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皇后王神愛
2024-05-13 01:36:58
作者: 七寶燉五花
這是明月出在六合第一次進宮,說不緊張是假的。
宮城不比世家,世家便是再龐大蠻橫,也不會輕易在光天化日就把有名有姓的人打殺,但皇宮不同,皇權之大,區區一群庖廚,生死不過就是一句話。
「你們放心,娘娘從小和我一起長大,娘娘不是那樣的人。」陳四娘安慰著板著小臉兒的明月出。
連戚思柔也不明白為何陪他們入宮的女眷不是王家人,而是陳家這位八面玲瓏的守灶女四娘子。
「你天天和皇子在一起,怎麼還怕這個?」屠博衍哼了一聲。
「你是我什麼人,他們是什麼人,你說這話良心都不痛的?」明月出決定衝著這句話,今晚也要喝一次清夢星河飲,把屠博衍打成豬頭。
「我是你什麼人?」屠博衍非但沒有反駁她,反而順著問了這麼一句。
「我想想哦,嗯,你是我爸。」明月出愉快地敲定。
有了這麼兩句插科打諢,明月出的緊張感倒是去了不少,一路跟著陳四娘,望著戚思柔和大郎的背影,想想也沒什麼好怕的。宮中那位年輕的皇后出身琅琊王氏,是新安公主與王獻之的女兒,王羲之的嫡親孫女,書聖那麼仙氣的人物,親孫女應該也不是什麼暴虐性格吧。
建康宮城一派樸拙,清淡線條里綴著一抹一抹的蒼翠植物,像是沾了孔雀石拖出來的筆墨,屋瓦間香氣飄散,連墊綠植的架子都是一副極貴的模樣,不知是楠是檀。
一入皇后娘娘的宮殿,那種昂貴至極的感覺更是撲面而來,連地上的金磚和紗籠下的燈燭都反射著金錢的刺眼光芒。晦暗的冬日天空下高大森嚴的宮牆透不過光來,愈加顯得殿內金光交錯,連偏殿的小小桌屏都嵌著密匝的南珠,珠光里坐著一位清瘦修長的蒼白少女,一身常服素得連暗繡也無,坐在金玉錦繡光暈之中,像是一個擺錯了地方的神像娃娃。
那一瞬間明月出沒有從這位天之嬌女,一國之後身上看見半點威嚴,只有滿滿的孤獨可憐,那種遺世獨立,再無歡愉的模樣,甚至比丹陽郡主更甚。
是啊。丹陽郡主好歹可以隨時出府,好歹她的丈夫是個人。
王神愛。神之鐘愛。
這名字還真的是諷刺之極啊。
「平身吧,抬頭讓本宮看看。」王皇后見到這一排新鮮人物,聲音里透出了點兒活人氣,她歪頭仔細端詳戚思柔,點了點頭:「大娘子好相貌。」又點明月出,「中山國公主?給明月公主個座位,一國貴女,不要怠慢了。」
那些宮人原本待明月出與戚思柔並不相同,這一句話落下,表情神氣立刻就變了,錦凳茶水點心像是被一陣香風吹過來的,眨眼的功夫就配置齊全——宮中討生活的人果然沒有笨蛋,能活下來的都是人精。
「大娘子也留下吧,講講長安的趣聞。本宮小時候去過一次,記不大清楚了。」王皇后又補了一句,於是剛才的香風又要再吹一陣。
不知是不是明月出多心,她覺得這位少女皇后是故意的。
兩位女郎留在王皇后面前有問必答,半個時辰以後奶酪鍋子等物端了上來,明月出一看奶酪里飄著一片三葉野草,舒了一口氣。
這是他們約好的暗號,宮裡情況瞬息萬變,為了避免被人當成替罪羊之類的倒霉物件兒,他們約好了每樣食物上都做記號,以證明這樣東西是出自他們自家人之手。
然而看過了王皇后,明月出覺得應該也不用擔心什麼,這樣擺設一樣的皇后,除了錦衣玉食再沒有半分好處,誰肯做呢。
奶酪鍋子的吃法是要把芝士拉絲卷好,因此吃鍋子用的也不是筷子,而是明月出想出來的長柄細頭叉子。
「這鍋子是你想的?」王皇后卷了一塊兒羊肉骨,看著明月出。
「回娘娘的話,是民女想的。」明月出恭敬地回答。
「嗯。不錯。」王皇后點頭,「以後想到什麼新奇的,送進來一份。大娘子,可別忘了。」
「民女謝娘娘偏愛。」戚思柔也行了大禮叩謝。
這一頓沒有人有資格與王皇后一同進餐,就連陳四娘子也不過是個高等丫鬟,能為皇后添茶便已經是莫大信任。
看著這瘦的露骨的蒼白少女吃這麼一頓奶酪鍋子,明月出覺得牙齒酸痛,明明蝦仁兒已經炸得圓圓小小,幾歲孩童都能一口一個,偏偏王皇后還要用牙齒尖兒咬下來一點點,放在嘴唇里磨。宮中禮儀森嚴至此,還吃個屁的飯,能長肉才怪呢。
就這樣慢條斯理悄無聲息吃了一刻鐘,女史上前提醒:「娘娘,仔細保養。」
「本宮的確飽了,撤了吧。」王皇后浣了手,由著宮婢將自己白得透明的手指一根一根抹乾淨,又仔細擦了乳膏,撒了花露。
「我的天啊。」明月出實在忍不住,在腦洞裡吐槽,「老鐵,你那宮裡不會也這麼過日子吧?」
「並不。」屠博衍解釋,「晉國司馬皇族上位並不光彩,故而格外重視這等禮儀規矩,其餘諸國,別的不提,安定公主你是見過的,並不是這樣。」
「喔——」明月出拉長聲音,「人家安定公主自然是吃得優雅又快樂。」
屠博衍不搭理她,明月出也覺得自己沒意思,盯著腳尖等著王皇后發話讓他們回去。
正想著,一串凌亂鈍重的腳步聲傳來,好像有什麼人肆無忌憚地跑了進來。
連喝一口水都恨不得稱重的地方,誰有這麼大臉面跑得這麼喧囂放肆了?
