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葉東來（八）

  步羨鐵了心的要親征，大臣攔不住，皇后攔不住，步微也攔不住。

  承業二年六月，帝率領京師二十萬，親赴海疆禦敵，命岐陽長公主監國。

  步羨穿著他心心念念了數十年的戰甲走到步微的面前時，步微正臥在床上背對著步羨不肯見步羨。

  「姐姐，朕要出征了。」步羨說道，「你就不願意和我說什麼嗎？」

  「我的兒子已經先去了戰場，如今要護著你，我的夫君又要披甲上戰，我倒是不用上戰場去，卻也要替你監國，我們這一家人真是被你用的明明白白。」步微嗤笑了一聲說道。

  步羨沉吟了片刻然後說道：「姐姐，朕如今是帝王了，朕要考慮的事情很多，不能和以前那樣子再什麼都聽姐姐的了。」

  步微猛地轉身從床上爬了起來：「你也知道當了帝王要考慮的時候很多，那麼現在你考慮的真的多了嗎？丟下你的國家去打仗，這是你生為一個帝王應該做得考慮嗎？」

  步羨抿了抿唇：「姐姐，我一直把你當成我的親姐姐，我也知道你才是正統，所以以前我對你處處忍讓，但是姐姐既然已經將帝位給我了，那就應該恪守臣禮，而不是依舊覺得自己比帝王還尊貴，還處處僭越。姐姐，身為臣子，你也太不克制了。」

  步微盯著步羨看了一陣子：「到底是我處處僭越，太不克制了，還是你當了皇帝之後疑心病越來越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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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步羨沉默了，好一會兒之後才說道：「朕是皇帝，本就應該全天下都是朕的，朕做的決定朕自己承擔，是明君還是昏君，也都讓朕自己來受著。這段時間還煩勞姐姐代為監國，等朕回來了，姐姐······就回江南去吧。」

  步微站在府門口，看著步羨握著劍一身戰甲地走遠，在步羨的身影要消失的那一刻，步微伸出了手。

  步微想要抓住步羨，但是最後，步微還是放下了手，轉過身走回了房裡。

  而就在步微走回房裡的那一刻，步羨停下腳步回過了頭，而步羨見到的，也只有步微決絕的背影。

  他的姐姐，怕是再也不會願意見到他了。

  皇帝御駕親征，謝君牧作為護駕將軍隨行，步微又為了監國住進了宮裡。

  謝府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

  「郡主，休息吧。」林七娘上前說道，「這些帳目明日再看也不遲。」

  謝瑞葉捏了捏眉心然後問道：「林婆婆，母親今日也沒有回來嗎？」

  「國事繁忙，長公主這些日子都回不來了。」林七娘回答道。

  謝瑞葉若有所思了一陣子然後問道：「當年母親也是和如今這樣子的嗎？」

  林七娘笑了笑：「是啊，在聖宗年間，長公主也曾為聖宗監國，也是這般的。要說咱們長公主殿下著實是厲害，女子之軀兩度監國，可是萬世之名。」

  謝瑞葉放下了手中的筆：「我不過是處理府中庶務便已手忙腳亂，若不是林婆婆幫襯著指不定就要出大亂子，母親竟然可以獨自治理國家，那當年母親為何······讓出了皇位？」

  「若是說公主為何不坐那個位子，我想公主是為了將軍還有郡主和小少爺。」林七娘回答道。謝瑞葉一愣：「為了我們？」

  「嗯，公主一路走來承擔的太多了，當年公主曾經說過，她的前半生爬得太高了，為了別人的看法，一味地改變自己，變成了雜糅的模樣，做不成別人的樣子，也忘了自己的模樣。」林七娘一邊收拾著東西一邊和謝瑞葉說著步微當年的事情，「公主心疼她的孩子們，不希望她的孩子也過和她一樣的生活。」

  「嗚——嗚——」

  一陣號角聲遠遠地傳來，在寂靜的夜裡幾乎可以傳遍整個長安城。

  「這是什麼聲音？出什麼事了嗎？」謝瑞葉有些緊張地問道。

  「是城樓上的號角聲，估計是海疆的八百里加急回來了。」林七娘回答道，「郡主先休息吧，有什麼事情的話，都有公主在前頭為你擋著。」

  謝瑞葉才要起身更衣的動作頓了一下：「可是母親，她也只是一個女孩子啊。」

  林七娘微微一笑：「所以，還有將軍和小少爺在最前面頂著啊。郡主，休息吧。」

  這一夜，謝瑞葉輾轉反側了一夜都沒有睡好。

  而桂宮之中，更是燈火通明了一夜。

  步微披散著頭髮，帶著大臣們站在連夜趕製出來的布防圖前。

  「長公主，便是······如此了。」樞密院的官員向著步微稟報導。

  步微看著布防圖，背對著大臣們，一月余的監國，步微的背影憔悴了許多，一頭青絲已經生出了不少的白髮。

  步微也不過四十出頭的年紀，而如今步微的背影，已經宛若六旬老嫗了。

  「我早就知道會出事的。」步微沙啞地開口了，「他來向我辭行的時候，我都已經伸出手去了，我想抓住他的，我也應該抓住他。而不是把他放走，鬧得如今······顏面盡失。」

