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白貓做灶糖
2024-05-13 01:44:32
作者: 七寶燉五花
天津衛是藏日子屯歲月的好地方。
從五大道到濱江道,叉出去山西路營口道之類的胡同,老舊的小區里時常藏著些經年不絕的老店,一家店鋪風雨飄搖幾十年,熱氣蒸蒸里,窩進了一個又一個鮮明熱鬧的時代,把味道植入記憶之中,像是時代的書籤,記錄著這座城市的變化。從狗不理到貓耳朵,從栗子糖到溜三樣,每逢同樣的味道再度飄香,那份記憶就流著口水復甦了。
今天大約是小年夜,天津衛老城中心這頭的街頭巷尾都有推車的商販賣灶糖。
灶糖是小年的傳統,人人吃灶糖,甜住灶王爺的嘴,讓灶王爺升天匯報民情的時候,多給自己家說說好話。
樸素簡單的期望寄托在麥芽糖揉的甜蜜糖果之上,形成了具有節慶特色的風俗,這是很有意思的事情,而現在這種具有儀式感的事情,已經越來越少了。
這裡應該有這麼一間還具有儀式感的小店,明月出還記得當年她一家三口來這家店的時候,那一對夫妻的妻子懷著孕,笑著給她多裝了很多的芝麻杆兒。這胡同果然還在,依舊透著那種接地氣的熱鬧和凌亂。幾百米外的廣廈霓虹,時光流轉,可仿佛從未讓這裡有半分變幻。
胡同口聚著等著吃點兒殘羹冷灸的貓,都還是那幾隻。
李仙蹤冷眼看了看那幾隻貓,貓眼在看見眾人的那一刻,流露出人一樣的驚恐來,一隻貓嘀咕了一句:「快走快走!有人!」
這幾隻可不是貓。
「不是貓是什麼?」戚思柔悄聲問。
李仙蹤搖頭:「這裡無論如何都屬於五臧,神魔妖鬼,錦衣夜行,都披著人看不破的外衣。這幾隻是大概是附近的餓鬼,鬼小力微,沒什麼危害,戰鬥力還不如一隻狗。也因為弱小,被鬼眾排擠到此,也只能翻翻垃圾過活,勉強在人的地盤裡混口飯吃。」
戚思柔鬆了一口氣:「弱就好,這地方和那孩子都夠古怪了,再來幾個強敵巨魔,我們就不用活了。」
李仙蹤莞爾:「有我呢。」說罷,他有心叫住其中一隻貓打聽打聽,可那幾隻一看見眾人便作就鳥獸散逃走了。
李仙蹤笑笑,跟著明月出拐進了一排店鋪里門臉最小的那個小店。
說是小店都恭維了,這只是一個門臉,有個櫃檯,有兩平米站腳的地方,門口掛著一個很舊但擦得很乾淨的牌子,上面寫著「糖瓜張」的招牌。
明月出熱情介紹道,這是一家賣點心小吃的店鋪,據說傳了有好幾代了,但因為賣的品種很老,所以也只有年節時分才顯得熱鬧些,平日裡只有左鄰右舍的老人家和她這種熟客會來光顧。曾經的明月出作為一個嬌生慣養的吃貨,有吃貨妹子們普遍擁有的甜食胃,熱愛各種小點心,尤其是這家賣的酥糖,又輕又酥,甘而不甜,濃而不膩,帶著一股輕飄飄的奶香,一沾牙就化在嘴裡,再沒有比這個更好吃的。還有棗泥糕,外面一層起酥白麵皮,柔軟輕盈,裡面裹著甜而不膩的棗泥,細膩幼滑,別提多好吃了!雖然長大以後明月出不怎麼愛吃甜食了,但她想起這個味道,就能想起家裡人還在的時候,想起她的父母,想起那種沒心沒肺的日子,溫情脈脈的過往。
「所以說,食物是記憶的載體,一種味道入口,一份記憶,就復甦了。」明月出帶著大家排隊買點心和灶糖。
光是聞著那甜絲絲的味道,明月出都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可惜沒有人能出時間的墳墓里出來,連時間自己都不能。
今天糖瓜張竟然沒有酥糖,擺在食盤子裡的是一根根沾了芝麻的芝麻杆兒,還有雪白渾圓,胖得很的白色糖瓜。
店主是個乾淨的小青年,長得很像當年那那對夫妻里的妻子,一張圓臉,一對笑眼,很熱情地介紹:「這種沾了芝麻的,叫做芝麻杆兒,酥香濃郁,但不算太甜,這種白色的叫糖瓜,裡面是空心的,味道清涼,兩個都不會太膩的。放在外面凍一凍,吃起來最酥脆了。」
「叔叔嬸嬸沒在看店?」明月出熱情地和那賣糖小哥攀談起來。
店主小青年明顯沒太聽懂明月出說了什麼,但不妨礙他推銷自家的產品,一通天花亂墜的說明之後,眾人拎著一斤灶糖,一斤芝麻杆兒回去了。
灶糖果然是粘牙的,但正如店主的介紹,也是很酥的。這冷煞煞的傍晚,天都顯出墨藍色,就著一口涼氣吃下去,果然是芝麻杆兒的麥子味兒唇齒生香,嚼著芝麻有種令人愉悅的呲呲擦擦的細碎聲音;糖瓜只有一層糖殼兒,大概是稍微放了薄荷之類,有點涼絲絲的甜,清澈透亮,一口下去,呼氣如蘭。兩種糖果然都很好吃。
走出賣灶糖的鋪子,胡同口那幾隻餓鬼貓跳來跳去。
明月出聽了戚思柔的解釋,再看著這一群賣萌的貨,爭先恐後賣著萌,生怕自己不給糖吃,再想想這些餓鬼的真身那佝僂相,委實有點萌不起來。
「你們就真的沒見過一隻白貓,身上可能有點……不乾淨?」明月出蹲在一群貓中間,和貓一樣,啃著灶糖。
