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業火燒永訣
2024-05-13 01:38:58
作者: 七寶燉五花
門閥貴族的聲譽跌入谷底!
非人卻趁機擴大勢力範圍!
王家焦頭爛額,儼然已經從神壇跌落!
白馬山莊魁首病危!
狐族或成最大贏家!
這些日子建康城的小報邸抄的內容翻譯過來都是這麼幾條,起初孔雀坊還會買來看看僅供參考,後來黃嫂子出個攤子回來就能把這些消息聽個遍,大郎也就喜滋滋地省下那些錢。白天他跟著幾個郎一起整理東西,做好跑路準備,晚上還要計算這一日的開銷,眼看著銀錢往外流卻沒營生收入,臉上也帶了氣,逮住路過的二郎:「大晚上的你又吃什麼吃!」
二郎張了半天的嘴,最終還是沒捨得抬腳踹回去,悻悻然地把剩下半塊肉脯塞進大郎嘴裡,垂頭喪氣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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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郎的腦袋從算盤上抬起來,驚愕地看著一身火氣的大郎和灰溜溜做鳥獸散狀的幾個哥哥,眼睛越瞪越圓,眼珠子都要瞪了出來。
「看什麼看!」大郎終究是很疼愛幾個年幼的弟弟,無奈地壓著火氣問。
「火!起火了!」十三郎指著天邊那一片黑紅。
大郎轉過頭,也瞪起了眼睛,並不是因為這一場大火燒得半邊天都變了顏色,而是因為這樣的火勢,這樣的顏色,他分明見過。
不,那不是他記憶里燒光了胡家村的大火,而是他不久之前在別人的記憶里見過的那場業火,那個山間小村,那片骨灰焦土的記憶里,燒光了所有人的前世今生的業火。
「那是白馬山莊的方向。」二郎按住大郎的肩膀,「看來我們的確該走了。現在就算是景雲手裡證據確鑿,那個傻皇帝也活不回來了,陳太后與宋王要不要把司馬德宗拉下馬,又不是他能決定的。」
「我只是心疼少年郎。」大郎嘆了一口氣。
「初出茅廬,一腔熱水,總要被澆幾瓢冷水的。」二郎哼了一聲,「再者說,幕後之人又不是劍指晉國,他離最終的真相還遠著呢。讓阿柔拿這事兒激他一激,別再鑽牛角尖啦!」
院子裡的幾個郎都互相看了看,又齊齊望向那一片足可以燒光地上樓閣,地下宮闕的業火,面面相覷:「月娘還在裡面啊!」
「親娘咧!白馬兒,我是說那個被換了餡的,還在裡面啊!」明月出半個身子都探出馬車來。她與李仙蹤、十二樓主本來是來看看司馬德宗餡兒的白馬兒的情況,有沒有希望喚醒他做個人證的,誰知道半路遇見了貝家和蘇家的人,兩撥人合為一波坐上了大車,雖然方便說話,可速度也慢了下來。
一群人物正在說著最近建康城的形勢,忽然轟地一聲,車窗外的天空變了顏色,十二樓主最先反應,叫停了大車,翻身出去查看,這一查驚呼出聲:「業火!」
明月出對這兩個字極敏感,荒村焦土的慘狀還沒從腦子裡的忘掉,這種紅黑焰色的火可以燒盡人的軀殼和靈魂,燒掉轉世投胎的希望,據說在某種特定的情況下還能燒掉一個人存在於世界的痕跡,燒掉一切的業。
