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天啟（五）

  「錯誤？龍族是不合格的造物，所以就要毀掉重來？」

  諾頓的語氣，從難以置信漸漸變為憤怒，毫不克制的暴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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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等傲慢的造物主。冷酷無情的神明。

  「不需要毀掉一切。但四大君主的權柄必須被全部收回。

  剝奪權柄並不會殺死你們，只是失去永生和絕對的單一元素掌控。」

  貝希摩斯給出了交還權柄的選項。但祂知曉，其他七個初代種不可能接受這一方案。

  要收回權柄，唯有徹底殺死他們，連繭也徹底毀滅。

  「古爾薇格呢？你要親手殺死她嗎？」

  「我會留給她更多的時間，放棄無意義的叛逆。如果必須殺死古爾薇格，我會親手執行，這是必要的代價。」

  諾頓從背後取下新鑄的武器，他從青銅匣中拔出七柄刀劍，將七大罪依次插入被同族鮮血浸透的泥土中。

  「收回所有權柄之後呢？我們順從尼德霍格書寫的命運，將這片世界拱手讓給混血種嗎？

  那些白王製造的玩物，他們難道就比我們更加優越嗎？」

  「現在當然不是，但在未來，他們將締造更加偉大的文明，比如今輝煌百倍。」

  貝希摩斯冷漠麻木的眼瞳中，湧現出無比炙熱的光芒。

  「諾頓，封神之路儀式已經誕生，而你們的權柄將成為鋪就封神之路的基石。」

  「封神之路？」

  諾頓本能地感到危險，好像那四個字比一切刀劍都更危險。

  「封神之路即進化之路，一切龍裔皆能踏足，淬鍊精神，純化血統。

  它是荊棘之路，亦是榮耀之道。貫通道路者，遠離黑暗蒙昧，成就無上的奇蹟。」

  震撼，困惑，無法相信。諾頓不知該如何應答。

  「他們無法永生不死，但被賦予了成就一切的可能性。

  混血種的壽命只是短暫的一兩百年，但他們的數量將是我們的千倍，萬倍！

  他們將開闢難以計數的進化之路，將精神和物質理論發展到難以想像的深度。那該是，多麼輝煌的新世界啊！」

  諾頓也不禁戰慄。

  數千年來，王座之下的族裔從未在鍊金術上取得超越他的成就。

  鍊金的王座，不過是賜給在這條道路上踽踽獨行的孤獨者，悲哀的冠冕。如貝希摩斯所說，龍族的社會結構像一潭死水。

  但，那又如何？龍族終會找到出路，他們絕不會乖順地放棄一切，對抗命運是一切生命的本能。

  「可是，埃戈，你也是龍類。

  無論新世界多麼輝煌，都不再是我們的故鄉了。」

  「但我會親眼目睹新世界的誕生，我會看見新的黑王登臨王座，我會死在嶄新的星空之下。

  數千數萬年後，當混血種發展到他們的盡頭，他們也會被更優越的種族繼承取代。

  死亡與毀滅並不悲哀，舊世界的廢墟上會生出新芽。真正的悲哀是困頓無變，看著世界在無止境的內耗中沉默消亡。」

  諾頓恍惚之間，好像在貝希摩斯身上看見了黑王的影子。如出一轍的傲慢，和超脫。

  他們自詡為神明和其使徒，從未愛過自己的同族。

  諾頓用流血的雙手，逐一撫過七柄刀劍，拔起名為傲慢的八方劍。

  「七宗罪是為弒君而鑄造，但我終究沒能打造出能殺死祂的刀劍。

  而貝希摩斯，對你的審判，用這把劍開始再合適不過。」

  「你不明白嗎，你我之間的差距。」

  諾頓一直清楚，黑王是偏心的。祂給了康斯坦丁殘疾的軀體，剝奪了他的龍之心，卻給了埃戈一切。

  「貝希摩斯，你只是他的使徒。如果要收回我的權柄，就讓新的皇帝親手殺死我。」

  「他不會的。」

  貝希摩斯搖搖頭。

  「他是神明，是龍類，也是人類。

  他既有強大與殘暴的一面，亦有軟弱與仁慈的一面。

  當神明憐憫於逆命者時，使徒就是神的利刃。」

  貝希摩斯的瞳孔變為異常的白金色，數十米範圍內的空氣開始電離分解，頭頂低矮的鐵灰色雲層越來越壓抑。

  大地龜裂，岩石泥土翻卷如浪濤，魁偉的巨龍扇動鐵翼從低空襲來，脊背上站立著嬌小的黑髮女孩。

  烏雲中落下大片的雪花，樹木上結起冰霜，遠方傳來悠揚悲愴的鯨歌聲。

  雲層之上，天青色的龍類漠然俯視著這一切。

  「逆臣，皆當死去！」

  貝希摩斯將凶暴的雷霆攥在手中，揮拳轟向自己的同類。

  ......

