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鬼神的品味

  「看樣子你是試過了。」

  「說來也奇，這離魂症之人的夢境竟然如此戒備森嚴，我用盡平生所學都沒能衝破那層湖水，也不知道那姓李的在裡面設置了多少陷阱法陣。」

  「既如此，說明她夢中藏有秘密。」

  

  「正是如此，只怕我那位堂兄知道不少內情，但他的軀殼竟然也找不到了。」

  「這一卷要算完了，不知裡面是否有可用的式子。」

  「這也無妨，眼下諸般布置都已經完成，是壁虎斷尾之時了。」

  「以那蠢物的腦子，若你不再指點支持，只怕他活不過明年。」

  「那又何妨，我當初瞧上的也不是他的腦子，而是他的身子。若非他天賦異稟，又怎麼能被我收入囊中。我只是擔心你。」

  「若有一日，這番作為需要我來犧牲，你只管去做，我何曾憐惜過我自己的性命。」

  「你那妹妹……」

  「若你得閒想要，念她幫你一場，你自去立衣冠冢。我與她的恩怨在她利用我進入宮中的那一刻就已經分明，從我借了天后之手要她命的瞬間就已經分清。此後無論生死，都不過是幫你的忙罷了。」

  「我知你心意，我只是說你那妹妹所剩的一些殘部，只怕被那蠢貨收攏，這些本都是你的東西。」

  「若那蠢貨能借著那些下作妖怪，掀起些波瀾，也算我那妹妹沒白死。我只怕你讓他做的事情，他拼了命都做不成。」

  「這倒是無妨，只要他依舊為了一己私慾，四下搜羅窺探，那群人便能被轉移視線，那一處鬼神盛宴已經完成，只待時辰一到便可發動。只等陽氣圓滿的日子了。」

  「但願如此。」

  「只待中秋。」

  「只待十二樓主來了。」明月出傳花蝴蝶般地在戚家小酒里鑽來鑽去，數了一圈兒人頭數目，只有十二樓主還不曾到，十二樓之中尚在宋國的五樓主、六樓主、七樓主都已經拎著點心匣子來了，其中六樓主不知道從哪裡弄了一盒稀罕的內造點心，上面寫著沁芳殿內造。這沁芳殿據說是當今天子的寵妃所居住的地方，這位寵妃有一手好本事，從小認識一位西洋師父，拜師學藝，擅長製作各種點心糕餅，這一匣子點心裡有奶油小方、司康餅、瑪芬蛋糕、拿破崙、貝殼酥、千層蛋糕等林林總總十幾樣著名的蛋糕房甜品，當中還有一個圓形的提拉米蘇，表面撒著一層黃豆粉，看起來圓圓的，正是一輪好月亮。

  一想到提拉米蘇，明月出就難免想到香九郎，這一番聯想承包了她今兒最勁爆的雞皮疙瘩，讓她和屠博衍嘀咕：「扒拉扒拉都能炒個辣子雞丁了。」

  「你饞辣子雞丁你去和十一郎說，他又不是不會炒。」屠博衍對這盒子糕點很有興趣，「你說這一盒子都是蛋糕房必備的點心，難道說這位寵妃是個鏡醒者，故鄉里是開蛋糕房做甜品師的？」

  「這可不好說。」明月出笑了，「人家反正都混得風生水起的，我就不跟著擠獨木橋了。我小富即安。」

  分了六樓主帶來的點心，七樓主也貢獻了一個八卦，說的正是此前被明月出和十三郎救出來的那個波斯侍女阿依，七樓主找到了她如今在世唯一的親人，那位寡居的老姑奶奶倒是願意讓阿依回到故鄉承歡膝下，老姑奶奶有人養老送終，阿依也有了落腳安居的地方，這怎麼聽也算是一樁好消息。

