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歷史的陰影

  「咔！咔！咔咔咔！」

  斬擊碰撞的巨響讓人牙齒打顫，聽起來有些像用厚實斬刀剁切獸骨。

  羅隱找少年宮劍聖特別請教了神奇的砍樹機劍法，只為對付眼前這一小截開裂的枯枝。

  他之前已經動用了切割機、雷射、高溫、強酸強鹼等破壞性手段，但都沒能從昆古尼爾的槍身上取下任何樣本。

  即使用上無往而不利的天叢雲，依然沒能給這截破樹枝造成任何損傷，當然天叢雲自身也沒被磨損。

  上次見到這麼反常理的造物，還是面對聖骸的時候。羅隱本以為聖槍的材質和奧丁面具差不多，看來是他幼稚了。

  沒人會不好奇昆古尼爾的秘密，掌控這種武器等若於手握幾乎所有生命的生殺大權。

  但用血液，鍊金陣，鍊金藥劑還有其他奇葩東西輪番上陣，枯枝仍然毫無反應，搞得羅隱都想潑它黑狗血試試。

  康斯坦丁嘗試用絕對的燃燒概念把它揚了，失敗。羅老闆則突然奇想，準備試試把昆古尼爾埋土裡澆澆水，看看能不能像李霧月那把一樣冒點芽。

  這樣反覆折騰了幾十個小時，他們終於心有不甘地將昆古尼爾封存收藏。

  

  虛假的鍊金大師才會給鍊金物品添加複雜的設備鎖，真正的鍊金大師比如諾頓，向來是不上鎖的。

  至於新繳獲的奧丁面具，霜巨人臉上那張差不多全毀。楚天驕那張由於是被硬掰下來的，保存得相當完好。最妙的是，這張面具中似乎還殘留著一小部分奧丁之力。

  羅隱準備找個良辰吉日，將之大卸八塊，琢磨清楚面具的結構。

  龍淵計劃收穫頗豐。除開昆古尼爾和奧丁面具的殘骸，還有四個英靈的高階鍊金武器。

  不知名的英靈們已經全部入土為安，秘密在公共墓園立了假名的墓碑。這些高階混血種的身體對龍族基因研究來說價值頗高，不藏好點很可能被挖墳鞭屍。

  羅老闆雖然熱衷於壓榨價值，但尚未沒品到從死人身上繼續壓榨。眾所周知，死侍都是活的。

  屍守之王小黑在東京基地中沉眠「待機」，身軀需要進行大修補。其他九百多條倖存屍守被羅隱埋進了芬里厄的窩，霸占了鐮鼬族群的兩個窩，但願短時間內不要出現意外。

  臨時安置計劃翻車的概率，取決於大笨龍對遊戲的沉迷程度。

  水王的血肉樣本也是重要收穫。雖然外觀相當抱歉，總歸是初代種級別的血肉樣本。海洋型人造龍軀的性能可以由此獲得顯著提升。

  但最為重要、昂貴的收穫，無疑是水王的繭。

  康斯坦丁拿著一顆深灰色的石球，放在眼睛前仔細觀察，分析繭表面的色澤和每一道紋路。

  龍王一臉問號地看向羅隱，這就是你說的，水王之繭？

  康斯坦丁越看越不對勁，這東西算不算是活物都很難說。等等......