  祂終於來到了記憶的起點，四周好像變得光明起來。

  貝希摩斯低垂著頭顱，身著黑袍的年輕男人緩步走下純白的大理石階梯，來到他面前。

  「埃戈，抬起頭。」

  男人的聲音十分溫和，柔和的五官輪廓並不顯得威嚴，甚至有些普通。

  但他的雙眼深沉如海，天然有種肅穆的威儀。

  「你將在大地上行走，以貝希摩斯之名。」

  男人的雙瞳燃燒起來，威嚴的面目像是換了一個人。他將自己的鮮血塗抹在貝希摩斯的額頭，是恩賜，也是契約。

  「賜汝以血，汝當為前驅，掃平荊棘。

  賜汝以雷霆，汝當為利刃，誅殺叛逆。

  永不背叛，永不畏懼，直至新世界的第一次日出。

  拋棄王冠者，終有榮耀作其冠冕。」

  新王的鮮血滲入貝希摩斯的額頭，黑色龍鱗中爆發熾白的雷霆。

  祂找回了數千年來的記憶，包括那沉重的使命。

  伊瑪尼，不，貝希摩斯抬起頭，看到面前那無比熟悉的臉龐。

  漆黑的龍鱗刺破祂的皮膚，白色短髮變得深黑如墨，瘋狂生長變長。

  「這麼多年過去，我們都還活著。真好啊。」

  甦醒的貝希摩斯，氣場正以可怖的速度變強。鸚鵡螺號上的所有人，這一刻都感覺自己身處於一頭史前巨獸的獵食範圍內，腎上腺素大量分泌。

  「拿起刀劍，擊退敵人。距離他的歸來之日，已經不遠了。」

  沉默的貝希摩斯點頭致意，重拳打破保險柜，取出諾頓鑄造的刀劍。

  祂在長廊上狂奔，拔出傲慢與妒忌，沖向潛艇艙門。

  男人的黃金瞳緩緩熄滅，在短暫的恍惚後清醒過來。

  我在哪，我是怎麼到這來的？

  發生什麼事了？

  看到旁邊爆裂的保險柜，路明非的臉徹底綠了。

  康斯坦丁的七宗罪又丟了，而他是頭號嫌疑人。

  夢遊這麼離譜的嗎？

  ————————

  時間回到現在。

  「奧丁，你要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價。」

  貝希摩斯攜著雷霆沖天而起，之前被審判切開的傷口似乎已經沒什麼影響。

  蒼雷支配！

  青色與熾白的閃電在半空中相撞湮滅，貝希摩斯揮劍斬向征服騎士。

  天羽羽斬與布都御魂連續重擊在猩紅的大弓上，留下深淺不一的裂口。

  以七宗罪為基礎，用賜福煉製的幻想武器，是僅次於天叢雲劍那一級別的利器。

  征服騎士跳下八足天馬，扇動龍翼，閃避開貝希摩斯的追擊。

  審判！

  白騎士連續拉弓，射出三枚無形箭矢，限制對手的行動。

  不祥的漆黑日輪從祂背後升起，在釋放高溫的同時掀起漩渦形的強氣流。

  貝希摩斯被吸向黑日，用雷電轟向領域核心，但閃電也被吸入其中。

  審判！

  貝希摩斯掙脫黑日的吸引力，躲開徵服騎士的弓矢。

  失去控制的黑日迅速坍縮，崩潰，在爆炸中釋放出內部的巨量熱能。

  貝希摩斯的背部龍鱗大面積焦黑，膜翼被燒穿出幾十個洞眼，但祂只是不管不顧地沖向敵人。

  征服騎士舉起弓身擋住從天而落的重斬，一瞬釋放時間零極速躲開。

  言靈·天地為爐！

  白騎士有些狼狽地閃躲著貝希摩斯的進攻，在岩壁之中製造高溫的熔爐。

  速度本不是海洋與水一系的長處，但貝希摩斯並不受此限制。

  祂掌控著海洋的權能，能夠驅使雷霆，力量、速度、再生力都是初代種中的佼佼者。

  而且祂的各方面素質還在不斷增強。祂的繭被破壞過，造成的先天不足在甦醒之後正迅速補全。

