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世人皆知我

  既然是相親大會，便有你情我願看中的。賞楓葉的規矩便是如果相中了人，便以楓葉提詩相贈，若是沒看中，不過白吃一頓點心，兩廂不虧。

  一位小郎君不知是年輕無畏還是沒打什麼好主意，竟然拿著楓葉遞到了戚思柔手上。

  陳四娘柔聲提醒：「十五郎，這位戚大娘子是我的朋友。」

  那十五郎一臉緋紅：「十五傾慕大娘子的美貌，還請四娘子成全。」

  陳四娘搖頭，態度還是那般柔和親切，語氣卻嚴肅了起來：「十五郎，你可聽清楚了，大娘子是我的朋友，我不容任何人輕慢她。」

  十五郎一窒，戀戀不捨地看了看戚思柔，一跺腳走了。

  明月出使勁兒憋著笑，結果笑著別人，自己手裡也被塞了一片葉子，對面那位清瘦少年眨著一雙眼睛努力明送秋波。

  這回輪到陳四娘噗嗤一聲笑了：「殿下，這位是寧王次子，司馬家的好人，倒真是個人選。」

  明月出連忙擺手：「對不住了，我離家雲遊前就有了婚約，只等我回家成親。那一位——呃，族中行六，也是我們中山國的貴族。」

  那位司馬家的好人一愣，有些不服：「中山國哪有什麼貴族，都是破落戶。」

  

  明月出啪嘰一聲按住額頭，司馬家的好人似乎腦子不太夠。

  陳四娘吸著氣憋著笑，戚思柔搶過四喜擋住了臉。

  那位司馬家的好人還挺理直氣壯：「我也並非求娶，但相交一場，貪歡快活，有何不可？」

  這下輪到明月出愣神了，啥意思？這是說他只是想做個那個什麼友？

  屠博衍怒火中燒：「你讓開！我來收拾他！」

  說著也沒等明月出回話，騰起站起身，盯著那司馬家的好人，一身寒氣連陳四娘都抖了一抖。

  那位司馬家的好人跺腳：「不成就不成，何必如此。我也不過是看你出身中山國，必定比那些庸脂俗粉有趣，才肯給你楓葉。」說罷，他一把奪回明月出手裡的楓葉，調頭就走。

  戚思柔再也忍不住，伏在四喜身上，笑得肩膀亂抖。

  陳四娘也頗為無奈：「這還真是司馬家的好人，手裡沒有糟蹋過性命的。」

  屠博衍拂袖：「皇族如此，晉國無望！」

  明月出連忙奪回駕駛權，補了一句：「世態炎涼，人心可嘆！」然後做傲然狀，努力向陳四娘展示自己的怒氣和傲骨。

  陳四娘搖頭：「殿下不必多心，晉國情狀，世人皆知，若我是男兒，身無家族，早就離開此地，天大地大必有我一席之地。只可惜，我是守灶女，不得不困在這一攤爛泥里，與這些蠢物應付。」

  說著，邢岫煙也一臉漠然地走了回來，手裡沒有半片紅葉——大約是她的態度太過明顯，她相看的那小郎君只是吃了點心便走了，兩人沒有交換紅葉，自然也沒有成。

  陳四娘輕嘆一聲：「又沒成？」

  邢岫煙一笑，點了點頭。

  戚思柔挑眉。

  陳四娘一哂：「也罷，不成有不成的好處，我心裡倒是盼著你不成。」

  邢岫煙挽住陳四娘：「你我是一樣的。」

  戚思柔繼續挑眉。

  陳四娘轉頭甜甜一笑：「大娘子不要笑我，人生苦短，愛恨若能肆意，當是暢快事。」

  戚思柔哦了一聲：「那若一直暢快，邢家娘子後面如何營生？」

  邢岫煙低頭不語。

  陳四娘摸著四喜一身肥滾：「還有我呢。」

  戚思柔又哦了一聲：「四娘子是立志撐家守灶了？」

  陳四娘沒回答，反而轉了話題：「其實今日請大娘子來，是有一場宴席，不知道大娘子現在能不能做。那日任家乳酪白身雞，大娘子可謂一戰成名。唯獨顧慮是我說的這一家並非人類，不知道大娘子願不願意做非人的生意。」

  「非人？」戚思柔把話丟回給陳四娘，沒有正面回應。

  陳四娘點頭，不知想起什麼，嘴角含笑：「說來我與非人似乎更熟悉些。這一位算是我的閨中友人，岫煙也見過，便是貝家娘子。」

  邢岫煙一笑：「財寶王貝家？」

  陳四娘點頭：「貝家是狐族，在建康也算大家子，家裡有個妹妹嫁給了有熊氏，底子厚，也喜好美食美人。貝家家主二娘子聽說以後，想問問大娘子願不願意做全雞宴，請的都是貝家的親戚姐妹，倒都不是外人。」說罷，陳四娘還壓低了聲音，「聽聞二郎也是狐族，想來大娘子應當不懼非人。」