  「這麼說我也有個好消息，就是那臉上動了刀子的女人，賀蘭宓親口證實是她。你也少了一樁要打聽的事情。」明月出對七樓主說。

  七樓主嗐了一聲：「多少也不差這一件了，我上個月經手的消息一共六百條。每一條都是我親自記下來安排人手去查的，大大小小都要有個章程結果，別提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太累了，從前我經手的消息我每一條每一步是什麼章程，都能記得清清楚楚，偏偏現在昨晚就忘了。還是小五跟我說不如寫下來理理清楚，要不然我都想不起來我還在盯著那異族整容女子的事情。」

  「你也的確是太累了，今晚就好好開心一下，別管什麼工作不工作了，天塌了也不在今晚。」明月出給七樓主添了蜂蜜紅茶，又去五樓主說幫忙買茶具的事情。

  七樓主捧著蜂蜜紅茶，看著那描金邊的杯子：「這杯子可有什麼講究？」

  明月出笑著解釋：「倒也沒有說非要這樣的花色，只是輔五色水，以青色、白色為主。我想著紅茶是紅湯，配白杯子更好看，而且我從前見人喝這樣的，都是用這種描金邊的白瓷杯子，上面的花鳥也都很漂亮。正好前陣子賣紅寶石糕的鋪子說要進一批，我說那就順便給我也捎帶幾套。」

  七樓主點頭：「的確好看，像是胭脂配著白玉貝殼的罐子。」

  「美食配美器，也不僅僅是審美享受。上古巫術里記載，不同的食材搭配不同的器具，能夠產生不同的祈福效果。」明月出解釋，「在我故鄉很多人講究這個，被人嘲笑是矯情，其實這也是一種生活儀式感，最起碼能帶來愉悅的心情，可不是什麼簡單的消費主義哦。」

  「聽你這話頭，以前沒少被人詬病矯情吧？」七樓主哈哈大笑。

  明月出苦瓜臉：「可不是嘛，我拿好看點的盤子吃個煎蛋，也被人說做作。那盤子合在這裡，一串錢能買一打，就圖案好看，怎麼矯情了？」

  七樓主笑著點頭：「這下有了鬼神盛宴，你可是如虎添翼，可以使勁兒矯情了。對了，你有那種簡單的小譜子，可要想著我一點，我最近忙得昏頭，只能拿這些吃喝小事來安慰安慰了。」

  「說簡單就是時常換一換碗碟，用對應的杯子喝對應的茶，若是你常伏案，不妨也燃些香薰，哎，我一個平民百姓，這不行。你等我問問我家那位，保管給你整一大長單子。」明月出嘆氣。

  七樓主笑得打滾：「那我就等你的單子了，你快點忙你的去，還有不少人的器皿要核對吧？去看看蒼先生，他要是能乖乖那那么小的貝殼勺吃東西才有鬼呢，哈哈哈哈哈！」

  今晚的鬼神盛宴圖譜菜餚多，步驟也繁雜，連對應生辰八字的對應人對應吃什么喝什麼坐在什麼方位用什麼食器都有講究。

  甭管今天準備了什麼席面，是列席、正席還是戚家人們最愛的自由席自助餐，挑中挑大樑的十二位客人在什麼時辰吃什麼，用什麼，坐在哪裡，都是有規矩的。哪怕正是喝酒喝得熱鬧，圖譜上推導出需要戚思柔到房頂上喝一碗牛肉湯，她也只能去。

  這種原本就是上古儀式，人們利用這些儀式來向天地祈福，所以不容更改錯漏，否則就沒效果了。

  按照鬼神盛宴的圖譜所論，這一番折騰過後，戚家小酒範圍內在場的所有人都能收到這儀式的福澤，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趨吉避凶，逢凶化吉，大吉大利。

  因此每個人也都非常配合，安排食材的安排食材，安排位子的安排位子，如蒼雲海這樣果真需要在高處吃喝的，也給他準備瞭望月椅，倒是蒼雲海覺得麻煩，索性撿了最高的那棵樹踩了踩：「這樹穩當，到時候我就上來吃幾口算了。」

