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心如雙絲網

  大雪紛飛，一片寂寞。

  因為吸收了太多信息而略感頭痛焦躁的情緒在撞到這一片白皚皚的景色後，明月出覺得心緒平和下來，仿佛回到了少時，看著窗外下著鵝毛大雪，她自己則擁被而坐，在窗台上放著茶杯和零食，抱著一本書看到困，困了倒頭就睡，聽著落雪簌簌的聲音，那種久違的安詳寧靜。

  雪綿豆沙般的聲音溫和響起，是屠博衍在念誦清思咒。

  非人一族一生之中妖異不斷，離奇不窮，大多數非人都會學清心咒來平和心緒，明月出最初學清心咒便是為了降低自己腦洞的活躍度，免得與屠博衍分享什麼該看得不該看的。後來兩人為了在必要時候隔絕同知同感，又從李仙蹤那裡學來了清明咒，方便拉個肚子來個月經。再後來清思咒也上了手，像是屠博衍這樣天資聰穎的學霸，能憑一段清思咒將紛亂情緒刪減得乾乾淨淨，波瀾不驚。

  明月出走到鏡湖旁的書房：「該巡邏了吧，走吧。」

  屠博衍轉臉看著她，嘴角露出了一絲笑容，顯然是因為她已經恢復了平時的狀態。只是他的眼中也有一絲若有似無的妖冶，帶出一點冰雪消融的那種濕漉漉的春天，看得明月出心頭一跳。

  要怪就怪十二樓主，誰讓他的消息那麼扣人心弦。

  明月出以為十二樓主之所以會追查三皇子趙恆的夢境，是因為他們在探查消息的過程之中得知三皇子可能與鬼神盛宴啊、幕後黑手啊、移魂換位啊、栩鳥啊之類的有關，但卻沒有料到三皇子的事情其實只是個添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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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去年開始十二樓便注意到了所謂的「幕後黑手」這股勢力，這一年來匯總手上所有的訊息，十二樓得出一個可怕的結論：不管幕後之人所求為何，他的布置早就超過十年。

  長安城美人失蹤案，絕非是人口交易那般簡單，它其實與建康城的嬰兒失蹤案一樣，勾連著邪術法陣，是為著某個目的才會去搜集那般大量的人命。建康城白馬兒的那點兒野心不過是幕後之人成功道路上被利用的一樁小事件。早在此事之前，各國各地便已經有了各類離奇案件，只是從去年年底開始，許多案件才與邪佞法陣有關，被一層層扒出這些法陣可以移魂換位，是鬼神盛宴圖譜帶來的神一般的功效。

  賀蘭宓會，韓丙庚會，沒道理幕後黑手本人不會。

  那麼偌大六合，哪怕僅僅就是這三人，他們也可以成為許多人，不管怎麼追查都能改頭換面，潛伏在身邊。

  甚至也許此時的萬允貞都不是萬允貞，而是庾萬氏這個軀殼被拋棄之後，賀蘭宓找到的新軀殼——六樓主帶回來的消息已經可以確認，庾萬氏就是被賀蘭宓侵占了軀殼，驅趕了靈魂，她所居住的溫泉山莊附近還修了維持她移魂穩定的法陣。

  如此一來，以賀蘭宓對明月出戚思柔等人的恨意，她按奈不住神來一筆下毒埋炸藥就完全解釋得通了。

  賀蘭宓不是說過，一定會報仇雪恨麼。

  這樣一想，她那位同為妖鬼的哥哥賀蘭敏之必定也不是什麼善茬。那麼這個歷史上俊美荒唐的少年此時又變了什麼模樣？藏在誰的身邊？

  明月出在那一瞬間覺得除了她自己和屠博衍，其餘的人簡直都有可能被人附體。皮囊之下的靈魂究竟為誰，除非同知同感如她和屠博衍，否則誰能看見？

  這件事情顯然不止明月出一人想到，李仙蹤與戚思柔等人的表情亦不愉快，眾人聽到最後幾乎是默默無言。

  明月出回到遇仙店客房的時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洗漱換衣躺在床上的，如果十二樓的消息很準，只要賀蘭宓在，戚家酒樓所有的人都會很危險，戚思柔與她尤甚。

  建康城的短暫太平是因為蒼雲海在半路殺了許多眼線與殺手，如今蒼雲海有急事臨時去了安陽——

  「這件事情里我最慚愧的是，我並沒有為六合出現了這種喪心病狂的滅霸而憂心，我擔心的是如果賀蘭宓知道我們來了這裡，甚至如果她在駐仙山那條過橋之路上有什麼攝像頭之類的布置和眼線，她就能定位到我們，然後實行她的報復計劃。」明月出扭著雙手，在鏡湖回雪的夢裡，她總是更坦白一點。

  「你是說，你為了自己的安慰擔憂，而不是為了憂國憂民？」屠博衍翻開一卷書簡，一邊對照，一邊給他的鬼神盛宴研究筆記繼續添著自己的注釋，語氣理所當然，「這有什麼問題？」