「白貓有啊,復興公園裡那伙流浪貓,裡面好幾隻白的,那些打太極拳的老太太拿火腿腸喂,餵得可肥了!」一隻三花貓說,語氣酸溜溜的。
「不乾淨的,倒是沒有。這一片,就我們幾個是……咱們……這個圈子裡的。」一隻缺耳朵貓舔舔嘴巴,斟酌著用詞。
「那有沒有孤魂野鬼混這片的?」明月出又遞給它一塊兒糖。
「沒有沒有,這附近,您看看這個地形,小鬼能壓住嗎?」那隻缺耳貓露出幾分得意。
不是成了精,不是餓鬼道,更不是鬼魂附體。那就是那老金器上的一點兒靈性了?李仙蹤覺得不可思議,但又合情合理。
「……您說,也許啊,我是說也許,可能是那金鍊子主人的哀思,那麼一點點殘留在這項鍊上的思子之情啦,思鄉之情啦,那麼一點哀思,被那白貓沾上,所以那麼一會兒的功夫,有了一丁點兒的靈性。」三花貓猜度著,小心翼翼地看著一行人的臉色。
「也許吧。」明月出起身,把所有的灶糖都留給了那些餓鬼貓,「我就信你這個說法了。因為父母總是會格外地牽腸掛肚著自己的孩子。」
比方說,有的母親會為了能救自己的女兒,寧可粉身碎骨。
路燈把明月出高挑的影子拉得更長,米色羽絨服和長圍巾在影子裡隨著寒風擺盪,像是兩對翅膀,顯得她的背影孤寂而悲涼。
「你還有我。」屠博衍輕聲說道。
「嗯。」明月出輕聲應道。
「我不會走,也不會死。」屠博衍繼續說,「我就算是被處以五馬分屍之酷刑,靈魂也會存在著。」
「誒,我不知道怎麼說,但你不要為了安慰我就拿你過去的事情說。我會心疼的。」明月出抬頭看著天邊的月亮。
「我知道。」屠博衍頓了頓,「我是想說,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一個人絕不會走,那肯定是我。」
「那要是我回去了呢?」明月出無奈,她的故鄉不是六合,是另一個世界。
「我可以跟你回去,反正如你所見,我在我的故鄉是個死人,回不去了。」屠博衍的語氣淡然,但說出來的話卻讓明月出心裡一抽一抽的。
但是屠博衍接下來的一句話又讓她笑了。
「我這樣的跟你回去,說不定還能拿個諾貝爾獎什麼的。」
明月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是是是,大學霸,你要是跟著我回來了,我就可以躺平擺爛了,吃你的獎金活著。」
「我說認真的,我想過這個問題。我覺得我目前的水平應該和你學歷想當,我可以往上考一考,考個清北的博士,這樣在社會上立足也容易一些。」屠博衍很認真地計劃,「博士有戶口,能分房子麼?」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鐵,大神,我的大寶貝兒,我就等你考博士給我買房子了!」明月出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李仙蹤看著明月出在一旁前仰後合,鬆了一口氣,轉向了那一群貓。
那幾隻餓鬼貓一邊分著灶糖一邊還在相互擠兌:
「這是哪裡來的遊魂,怎麼不問問名字!」
「你去問啊!」
「你問!說不定是六合來的小姑娘!」
「說不定是個女騙子!」
「怎麼可能是女騙子!」
「因為女騙子,都是長得很好看很好看的啊……」
聽著這群擁有流浪貓外形的小鬼兒的議論,李仙蹤無奈搖頭,索性直白地向這幾個小鬼解釋:「我們是誤入此地的修道之人,身屬非人,法入正道。對此地還不很熟悉,你們若是可以為我們略作解釋和嚮導,我們可以讓你們每天都吃得飽。」
那一群既然叫餓鬼,自然對吃的擁有無限嚮往,一聽這話都搖起了尾巴,七嘴八舌地答應下來,又拱出那隻三花貓來。
「你是他們的首領?」李仙蹤蹲下來問。
三花貓舔了舔爪子上的芝麻:「算是吧。我比他們聰明點兒。他們都糊塗了。」
「那你說說這裡吧,這裡是什麼樣的地方?」李仙蹤又問。
「這裡挺邪門的,我們走了好多好多年,都走不出去這麼大的地方。」三花貓苦著臉說。
「你們也不是這裡的人吧?」李仙蹤追問。
三花貓環顧眾人,輕聲解釋:「我們其實原本也不是這樣的,只是困在這裡太久了,才會變成這樣。困得太久了,從前什麼樣我們自己都有點不記得了。若你們在這裡困得像我們一樣久,只怕也會變成我們的。」
戚思柔聽了這話,長長地哦了一聲:「那我要變成狸花貓。」
三花貓點點頭,想了想又神秘兮兮地說:「你們想變就變吧,但我覺得,她變不成的。」說著,那三花貓抬起爪子指了指一個人,「我覺得她和這地方是一樣的,她就是這裡,這裡就是她,她要是也走不出去,一定會死的。」
戚思柔順嘴那隻三花貓的爪子望過去,看見了還在和屠博衍說說笑笑的明月出。
「所以,你也這麼覺得?」戚思柔抬眼看著李仙蹤。
李仙蹤點點頭:「大概就是這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