  七樓主的最簡單，只需要坐北朝南一口茶，因此她乾脆就在廳里坐了，一邊吃喝一邊等著時辰，時不時和五樓主交頭接耳，猜一猜十二樓主能不能及時趕回。

  安頓好了七樓主和五樓主，明月出又去核對廖元娘，從院子這頭穿到屋子那口，忙得腳不沾地。

  鬼神盛宴圖譜自有要求，不同的食材搭配不同材質、顏色、形狀的器皿，但人家也沒有細緻到還要金邊銀勺，這裡面有不少屠博衍的個人審美，比如那杯紅茶茶湯是要在天黑以後喝的，燭火之下金光盈盈更加好看，所以要選擇描金邊的白瓷茶杯，這樣纖纖素手捧著瑩潤白瓷，燭火在金邊映出跳動倒影，這才賞心悅目。

  再比如蒼雲海的生辰八字要吃的是一種類似於肝膋的有餡兒肉菜，外面一層是肝臟，裡面加了魚籽，因為肝臟和魚籽都自帶腥氣，上火一烤也很容易融化，所以要用勺子吃。金屬勺子難免會勾起腥氣，木質勺子又容易滲透味道，貝殼勺子就更相宜。烤得金黃流油的肝膋塞入橙紅色的寶石般的漂亮魚籽，肉料餘熱讓魚籽微微粘連融化，再用珍珠白色的貝殼勺子切開任憑其流出，舀著魚籽塗抹在肝膋上送入口中，那種滋味——「怎麼就這般小？」蒼雲海正用拇指和食指拈著那貝殼勺子在抱怨，「舀起來還沒指甲蓋多，這要吃多少口？」

  明月出一聽這話，連忙重新掩上門，當做無事發生，快步走向了下一處。

  生辰八字適合，入選鬼神盛宴的人正好是十二人，每人對應一個月份，亦對應一個時辰，為了湊齊正好的人數，明月出連柳永都請了來。

  雖是佳節，但城防不能輕呼，柳永根本沒有坐下來好好吃個宴席的功夫，只能在他該來的時辰里趕過來湊個數。

  幸好這回戚家小酒是自由席，柳永趕在戌時正過來喝了一碗花好月圓湯，黑曜兔毫盞里乳白奶湯配紅豆木薯粉做的花瓣面片果子，奶香濃郁，紅豆甜蜜，黑器白湯看著也很賞心悅目。只可惜柳永只抽空來了半個時辰，喝完了他該喝的湯，又匆匆塞了幾口好飯菜，便踹了一包月餅匆匆忙忙走了。

  「之前說怎麼也能留一個時辰，怎么半個時辰不到就走了？」戚思柔還去給柳永盛了奧肉，一回來發現人影兒都沒了。

  「時辰官說今年中秋子時是滿月最盛的日子，陰陽倒跌，氣息不穩。李煜怕出什麼問題，加緊了布放。」明月出說道，「我是不明白，中秋節是團圓節，人氣聚集，按說應該陽氣盛啊。」

  「也不是這樣說的。」戚思柔好歹和李仙蹤混，也學了不少知識，「雖然人氣聚集陽氣大盛，但今年是大月之年，滿月金紅，月陰之氣也是頂峰。陰陽相撞，什麼的，對吧？」

  屠博衍想到一個原理：「這便於冷暖鋒相撞，產生極端天氣一般。陽氣撞上多年難於的極盛陰氣，也容易產生極端氣場。」

  明月出撓頭：「但要說極陰，怎麼也得是冬至才對。」

  屠博衍解釋：「冬至極陰不假，但陽氣亦弱，不能形成掎角之勢。」

  明月出恍然大悟：「明白了，這就好比六月雪，越是不正常的越容易招來不正常。」

  屠博衍想到這一點也有些擔憂：「這樣的掎角之勢，哪怕是我在五臧也不曾遇見過幾次。弱小些的非人受其影響，只怕會氣息紊亂。鬼洛陽里花草妖最多，要是被陰陽衝撞挑動，容易滋生暴躁。」

  「暴躁就暴躁吧，好在今天是中秋佳節，再怎麼暴躁也不是在大街上打架鬥毆。」明月出還挺樂觀。

  屠博衍核對了一下手裡的單子：「總之也就是這一夜，熬過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