  「這個球，它為什麼底下缺了一塊？」

  龍王指著繭下方平滑的切面，更加困惑了。

  「一不小心摔地上了，沒想到磕得挺整齊的。老康，繭之前不是現在這種外形，具有極強的生命力和進攻性。現在變成這樣了。」

  如果繭沒問題，羅隱肯定會藏得好好的，不能讓康斯坦丁看見。

  「我看不出生命跡象，可能孵化失敗了？沒看到龍骨凝結，而且給我的感覺也不太對勁。」

  「感覺？」

  「你不是純血龍類，所以沒有這種體驗。高階龍類彼此之間，光是近距離共存，就會產生極其強烈的吞噬欲望。

  即使是同族和血親也不例外，那是根植於血脈的，對力量的渴望。」

  羅隱的三觀大受震撼。

  「那你們以前開會的時候，豈不是感覺像個大飯局？」

  康斯坦丁無所謂地聳聳肩。

  「不同物種很難理解彼此的思維習慣。饕餮，也是龍族的原罪啊。

  這個球沒讓我產生任何吞噬的欲望，感覺吞了也沒好處。就一個大石疙瘩。」

  他已經不屬於四大君主了。

  黑袍人的話，羅隱記得很清楚。現在這種變化，很可能也是他的手段。

  現在他有兩種選擇。

  第一，直接摧毀繭。降臨者似乎很重視繭，繭大概是祂計劃的重要一環。這無疑會招致對方的報復，而他撈不著什麼。

  第二，繼續將這枚繭作為籌碼。就算不能交換回初代種的龍骨，繭也是牽制對方的重要籌碼。

  看來，這個石疙瘩得在他這裡長期收藏了。

  「對了老康，我想問問關於冰海銅柱的事，你肯定親眼見過的。」

  龍王有些詫異地放下了灰色石疙瘩。

  「你突然對這個有興趣了？想去做考古？」

  「因為看到一些奇怪的東西，很在意。」

  康斯坦丁搓搓手指，朝羅隱比了個數。

  人類社會，可真是個罪惡的大染缸啊。真懷念以前的阿康。

  羅隱擺著一張痛苦面具臉，點點頭。

  「混血種所說的冰海銅柱，可能特指至尊樹立的那些銅柱，位於北極圈附近。

  這類東西其實挺普遍的，每座龍族城市裡都有，形式大同小異。高塔，巨碑，圓柱方柱，除了用於記錄也是權力和榮耀的象徵。

  柱和門是龍族城市的地標。根據血脈尊卑的不同，柱和門的規格、材質都有嚴格的規定。嚴重違背規定的，遭到處刑也不是不可能。」

  「你們這也忒封建了。」

  「那不然呢？以血脈聯結的龍族不搞封建，只有採用奴隸制了。」

  羅隱心中開始長草。

  「那黑王的銅柱記錄了什麼？就書寫歷史嗎？」

  「記錄，不是書寫。」

  康斯坦丁露出神秘的笑容。

  「至尊的銅柱記錄著一切。那些銅柱高聳過雲，注視著世界的每個角落。它們自動觀察，自動記錄，將海量信息通過鍊金迴路的方式儲存在銅柱內。

  那是神跡般的技術。至於銅柱表面刻錄的龍文，一部分是由銅柱自動生成的大事記，其餘則是由神官書寫。」

  羅隱聽完康斯坦丁的解說，有些發怔，思維飄到了不知哪裡。

  注意到老康奇怪的眼神，羅隱才回過神來。

  「您繼續。神官書寫的是什麼呢？」

  「神官整理和修飾銅柱記錄的海量信息。銅柱的記錄是機械的、固定的，神官刻錄的龍文則形式豐富。

  他們使用詩歌，史詩等各種體裁，而且包含評價性質的內容。

  最關鍵的是，神官其實是可以刻錄虛假內容的。銅柱只記錄客觀觀察到的信息，神官修飾改編後的版本可能失真，甚至正好相反。

  當然，一般敢這麼做的神官下場都不好，餵鬼齒龍蝰算是善終。」

  「我記得，龍族的大神官，是白王？」

  「沒錯。白王被處決後，就由一批神官團負責了。雖然他們沒惹出過什麼亂子，但銅柱的象徵意義，在白王死後下降了一大半。」

  顯然，冰海銅柱對白王叛亂的記錄語焉不詳，而且大量記錄與目前發現的事實是相悖的。

  神官團在白王被處刑後，對銅柱的「歷史」進行了大範圍的修飾。

  羅隱又沉默了一陣。他很少像現在這樣思維混亂過。

  「康斯坦丁，白王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才叛亂的？」

  「自不量力地想推翻黑王吧，也有可能是因為對混血種的態度分歧。具體大概只有白王自己才清楚了。」

  「這說不通。白王應該最為了解黑王的強大，王座和命哪個重要，祂不會弄不清。至於對混血種的態度，白王怎麼會因為這種次要問題賭上性命呢？

  因為嫉妒？我也無法理解，都當了那麼多年二把手了，突然就想不開了？