  明月出一噎，狠狠翻了一個白眼。

  屠博衍瞥了她一眼：「窮則獨善其身，達則接濟天下。你若有李仙蹤那樣的本事，憂國憂民，有理有據，可你連六合都不算熟悉，自身須由我保，又何必做此等司馬牛之嘆。」

  「你的意思是，因為我是菜雞，所以可以只考慮自己。」明月出有點氣，這話平時她自己不知道說了多少遍，也被戚思柔和大郎二郎提點過多少遍，她可從來沒有生氣過，唯獨從屠博衍嘴裡聽見這句話，讓她沒來由的心煩意亂。

  屠博衍覺得明月出這氣來得莫名其妙，偏偏他要探究時，明月出已經光明正大地念起了清明咒，就是不想讓他知道生氣的理由。

  「你害怕。」屠博衍也無須動用同知同感，因為同居一體一年，他已經足夠了解明月出堅強外皮之下的惶恐不安。

  「知道有一個心理變態盯上了我要殺之後快，我不能說我很榮幸吧。」明月出噘嘴，她想起長安城裡蛛妖對她的兩次追殺，那兩次是因為蛛妖們懷疑她是鏡醒者，生辰八字之類很適合當祭品，如果這兩次拓展為十二次，二十次——

  「賀蘭宓做庾萬氏時，也並未時時刻刻想著殺你後快。」屠博衍用客觀事實安慰她，「只要我們提高警惕。」

  「可她換軀殼如換衣，我們怎麼知道她這一次換了哪張臉。」明月出覺得最滲人的就是這一點。資訊時代刀光劍影，好歹你知道子彈從何處來，但六合光怪陸離，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她怎麼知道是菜市場哪位大媽被選中做了容器，胡蘿蔔里藏著一把匕首呢。

  天色一紅，大雪頃刻之間填滿視線。

  明月出一愣，耳邊響起了屠博衍好聽的聲音——就因為她這樣難得地心緒紛亂，屠博衍才念起了清思咒——聲音好聽的人果然念咒都是話療。

  更何況這聲音出自她的心上人。

  心上人。

  明月出一個激靈，伸手打了一下屠博衍的胳膊：「巡邏嗎？」

  屠博衍不緊不慢寫完最後一筆：「走吧。」

  明月出看上去巡邏得非常認真，可實際上她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

  為什麼在玉京樓時，甚至在回程的路上，自己都能談笑風生，看淡敵人的狡猾和事態的嚴重，而一進入夢境看見屠博衍，她反而開始煩躁不安？

  為什麼同樣是說「你不必考慮這些，你還是六合新人」，李仙蹤和戚思柔她都能欣然接受，屠博衍卻讓她咬牙切齒？

  明月出在與人交往方面頗有心得，她絕不會錯估這種感情。

  無非是旁人再好，也不過是旁人，而她的心上人是屠博衍。

  哪怕她心知肚明，這段感情必然無疾而終，可這事實不能辯解，喜歡就是喜歡。

  也許還沒有瘋狂地愛上，也許永遠都要保持這般，但喜歡就是喜歡。

  好吧，大敵當前，世界將傾，她竟然還能戀愛腦上頭想到自己這點兒花花腸子，果然是沒資格憂國憂民的菜雞。

  「這是我的夢境，你不必擔心被大雪沾濕鞋襪，只管走就是了，我也不會讓你覺得冷。」屠博衍提醒。

  明月出垂下眼睛看著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挽住屠博衍的胳膊，果斷放開。

  好吧，屠博衍這傢伙也是個菜雞，感情方面。

  兩人在雪中撐傘，並肩而行。

  「我還是決定憂國憂民，盡我所能幫助李天人，至少找出移魂換位的辦法。」明月出開口，「你沒聽李天人說嘛，只要不是喪心病狂的辦法，他都能想法子為你籌劃，哪怕做偃師人偶，也能讓你的魂魄暫時寄居，不必跟我擠這一室一廳的單身宿舍了。」

  「哪有那般簡單，尋常軀殼根本無法承受的我神魂。」屠博衍對此並不樂觀。說到此節，兩人難免想起上一次與這件事情有關的對話。那段對話里屠博衍一副負荊請罪的態度，因為在最初附體明月出的時候，他沒有考慮明月出的承受能力。

  果然屠博衍又想起了這一點，低下頭去。

  明月出忍住要把眼球翻出天靈蓋的衝動，索性繼續挽住屠博衍的胳膊，故意壞笑：「你該不會是捨不得走了吧？也是，我這個軀殼現在這麼順手，又熟悉，又漂亮，又能有我這樣聰明伶俐的室友一起生活。」

  屠博衍並沒有如往常一般反駁，而是伸出手來折了一段紅梅，下意識地呢喃：「也許吧。」

  明月出只覺得心臟瞬間被人攥住捏緊，舌尖頂住好幾句話，可最後都咽了回去，只說了一句：「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