  戚家酒樓在建康城對外的說法是戚思柔與大郎是人類，二郎不是，這話憑著二郎的容貌說出去令人信服。陳四娘得到的也是這樣的官方說法，不管她信不信，反而明面上可沒懷疑。

  「貝姓，應當是塗山氏青狐後裔，算是狐族人數最多的一家，自來便有金山銀山，富庶得很。」屠博衍作為明月出外掛的百科全書，絕不會令明月出失望。

  果然明月出一臉高深點頭：「青狐家大業大造得起，喜歡美食美人也很正常。」

  陳四娘點頭：「不愧是明月公主，的確如此。貝娘子這回問我，也是好久沒什麼新鮮菜餚。」

  「既如此，我就承了四娘子的情，努力試試。」戚思柔起身行禮。

  陳四娘連忙挽住戚思柔：「大娘子不必與我客氣。你們幫了雪郎，自然就是我的朋友。」

  「咳咳。」戚思柔嗆住，這是何意？

  陳四娘笑容甜美至極，毫不避諱：「大娘子住久了便知，楓葉會我無人問津可不是因為我不夠身份不夠美，而是我暗戀白馬山莊香堂主，世人皆知。」

  明月出倒吸一口冷氣，尼瑪，世人皆知，這還叫暗戀？

  陳四娘對明月出擠擠眼睛：「世人皆知，唯獨他不知，他既不知，那我就還是暗戀。」

  這話說得沒有半分酸楚，可明月出還是心頭一揪，看著陳四娘甜美可人的臉龐，心中嘆息。

  此嘆尾音還未散去，便被一聲驚呼打斷。

  明月出站起身來，指著楓林：「好大一隻狐狸！」

  楓紅遍地，層林盡染，這麼美好的秋色畫卷里，衝出來一隻比大象還高些的大狐狸，灰黃毛皮斑駁脫落，滿身傷痕累累，一雙眼睛赤紅如血，呼哧呼哧喘著氣。

  「快逃啊——」剛才那位十五郎跑向這邊，一邊跑還一邊推了自己的小廝，「你給我擋住它！不然我就殺了你全家！」

  「這是什麼狗屁道理？！」明月出罵出聲來，誰知隨著那隻狐妖衝出楓林，越來越多的人學著十五郎的樣子，將自家婢女小廝留在狐妖的必經之路上做擋箭牌，自己則奪命狂奔。

  「讓開！」屠博衍說著接過了駕駛權，一道熱流從他掌心湧出，法術落在狐妖身上，讓它的速度瞬間慢了下來。

  「嗚嗷——」那狐妖大叫一聲，古怪的狐臭味道四散開來，剛才那些被主人丟棄在地的婢女小廝距離狐妖太近，紛紛倒地不起。狐妖似乎看不見那些昏死在地的僕役們，踩過他們追上了那些郎君貴女。

  跑得遠些的那些郎君貴女沒有立刻昏倒的福氣，軟著腳攤在地上，站是站不起來，流著淚喊著媽往前爬。倒是戚思柔幾人因為離得夠遠，還未受波及。

  頭一個被狐妖咬住吞入腹中的便是那十五郎。

  「四娘子，慢慢後退，不要動。」邢岫煙也看出端倪，這狐妖發了瘋，眼中只有逃跑的一群活物，若是安靜不動，也許還有一線生機。

  「戚思柔，你若上前救人，我們也都會死。」屠博衍喝止道。

  戚思柔猛地收住腳，死死抿著嘴唇看著屠博衍。

  「那只怕不是尋常現了原形的狐妖，而是被煉製過的妖鬼。」屠博衍也不多解釋，戚家酒樓的下場多麼明顯，煉製後的妖鬼多麼瘋魔和強大，戚思柔絕不會忘記。

  「若我出手，此地必將夷為平地，所有人都被波及，包括寺中無辜僧侶。我是無所謂，你可過得去？」屠博衍又道。

  戚思柔提著一口氣，咬牙回答：「你可以放心，我不是李仙蹤，沒有那麼悲天憫人的情懷。這些混帳，死了有什麼可惜。」

  「你這畜生，去吃他們啊！他們都是賤民，死不足惜！為什麼要來吃我！我可是謝家嫡——啊——」一聲慘叫傳來。

  戚思柔垂下了眼珠。

  那隻狐妖妖鬼一路吞著那些尚且清醒的貴族少年少女，距離明月出等人越來越近了。

  「四娘撐住。」戚思柔從牙縫裡擠出聲音來。

  「好。」陳四娘渾身顫抖，便是撐住也是強撐，好在她本就躲在後面，此時靠著一棵樹能勉強站住。

  狐妖妖鬼不知是被如何煉製的，每吞下一人，細細咀嚼咽下，便會變大一圈，於是它越吞越嚼越瘋魔，這一口還未吞進去，爪子又扎著那位司馬家的好人，先把半個身子送進嘴裡。

  此情此景就是經歷了戚家酒樓夜火的明月出都嚇得說不出話來，此時此刻若是沒有屠博衍，她只怕也要嚇得亂了神智。

  「對不起。」屠博衍突然開口。

  「別——」明月出頓時領悟，可她的精神力量遠不如屠博衍，此時想要奪回身體的控制權卻無能為力。

  哪怕丟下朋友獨自逃命，我也不願意是由你做出的決定，我不要你來做這樣卑鄙的事情。

  別替我攬下背叛的罪名，別替我背負此後一生良心上的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