  白王到底為什麼叛亂，祂需要一個極強的動機，去推動祂打破數千上萬年的平衡，將龍族文明推入全面戰爭的火堆。

  還有，你知道白王的真名嗎？」

  康斯坦丁狠狠地抹了把臉，麻了。見鬼，他為什麼從未想過這種重要問題？

  這不正常。難道他受到某種言靈影響了嗎。

  羅隱打開全息投影，放出深海高天原的視頻和圖片記錄。

  「血雨從天而降，悲哀的鐘聲響徹世界......新世界的至尊，路明非？」

  康斯坦丁的聲音變得十分猶疑。

  「我沒讀過這段。我通讀過冰海銅柱上關於叛亂的記錄，裡面絕對沒有這些。

  記錄只有描述白之王的暴虐和貪慾，在權力的誘惑下，化身為蛇誘惑信仰不堅定的族裔，欺詐最早一批的混血種。

  這不是冰海銅柱的碎片。」

  「高天原，是白王建立的城市之一。而這兩塊碎片，收藏在高天原的黑塔中。

  而白王，曾是負責監督銅柱刻錄的大神官。你沒聯想到什麼嗎？」

  康斯坦丁立刻意識到了羅隱的意思。冰海銅柱的內容是可修改的，而這兩快是白王記錄的版本。

  它們被刻錄於白王戰敗前，沒有經歷過後續的修改。

  這些信息要麼是白王的謊言，要麼，這才是原始、真實的版本。

  「白王叛亂的動機，有可能是這個嗎？」

  羅隱點在那個男孩的名字上。

  「你讓我緩緩。」

  康斯坦丁抓著頭髮，感覺自己的龍族歷史認知算是完蛋了。

  「第二個問題......」

  「別問了。」

  「你們怎麼殺死黑王的？」

  「不知道。」

  「你們自個殺的，你們不知道？」

  「我們應該殺不掉至尊，但他確實死在了那一天，並且預言了自己的歸來。」

  黑王是如此強大，連被秘黨戲稱為零代種的白王，都沒能對他本身造成致命的威脅。那場叛亂中，真正嚴重受創的是整個龍族文明。

  「他是至尊、至力、至德的存在，以命運統治整個世界。能殺死黑王的，只有新的黑王，或者黑王自己。

  戰爭中，你們中有新的黑王嗎？奧丁雖然強悍，但也沒有像記載中的黑王那樣神乎其神。」

  「沒有，就是靠群毆。」

  眼尖的羅隱注意到，康斯坦丁的眼神微微閃爍了一下。你有什麼東西在瞞著我。

  「那為什麼不考慮另一種可能性呢？福爾摩斯說，當排除了所有其它的可能性......」

  「只剩下一個時，不管有多麼的不可能，那都是真相。我聽過這句話。」

  「你是在柯南里聽滾筒洗衣機說的吧？」

  「絕對不是。」

  羅隱無視了康斯坦丁的辯解。

  「所以，黑王之死的根源，就是剩下的那種可能性。殺死黑王的，是黑王自己。」

  「扯淡！」

  康斯坦丁下意識拍了下桌子，但羅隱的扯淡猜測卻像電光擊穿了他的思維。

  「龍族文明最核心的哲學，毀滅即是新生。死亡和繭化，戰爭後的和平，灰燼中生出的植物新芽。

  說到底，誰能完全弄清尼德霍格那種生物的思想呢？祂是那樣古老且孤獨。

  自殺，陷入沉眠，也不是那麼讓人難以接受，不是嗎？」

  康斯坦丁徹底麻了。他現在感覺天空中徘徊著名為尼德霍格的幽靈，那雙湖泊般的黃金瞳正注視著自己的不肖子孫們。

  這，非常不妙。

  「北歐神話中，巨人尤彌爾被奧丁殺死，屍身化為新的世界。中國神話中也有盤古為開天而身死。

  我覺得挺有趣的，似曾相識的感覺。或許尼德霍格毀滅了自身，想要創造出什麼。但計劃出了點小意外。」

  康斯坦丁臉色發暗，帶著十分詭異的心情與羅隱匆匆告別。

  他決定放棄思考，繼續埋頭鑄造更優秀的龍軀。卡塞爾裝備部有個有意思的項目他挺感興趣，混合動力，比如新阿爾文號使用的核動力艙嵌合爆發性的鍊金陣。

  羅隱獨自靜坐在辦公室中，在電子屏上勾勾畫畫。

  白王叛亂，路明非，奧丁，黑王之死，被篡改的龍族歷史。這一切好像正串成一條暗線，幫他勾勒出完一幅完整的龍族往事畫面。

  主線任務，收集所有冰海銅柱的碎片。這可不是一步明智的棋。

  「老實交代吧，你和那根柱子是什麼關係？」

  【我是龍語解析系統】

  「你送我的第一件禮物，是永久的回憶。它也可以擁有另一個名字，不變的歷史。

  對於能夠篡改記憶和過往的敵人來說，它是克敵制勝的利器。

  記錄能力，解析能力，齊全的龍文。我給你一分鐘的時間，給我老實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