那火燃得妖異詭譎,先是起火於一點,火柱沖天宛若驚龍,接著火柱分向四邊,好像有一把斧子從天上把火柱劈成了勻稱的四份,每一份都橫在半空,幾個呼吸之後化為碎雨落下,頓時將整個白馬山莊點燃。白馬山莊那青瓦白牆的亭台樓閣輪廓立即消融,然而奇怪的是不管那業火如何燃燒,都沒有燃到外面。
白馬山莊周圍的林木依舊,抬眼看去連步行上山的木階廊橋也沒損壞半點。
「業火是火又不似火,它們只會按照既定路線燃燒,你可以理解為它們是魔王的鷹犬,只按照主人的命令進攻,不會自己跑偏。」屠博衍精準比喻。
「我們先不要上山了。」貝家八娘子吩咐車夫,「此為業火,無法撲滅。十三娘子,聯絡二阿姐,讓她立刻調遣人手,這火來得妖邪,不可不查。」
「明月,你與十二樓主留在此地,我與八娘子往前看看。」李仙蹤說道,「不必擔心,業火與尋常的火不同,若無人操控,它是不會隨便擴散的。」
「我知道,我這種三腳貓的功夫,一定會老老實實在這裡等著你們,絕不會往前沖的。」明月出很有自知之明地回答,又聽了屠博衍說了兩句,抬頭提醒,「若只是限制在白馬山莊內,或許外圍的棚戶區與茶驛、餵馬樁等處還能存留線索。」
李仙蹤與貝家八娘子以及兩位高手立刻動身,明月出則與十二樓主躍到馬車棚頂,占據高處擴大視線。
「十二樓主的傷看起來還沒好,要不你先去馬車裡休息一會兒?」明月出看著十二樓主露出來的手上還有尚未痊癒的暗紅傷痕,臉上額角亦有翻開皮膚的傷口,倒是將這位鄰家大哥哥點染出幾分戰損妝的意思,有一種第二人格呼之欲出的瘋魔感。
這場業火似乎也燒光了十二樓主的笑容,他漠然地看著那一片業火,久久沒有出聲。
明月出把「巧遇換車,緩步慢行」這句話反覆嚼了嚼,想要和十二樓主說兩句話緩解一下這種冰冷緊繃的氣氛,可頭頂山上人命隨火焰正消散,她也提不起力氣,只覺得滿心就一個詞,回家。
故鄉就算是有奇葩親戚虎視眈眈,又凶暴領導催人內卷,又挑剔客戶午夜來電,但總不會擔心吃飯被親戚下毒藥死,請病假被領導滅口,忘回電話被客戶暗殺。她在故鄉總歸只是一介升斗小民,沒有那麼多的生殺予奪,草菅人命。
然而六合不同,只為了勢力平衡,只為了權威更迭,一場蓄謀已久的火災就能按時在眼前上演。在這樣的世界裡做一個升斗小民,生得丑一些上了街,也會因為礙著庾家貴女的眼被踢到馬車輪下活活壓死;做一個非人,更要面對弱肉強食,睡著也要擔心被更強大的妖魔奪走內丹;做了權貴更是洗不乾淨手上的鮮血,一定要斗個你死我活。哪怕躲進白馬山莊這樣的地方當個廚房的管事娘子,也有天飛橫禍,在操持晚飯時被一場業火瞬間奪走性命,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了。
「看你如此表情,也想到這業火的內情了吧。」十二樓主面露歉意,似乎對剛才冷臉很是愧疚,換了安慰的語氣,「以我對貝二娘子的了解,這應當不是她所主持的,此事另有隱情,我們還是不要胡思亂想,等著李天人回來吧。」
「著實有些刻意,但我——我好像聽見有人在呼救。」明月出轉過頭,剛才那一瞬間她好像聽見了有腳步聲,伴隨著似乎是呼救的聲音,忍不住尋聲望去,那是一片鬱鬱蔥蔥的林木,此刻連蟲蟻飛鳥都被業火所懾,不敢發出半點聲音,又怎麼可能會有人從業火之中逃出呼喊?