  「長公主，我們如今要怎麼辦？安南俘虜了皇上，我們現在······是要答應安南的議和嗎？」一個大臣上前一步問道。

  步微扶額，好一陣子之後問道：「安南的議和條件是什麼？」

  蜀翊卿回答道：「割讓兩廣為安南領土，大虞出贖三億七千萬兩白銀，布二十萬匹，茶二十萬擔，還有要兩位皇子做質子。」

  「喪權辱國啊。」步微輕飄飄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長公主，為今之計我們還是先將皇上救回來吧，這些東西給了就給了，皇上先回來為重。」一個大臣道。

  步微瞥了眼那個大臣：「不是謝君牧是護駕將軍嗎？他沒護住皇上嗎？」

  「不是謝將軍沒護住，是······皇上嫌謝將軍總是阻擋著自己，讓自己無法施展，將謝將軍調去了前線和謝校尉、李校尉一同作戰。皇上自己要領兵繞路偷襲安南，但是才走到半路就中了埋伏，皇上就······」從前線上回來的士兵跪在步微面前說道。

  步微深吸了一口氣，吐出兩個字：「活該。」

  「如今安南正壓著皇上在前線呢，將士們也不知應該如何，還請長公主早做決斷。」

  「還請長公主早做決定！」

  「決斷我可以做，但是你們聽嗎？」步微問道。

  大臣們連忙齊聲道：「臣等謹遵長公主號令！」

  「好。那就傳旨吧。」步微轉過了身，「皇帝親征，聽信讒言，武斷行事，為敵軍俘虜，毀我國威，亂我軍心，愧對先祖，本宮承先帝遺命，守虞朝基業，今遵循祖宗家法，廢帝。」

  「啊？這······」

  「長公主這是不是不妥？」

  大臣們沒想到步微一開口就是一句廢帝，頓時全部都變了神色。

  「蜀丞相。」步微不理睬那些大臣驚慌失措的表情，看向蜀翊卿喚道。

  蜀翊卿上前一步：「臣在。」

  「都記住了嗎？」步微問。

  蜀翊卿頷首：「臣記住了。」

  「你來擬旨。」步微說道，「就用先帝留給本宮的那一道聖旨來寫。」

  「是。」蜀翊卿頷首。

  大臣們頓時不敢說話了，既然是步絳留給步微的，那麼他們自然只能遵守了。

  「長公主，廢帝之後······立何人為新帝？」蜀翊卿又問道。

  步微沉吟了片刻後問：「三皇子今日多大年歲？」

  「十五。」蜀翊卿回答道，「不過三皇子······體弱多病，急症在身。」

  「那五皇子呢？」步微又問道。

  另一個大臣上前小心翼翼地說道：「五皇子方才十二歲。」

  「現如今不宜少帝繼位，不如······」

  「四皇子？」

  提出四皇子的大臣是硬著頭皮說出來的，誰不知道四皇子當初將步微惹火了，還被步羨責罵過，若不是步羨急著出征，指不定就是和當初的二皇子一樣的下場了。

  只不過，這個時候若是要廢帝立新帝的話，那就只有四皇子是最好的人選了。

  「就他了。」步微深吸了一口氣無奈地說道，「登基大典一切從簡，先定民心。」

  「是。」大臣們齊聲應答道。

  「立刻將旨意傳去海疆，告訴將士們，不惜一切，護我國土，保我百姓。至於那丟臉的廢帝，安南想要那就拿去，將士們在作戰之中，也不必念著擔心傷著廢帝。虞朝祖宗馬背之上得天下，如此丟臉的東西，若是能為虞朝的勝利倒下，倒也讓他有臉去見祖宗了。」步微一字一字地說道，「去吧。」

  「是。」大臣們頷首退了下去。

  唯有蜀翊卿留了下來。

  步微抬眸看了眼蜀翊卿：「你還不走嗎？」

  「長公主當真要立四皇子嗎？」蜀翊卿問道。

  「眼下之際，只能是他了。」步微回答道。

  「總不能等事了之後再廢了吧，既然確定了是四皇子，那麼長公主就應該讓四皇子坐得穩當。四皇子生母卑賤，給不了助力，但是其他幾位年幼的皇子母家都很顯赫。能夠助力四皇子的，不能是母族就只能是妻族了。」蜀翊卿繼續說道。

  步微猛然重重一拍桌案：「蜀翊卿，你還想打瑞葉的主意嗎？」

  「若非如此，長公主怎麼壓下那些顯赫世家？」蜀翊卿一針見血地問道，「難道還要虞朝陷入諸子奪嫡，割據一方的局面嗎？」

  步微沉默著不說話。

  蜀翊卿對著步微作揖：「長公主，盛世不易，還請長公主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