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大廈將傾覆

  今晚是中秋佳節，柳永吃了一碗紅豆梅花湯餅，一碟子烤肉小菜，這會兒坐在車上抱著個紙袋子啃著裡面的炸小黃魚。

  

  小黃魚本就不大，用糖醋姜蒜醃製，再拖了麵漿猛火快炸，撒些鹽粒，咬一口透骨生香，連魚刺魚尾都酥脆得可以入口嚼了吃。

  這會兒天已經全黑，大街上唯有他們這些城防侍衛走過路過，金甲刀劍碰得叮噹響，除了他們這一隊人，再也沒半個影子，一陣香風吹過，是哪家端出了滷味來。連流浪的貓兒都找了背風處吃著好心人投餵的魚蝦。

  柳永斜出半個身子落在外面，一條一條悠閒地吃著炸小黃魚，偶爾呷一口濃茶醒神，聽著與他一隊的幾個傢伙正在議論柳老八新娶的媳婦，柳卅六剛竄的個頭兒。瑣碎的家常讓柳永的思緒飄得漫無邊際，少年人的愁緒塞著炸小黃魚的噴香味道，在車輪子上一顛一顛。

  「七郎，你的小魚兒掉了。」柳八喊了一嗓子。

  柳永低頭看，果然紙口袋歪倒在一邊，兩三條小炸魚掉在車轅上，他順手撿了起來丟到路旁，總會有貓狗來吃的。然而他這一彎身子，更多的炸魚前仆後繼掉了出來，柳永連攏帶撿，也不過救了三五條。

  「這是怎麼回事？」柳永喊了一聲趕車的柳十九。

  柳十九翻身下馬，馬步一紮穩住下盤，死死拉住了馬嚼子，喚了一聲：「咴呂呂——」

  拉車的老駑馬緩緩停住了腳，可瞧它鼻息粗重，顯然是十分不安。

  「剛才也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晃了一下。」柳十九解釋，「我怕是地動。」

  柳永是知道內情的，搖頭安慰：「不會是地動了。」但他還沒說完，便被一股灰塵味兒嗆了一口，連連咳嗽，「這是到底怎麼了？」

  「哪來的妖風？」柳八一跺腳。

  崑崙大道最是平整乾淨，有專門的僕役按時灑水，日常也有車馬拉著大碾維護，若說尋常小路揚塵還能講得通，崑崙大道怎麼可能揚塵？

  柳永眉頭一皺，這夜裡起的陣風並不大，但灰塵滾滾，好像是什麼活物一樣從路邊宅院牆角下水通口之類的地方冒出來。

  起初還是薄薄塵煙，看起來像是被車馬驚起的路上灰土，但隨著柳永環視一周，視線再度落回那下水道通口的時候，那股塵煙已經變得深濃焦黃，看面相有了幾分妖異。再往遠看，崑崙大道西頭一眼能看見另一側的城門，滾滾濃煙正順著城門朝著這邊捲來。

  「老八，回去報告城主與靈女官。十九，用哨子聯繫其餘的兄弟。卅六，去思鄉大道與溫柔小道交叉口的戚家小酒把這事兒告訴李天人。」柳永這些日子也沒少經過見過，直覺不妙。

  柳家侍衛行動最快，柳永單槍匹馬朝著那一片黃沙沖了過去，臨到近前，柳永掏出懷裡的明蟲往外一丟，明蟲驟獲自由，振翅而飛，正落到了那一片塵沙之中。明蟲尾部帶著瑩光囊，照得塵沙里一片通明。柳永運足目力去看，卻只看見塵沙里還是塵沙。

  「這麼說這塵沙裡面沒有什麼妖異？」柳永想起之前見過的各種大妖過境，有濃雲大雨者，有天黑且安者，也有這樣夾裹著塵沙的，但不管怎麼隱匿其中，這些大妖的大概輪廓總是能看出幾分，而眼前這一片塵沙之中卻空無一物，好像就是普普通通的塵沙。

  柳永撥馬調頭，直奔城主府而去，一進屋便聞到滿屋子的酒肉味道，顯然靈玉主持的內部人士宴席也已經開席。

  看著屋裡鍋碗盆盞都盛滿美味，熟悉的同僚穿梭其中，柳永不禁一笑：「你們倒是會樂。」

  靈玉正端著一塊兒紅寶石蛋糕吃得開心，回頭白了柳永一眼：「我們這一群人也沒家，不在這裡樂，在哪裡樂？你不是巡邏，怎麼回來了？」

  柳永這才想起來他可不是回來找靈玉一起過節的，而是回來匯報異狀的，他壓下那顆少年躁動的心臟，向靈玉略加解釋。

  靈玉眉頭一蹙：「不會是城外沙塵？秋天天乾物燥，萬物枯黃，今年又冷的早，倒也是可能的。」

  柳永搖頭：「可我總覺得不妙，你若見到便能明白，那煙塵滾滾如泥漿洪水一般，可不像是尋常的揚沙。且煙塵之中有一股捂得久了的陳腐味道，只怕也不是從地上吹起來的。」

  靈玉素知柳永脾性，絕不會信口雌黃或者誇大其詞，這樣一說靈玉也覺得不對勁，最近妖人妖事可不少。

  「城主昨夜熬了一夜，這會兒睡了。我讓他的書童去喊他吧。」靈玉很快做了決定，「哪怕報錯了也不能冒險。」

  「正是如此。」柳永嚴肅道。

  「你先等一會兒，這跑的滿頭大汗的。」靈玉嘀咕了一句，給柳永倒了一杯蜜水，又遞給他一塊面巾，「擦一擦，怎麼也要一刻鐘呢。」

  柳永臉一熱，靈玉卻渾然不覺，轉身要去吩咐內侍官們留意城主府各處有沒有起了沙塵。

  「靈玉。」柳永忍不住脫口喊住了靈玉，可看著她一臉茫然，柳永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就在這尷尬時候，一注水傾倒在柳永的褲子上，燙得他啊呀一聲。