況且——「的確是有聲音,是人聲嗎?」屠博衍問。
「我不知道——」明月出先回答了屠博衍。
「業火之下,絕無生還。」十二樓主微微皺起眉頭。
「可我真的聽見了。」明月出屏息凝神,開口對十二樓主解釋,「我剛才好像真的聽見了有人呼救,我的五感一直是特別敏銳的……」
「你別著急,我去看看。」十二樓主一愣,腳下一擰,掠到路旁最高的那顆樹梢,輕身一點,放眼望向那一片林木,片刻之後對明月出搖了搖頭。
「啊!」明月出望著十二樓主身後的樹林,那聲音愈加清晰起來,她甚至能聽到清清楚楚一聲:「啊哎——」
不是啊哎,是阿愛。
那明明也很好聽的聲音因為痴傻而顯得幼稚嬌憨,尾音顫顫拖出撒嬌的味道,明月出聽過好多次,每一次她看見那位白痴皇帝帶著滿臉信任和愛慕奔向王神愛的時候,都難免被那種極致的,小動物般的單純打動。
「阿愛——」司馬德宗的聲音越來越近。
「阿愛——阿愛——」近得已經離開了那片山林。
「阿愛——」撲到了馬車旁邊。
「阿愛——我——」縈繞在耳邊。
「我——阿愛——」聲嘶力竭地呼喚。
「阿愛——來世——」拼盡全力去許願。
「愛——」漸漸消散。
再努力拍打翅膀,紙雀也不是真正的鳥雀,無法從火焰中逃出,最終只能化為灰燼隨風飄散。
「屠博衍,你也聽見了吧。」明月出在心中大喊了一聲。
「不如你那般早,但我聽到了。」屠博衍平靜地回答。
「她們是在白馬山莊找到了業火的嗎,還是——」明月出聽見自己的心音都在顫抖,一種巨大的悲愴與絕望將她迅速裹挾,丟在最冰冷沉重的現實上,她甚至覺得自己是中邪了,否則怎麼會突然這麼激動,難道是因為看見人為操縱業火殺人滅口——「屠博衍!真的是貝家人嗎!」
「或許是,也或許是另有其人,恰好推波助瀾。」屠博衍突然抬起左手握住了明月出的右手,「如果你覺得恨,那就幫著李仙蹤查出幕後真兇,血債血償。」
「我不知道。」明月出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我不知道怎麼辦,我過去二十幾年的人生沒有教我這樣的事情——屠博衍,我的腦子好像被塞進了什麼東西,好亂!」
「你睡一會兒吧,我來。」說著,屠博衍接過了駕駛權,「這不是你的情緒,這些是司馬德宗的,是他的心音牽扯到你,你不能繼續想了。」
「司馬德宗?」明月出聽見自己的軀殼牙齒打顫。
「剛才我們聽見的是司馬德宗的心音,或者說是他消失以前的情感,靈魂碎片,總之是一種精神力量,別再想它,它已經影響你了!」屠博衍喝道,「聽我的,什麼也別想,安靜一點。」
明月出只覺得自己好像被包裹在溫熱的泉水裡,又好像是喝下了一杯甜熱的奶茶,滿腔悲憤孤冷漸漸被溫暖。
這感覺她也體會過好多次了,但沒有哪次能如此清晰地讓她體會到她的心緒被他牽連,連司馬德宗臨死前巨大的情緒都要讓步遣返。
並不是同知同感的力量,明月出十分確定,哪怕此時他們已經分開,擁有各自的軀殼,可屠博衍還是會有巨大的力量影響她的情緒,操縱心弦之上的平仄起伏。
意識到這一點,比意識到她能聽見別人的心音更為讓她恐懼。
聽見司馬德宗最後的告別,不過是意味著她的辰沙之體在修煉中發展出了新的技能,而心思輕易被屠博衍牽動,卻是代表她已經無力控制自己的感情,必須要面對她最害怕的事情。
這裡不是她的家,她的目標是離開這個吃人的鬼地方,所以她也不要愛上什麼人。
回家的路上,不應該有愛情牽絆。
明月出咬牙重複著清明咒,好像這是什麼厲害的詛咒,可以讓人斷絕七情六慾一般。
「你怎麼了?」屠博衍突然抬手摸了摸眼角。
「啊!我沒事。」明月出努力擠出回答,「只是,司馬德宗沒有來世了對吧。他也不可能再見到王神愛了對吧。他們,他們已經永遠,永遠被分隔在了兩個宇宙,永遠,不能再見……」
所愛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可如果所愛相隔兩個次元,那要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