  貝希摩斯正逐步化身為漆黑的雷電，在溶洞牆壁上重踏著跳躍彈射，重重音爆聲在封閉的空間轟響。

  熔爐，爆發！

  炙熱的液態金屬和岩石從岩壁和地面中噴出，完全封鎖住了貝希摩斯閃避的可能性。

  巨浪湧起，凍結成型，堅實的冰盾與高溫液體相撞，消融破碎。貝希摩斯衝破白色的高溫蒸汽，雷霆與刀劍同時攻向征服騎士。

  祂的言靈能力沒有利維坦那麼強大，但足夠輔助戰鬥。

  來不及閃避的征服騎士揮動大弓與貝希摩斯數次對撞，但力量差了不止一個級別，幾個回合的交鋒之間胸甲就被破開，斬出兩道半寸深的傷口。

  冷凝的金屬和岩石在半空中各個方位開始塑形，化為數百根長近一米半的修長箭矢。

  剎那！

  重重撞上岩壁的白騎士躲開轟擊的雷電，爆發出十階剎那的極致速度。

  祂在天空中疾馳，以一千倍的速度反覆拉弓射箭。

  每一處的箭矢被射空後，征服騎士就飛向下一個方位，繼續拉弓射箭。

  十階剎那的恐怖負荷讓祂的臂甲爆開，肌肉纖維大面積撕裂，連龍骨也開始發出不正常的響聲。

  剎那落到八階，白騎士又射出五十支箭矢。

  剎那掉落至五階，天空中的數百根箭矢已然全部射空。

  三分之一的箭矢被貝希摩斯以冰盾擋下，數十根箭矢被閃電轟折，數十根被骨刺撞斷。

  餘下的所有箭矢，從各個方向，各個位置，刺入了貝希摩斯強悍的軀體。

  白騎士的右臂無力地垂落，暫時無法動彈，猩紅大弓的弓弦瘋狂震顫著，好像隨時會崩斷。

  這把弓射出的任何箭矢，都會被附加額外的衝擊力，並賦予阻礙癒合的特性。

  全身插滿箭矢的貝希摩斯墜向冰面，正上方又落下蒼雷。

  君焰！劍御！

  水渦！王權！

  征服騎士的雙瞳，已經從血色和金色混合，變為單純而暴虐的猩紅。

  即便是對五大元素的掌控者來說，連續釋放這麼多個高階殺傷言靈也會嚴重透支精神。但唯有極限的爆發力，才有可能扼殺貝希摩斯。

  貝希摩斯撞碎冰層，被王權深深壓入河床。

  岩洞頂端碎裂開來，分散出形狀鋒利的岩石和冰層碎片，攜著死亡的詛咒貫入河底。

  征服騎士爆發出的噩夢般的殺傷力，讓一旁圍觀的混血種們壓抑得無法呼吸。

  他們中絕大多數人，第一次明白白王會是多麼恐怖的東西。

  之前山巒般的黑龍，具有極致強悍的軀體。而征服騎士，展現的是壓倒性的言靈能力。

  耶夢加得還在忙著阻止饑荒，楚子航即使百分百放開血統壓制也不可能是天啟騎士的對手。

  上杉繪梨衣是應對蝗群的主力，況且她也至多能和征服騎士抗衡一段時間。

  白騎士口中發出粗重的喘息聲，將冰冷的空氣巨量吸入肺中，廢掉的右臂在快速癒合恢復。

  這時，暗河的水流分裂開來，露出底部變形的河床。

  貝希摩斯舒展著身軀，粗暴地拔出嵌在身體中的箭矢，箭頭的倒勾每次都會扯出血肉。

  傷口強行閉合，鋼鐵般的肌肉將殘留的碎片擠出體外，新生的肉芽像醫用的縫合絲線一樣填補著傷口。

  歷史上秘黨面對過的龍類中，從未有個體展現出哪怕接近這個水準的再生能力。

  貝希摩斯的能力看起來已經不像是再生，而是強制不死的律令，命令著被破壞的軀體重新癒合。或許只有禁忌級別的言靈，才能真正給予祂重創。

  不死的怪物拔出身體上的最後一支箭矢，精神領域的壓迫力更勝於之前。

  與此同時，征服騎士身上也發生著不明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