  靈玉無奈：「你怎麼連個水也端不住了？」

  誰知話音一落，靈玉的腳不由自主地錯後了一步，正好踩在柳永腳上，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在了柳永懷中。軟玉對溫香，可惜兩人沒有功夫欣賞，因為就連靈玉都覺察這可不是柳永握不住杯子，而是地面傾斜！

  「地動？！」靈玉想起北城的房倒屋塌，頭皮一麻。

  「不是。」柳永身有武功，五感更敏銳些，「若是地動，你我會頭暈目眩，大地也有震顫搖晃。可眼下除了傾斜，我可感覺不到任何不對。」

  靈玉吸了一口氣：「果然有股味道，好像進了好久沒開封的倉庫——」

  兩人對視一眼，又齊齊奔到窗前：

  窗外的崑崙道東安靜而明亮，濃煙滾滾瀰漫在阡陌交通之上，被燈籠映襯得更加焦黃，燈籠則一串一串地歪著，一串一串地搖晃，整個視野好像一張畫被斜著掛了起來，果然是整座城池都傾斜了！

  「敲鐘！」靈玉喊了一聲，機靈的女官立刻提著裙子朝著鐘樓方向跑去。

  這邊靈玉一道道的內務令傳下，那邊柳永也沒有閒著，雲笛響起召喚所有的侍衛，又一波一波派出。

  「盯著北城，北城還沒有重新建好，千萬不要讓龍骨塌了傷到人！」

  「通知現在在草棚里廟裡還有離難所里的災民，集中到離難所來！」

  「輕甲布防！不要讓宵小之人趁機作亂！」

  「讓馬廄守好門戶，不要驚了馬，還有那些妖獸也要鎖好看好，不能有失。」

  發令間鐘樓鐘聲驟響，連綿不絕，這樣不停地鐘響驚起全城只有一個作用：全城示警。

  李仙蹤正準備出門，聽見這鐘聲眉頭一皺。

  柳卅六連忙解釋：「這是鬼洛陽的戰時鐘，原是備著外敵入侵準備的。」

  李仙蹤點頭：「此時也是戰時，這倒是沒差。」說罷，他回頭看了一眼戚思柔，點點頭。

  「你放心吧。」戚思柔勾唇一笑，「沒了你還做不成菜了？我們會立刻輕裝出發去十二樓。十二樓的布置固若金湯，倒是你，城主府可不見得是什麼好地方。」

  「我與李從嘉說一聲，你們等我消息。」李仙蹤說罷，和柳卅六快步走出溫柔小道。

  戚思柔轉回來看著大家，這一伙人這會兒各自施展著十八般武藝保持著平衡，站著的也有，跨步著的也有，還有幾個扎了賊大的馬步穩如泰山，連手裡的碗都沒放下。

  「吃不完了？」十一郎痛惜。

  「先吃你的。十二樓的樓主都在這裡，你怕啥。」戚思柔冷哼一聲，她倒是真想知道是哪路神仙這麼能耐，從長安城就盯上他們，鬧騰到了建康城還沒完，逼著人到了鬼洛陽還不肯放過。

  大郎一臉愉快地轉回，顯然是已經把值錢的東西收拾穩妥了。

  廖元娘對大郎保證：「帳目我都清楚，哪怕只有你們人去，不給銀票，我也給你們提錢。」

  閔大郎想得多一些：「怎地這一次大地傾斜，卻沒有那種地動之感了？」

  「這事兒要問這一位。」戚思柔喊明月出。

  「等我一會兒，我幫二郎裝東西！」明月出的聲音從屋裡傳出，片刻之後背著細細長長的雲猞背囊對大郎點點頭，「都收齊了，我把四喜拿出來，騰出了不少內存，我是說，地方。我家六哥哥的玉身我也放進去了。」說著，明月出拍了拍四喜的腦袋。四喜得令，輕輕巧巧地跳到了屋頂最高處，嗷嗚一嗓子，兩隻爪子比比劃劃，說得熱鬧，就是不知道說了啥。

  「全城皆如此，也不止這一處。」屠博衍翻譯道，說著他上線比劃了一下，略加推算，得出一個數字，「傾斜了25°。」

  明月出換手凝神去感覺：「但似乎還在增加。」

  戚思柔看著兩人表情變化，不由得鬆了一口氣：「你們也是真的長大了。」

  十三郎也正巧跑了一圈回來：「的確是都斜了，我把那些東西都擺好了互相楔著，就算是整個翻到也不至於立刻掉了砸了人。」

  又過了片刻，幾個郎各自完成任務回來，十二樓主數了一下人數，向戚思柔確認：「你們都去嗎？」

  戚思柔雙手一攤：「別看現在沒什麼，但臭道士從來不誇大，還是姑且信他。」

  十二樓主看了一眼七樓主：「那便跟我們走吧，快一些。」

  七樓主揮手趕他：「我和小五帶路就行，你該幹嘛就幹嘛去，不用跟著我們。」

  十二樓主搖搖頭沒回答，可從頭到尾這一路，都沒有離開七樓主半步。

  十三郎最機靈，靠近明月出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十二樓主這麼嚴肅？我還是頭一次見到十二樓主冷臉啊。」

  明月出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原因為何，但我猜應該是穩固城池的法陣出了岔子，只怕事情不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