？你情我願……」

  「池天陽！」

  顏書忽然提高聲音，藏在琵琶袖下面的拳頭捏緊，要不是小蓮攥著她的胳膊，就招呼上去了！

  「你留洋歸留洋，學了什麼東西我不知道，但在這故土自有老祖宗的規矩。」顏書淡淡地拂袖坐下，雖然她也討厭規矩，「這門親事你不願我不逼你，但得有個兩全的辦法。」

  「什麼辦法？」

  顏書風輕雲淡地突出四個字，「你暴斃吧。」

  前廳里安靜了一瞬，她又補充道：「你但凡缺個胳膊少個腿兒，實在不行，裝個病也行，我顏家就出面退婚，於我名聲無礙，於你也正好。」

  池天陽震驚於她的想法，轉念一想這未嘗不是個好辦法，但考慮到自家母親護犢子的性格，他又遲疑道：「可我媽那邊恐怕……」

  「那我還是去你家門口一頭撞死吧。」

  池天陽尚沒反應過來自己被對方三言兩語拿捏了，真怕她這樣干，一咬牙，「好！」

  「好什麼好！」

  中氣十足的聲音從大門傳來，竟是池家夫人來了，她一身醬紅色旗袍，戴著翡翠佛，頭髮盤著看起來極為威壓，滿臉憤怒。

  跨進門來第一句話就是：「退親不是這麼個退法！」

  池夫人帶著一幫下人，來勢洶洶，銳利的眸子唰地射向上位的顏安氏，叫天性柔弱的後者抖了一下。

  「呵，池家真是好大的威風，我瞧著不像來退親，倒像是仗勢壓人。」

  一時間，無數目光射向立在顏安氏旁邊的少女身上，她淡然淺笑，回視嘴角下垂的池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