正想著一股燒烤味道轟轟烈烈,撲面而來,一個巨大的肉球波濤洶湧地滾到了王皇后身旁,將她壓在了身下。
「陛下!娘娘!」宮人們頓時人仰馬翻,一時間不知道如何用不傷害皇帝的方式,把皇后救出來。
王皇后卻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旁,拍了拍那肉球的腦袋:「從太后娘娘那兒吃了來?乖。」
「身法好快。」屠博衍都驚了。
「大概是習慣了。」明月出倒是看清楚了,剛才王皇后那貼著榻一滾的熟稔,沒有千八百遍是練不出來的。
「如此,你也該回去勤加練習,雖筋骨已成沒有什麼進步空間了,但千古功夫唯快不破,手快且准總是更有優勢——」
明月出把屠博衍的嘮叨擋在神思之外,琢磨著王皇后對這位白痴皇帝,似乎也沒有那麼厭憎和排斥麼。
晉國的皇帝司馬德宗是個白痴,神智還不如幾歲孩子,甚至不如一隻狗。
這是建康城乃至整個六合公開的秘密,在明月出熟悉的歷史中也有記載,彼時她讀到這段歷史的時候就不懂,為什麼晉國會允許一個白痴當皇帝。
現在她置身於這段荒謬的歷史畫卷之中,大概窺見其一二內情。
這個風雨飄搖的國家不是司馬家的,是司馬家和王謝世家一同擁有的。
王與司馬公天下,如此而已。
所以當明月出看見白痴皇帝的皇后,竟然是王家嫡系的掌上明珠時,頓時對琅琊王氏也沒有了任何崇敬之情。賣兒賣女,求得太平,如此而已。雖然沒有粉身碎骨渾不怕的傲氣,但王家也不過就是個權貴世家,再不稀奇。
按道理說被家族嫁入宮中,還是嫁給這麼一個智障兒,王神愛應該恨不得颳了這個白痴才對,不應該這麼心平氣和。
的確,瘦弱的少女皇后溫柔地撫摸著司馬肉球。
溫柔。
明月出屏息凝神,假裝自己不存在。
司馬肉球見到了王皇后,人也安靜下來,伏在榻上掰著一塊兒糕餅,掰著玩兒。
王皇后放開手,叮囑了宮人幾句,又蹲下來看著司馬肉球的眼睛:「我出去走走,馬上回來,你在這裡乖乖的不許動。」
司馬肉球昂起頭,一臉不滿。
王皇后拍了拍他的臉蛋:「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司馬肉球又低下頭去,那模樣活像是一條被馴得溫順的狗。
王皇后轉向明月出等人:「難得入宮,看看花園吧。本宮養了些奇花異草,還可以一看。」
「娘娘有此雅興,民女恭敬不如從命。」戚思柔的聲音有些低沉平板,似乎也沒有從剛才的震驚之中回過神來。
明月出眼角餘光瞥見乖巧地玩著一塊兒糕餅的司馬肉球,突然覺得,光看這個肉球那雙清澈無辜的眼睛,倒也不令人討厭。
司馬肉球果真聽話,連姿勢都沒有換過,雙手捧著那塊兒糕餅,只是眼珠子眼巴巴地望著王皇后,好像就差在身子後面按一條搖動的毛尾巴了。
好像是感覺到了那狗狗般的視線,王皇后轉過頭,對司馬肉球笑了笑,這笑容與剛才的官樣文章全然不同,真誠而燦爛,終於顯出了這位出身煊赫的天之嬌女,那獨有的矜貴姿容。
司馬肉球得了這樣一個笑容,憨憨地縮在榻上,乖乖的等。
「我懂了。」明月出看著周圍木胎泥塑般的宮人和板著棺材臉的女史,「對於王皇后來說,這宮裡所有人都把她當成是一個擺件,也只有這個沒心沒肺的傻皇帝,還當她是離不開的人。」
只有你把我當人,所以哪怕你是個傻子,也值得我付出溫柔真情。
回家的路上,明月出問戚思柔:「我們真的會做新鮮稀奇的食物,再呈進宮嗎?」
戚思柔望著窗外的微暗天色,沒回答,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