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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三節 賣國者與愛國者

2024-05-12 20:58:51 作者: 要離刺荊軻

  且渠且雕難抬起頭,看著單于庭的里里外外的那些匈奴貴族。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一群蠻子……」在漢朝的長安,得到了漢朝皇帝的禮遇和厚待,尤其是看到了他的『烏孫候』候邸的模樣後,再回到匈奴,且渠且雕難忽然發現,這單于庭的上上下下,怎麼這麼扎眼?

  一個個披頭散髮,喜歡在鼻孔和耳朵甚至嘴巴上穿孔吊環的匈奴武士,更讓他有些反胃。

  而單于庭的這些穹廬大帳,在他眼裡,也變得奇醜無比。

  不知不覺間,且渠且雕難愕然發現,他已經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不過,他心裡卻連半分內疚和慚愧也沒有。

  反而為此得意洋洋。

  「一群井底之蛙……」他看著自己身前的那兩個忠心耿耿的單于庭的衛士,眼裡閃過一絲不屑。

  雖然曾幾何時,他也曾是這些人中的一員,只恨不能為單于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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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他已經見識過世界了,知道了天下到底有多大,也明白了他之前是多麼的愚昧可笑。

  正因為如此,現在,當他看到自己過去的影子時,他的眼裡滿是嘲弄和不屑。

  「給攣鞮氏賣命有什麼好處呢?」且渠且雕難在心裡冷笑著:「何況攣鞮氏從來不需要奴隸的忠誠!」

  他自己就是最好的例子。

  當他為攣鞮氏為單于庭效死之時,滿腔忠誠,結果,卻只是一個被人呼來喝去,甚至連單于的會議都不允許參加,只能跪在帳外,等候大帳內單于的問話。

  單于甚至都不想見他!

  然而,當他出賣單于庭,出賣攣鞮氏,出賣匈奴,將樓煩、折蘭南下的情報通報給漢朝,導致南侵大軍全軍覆沒後。

  一切都變了。

  甚至變的比他在漢朝談下那個史無前例的和親條約後還要誇張。

  因為,南侵失敗,全軍覆沒,所以,他在單于庭的地位,迅速高漲,成為了單于庭需要的人才。

  不止單于屈尊降貴,親自招詢和委託他。

  各大氏族的橄欖枝也紛紛遞了過來。

  真是搞笑!

  出賣匈奴,他獲得了比為匈奴賣命還要多無數倍的好處。

  不止單于庭拿他當寶,漢朝也是。

  「果真如漢朝所言,夷狄,不知禮儀,率獸食人,無有天命,遲早要滅亡……」且渠且雕難在心裡想著。

  因為立場的轉變,他開始研讀起漢朝的典籍。

  尤其是他在得到了漢朝皇帝承諾的爵位後,他立刻開始鑽研漢朝的《詩》《書》。

  結果,自然可想而知。

  他就如同歷史上無數倍洗腦的人一般。

  此刻,匈奴在他眼裡,醜陋而可笑,粗鄙而愚昧。

  在他的感覺和意識里,他成為了整個匈奴唯一的聰明人和有識之士。

  因為,他跳出了這個圈子,站到了更高的層次。

  這種微妙的心理變化,讓他無所畏懼,也無所恐懼。

  因為,他在心底告訴自己:匈奴人如此醜陋不堪,這草原民族的習俗和文化,如此愚昧,確實需要****王化沐浴。

  此刻,在他內心,他自我感覺,他的所作所為,並不可恥。

  相反,非常崇高!

  「只有讓****王化,滋潤到這茫茫大草原,感化民眾,教化部族,使人們脫離愚昧,這草原部族,才能有未來!不然,生生世世,都要在愚昧和腐朽的醜陋社會裡生存,子子孫孫,永永無窮被上蒼詛咒!」

  「我的事業是正義的!」

  且渠且雕難,也不清楚,這種奇怪而彆扭的想法是從何時產生的。

  但他知道,當這個想法產生後,他就變得坦然而無畏了。

  在他眼裡,他就是類似漢朝歷史的孔丘一般的人物。

  燃燒自己,照亮他人。

  為萬世之師,做萬族先賢。

  雖千萬人,吾往矣!

  帶著這樣的氣勢,這樣的氣魄,這樣的想法,他抬頭挺胸,腰杆比整個單于庭的所有人都直,腦袋,比整個單于庭所有人都高。

  這讓許多的匈奴武士和牧民見了,私下議論紛紛。

  「這位大人真是威武不凡,氣魄非常啊……」有武士羨慕嫉妒恨的看著昂首挺胸,矗立在單于大帳門口的且渠且雕難,說道:「據說,他是我大匈奴百年難得一見的英雄人物呢!漢朝皇帝,那麼恐怖和偉大的神王,都能被他說服……」

  周圍武士紛紛對他投以崇拜的神色。

  匈奴人崇拜強者。

  不管你用什麼樣的手段,只要結果證明,你比其他人強,那你理所當然就會獲得崇拜,獲得擁戴。

  反之,則是死人一個!

  而牧民們則是戰戰兢兢的望著且渠且雕難的身影,紛紛低下頭顱,不敢直視和面對。

  這樣的大人物,這樣的傳奇,豈是他們能直面的?

  便是一些匈奴貴族,也是私下議論著:「難怪這且渠氏能在漢朝談回那樣的條約,完成前人所不能的事情,光看這氣勢,這氣魄,這模樣,整個匈奴,哪怕攣鞮氏之中,也沒幾人能比!」

  這確是事實。

  匈奴,等級森嚴,上下井然。

  哪怕是攣鞮氏,在單于庭的大纛之前,也會下意識的躬身彎腰。

  因為,單于大纛之上,是冒頓和老上兩代單于,用上百萬的敵人的鮮血澆築而成的權力之花。

  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縱橫上下數萬里,無數部族和王國,在這面大纛面前,低下自己的頭顱,獻上自己的忠誠。

  能如且渠且雕難這樣無所畏懼的人,少之又少!

  物以稀為貴,加之且渠且雕難表現給人看的表像。

  自然就會產生這些議論。

  耳中聽著這些私底下的議論聲。

  且渠且雕難內心更加高傲了起來。

  他用著憐憫的眼神,看著這些被蒙在鼓裡的匈奴部眾。

  「真是可憐啊,愚昧、落後、粗鄙,卻不自知……」且渠且雕難的眼神掃過那些奴顏婢膝的身影,掃過那些滿臉笑容,想要巴結的貴族們的身影,他在心裡沉痛的道:「醜陋的匈奴人啊!」

  「且渠氏……」

  「大單于請您入帳議事……」

  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且渠且雕難耳畔響起。

  他抬頭,就看到了蘭陀辛熟悉的身影。

  且渠且雕難微微點點頭,對這個對頭報以一笑,說道:「我知道了……」

  兩人身形交錯而過,不經意間,且渠且雕難聽到蘭陀辛說:「你瞞得過大單于,但瞞不過我!」

  「嗯?」且渠且雕難冷笑一聲,沒有回答,只是輕聲道:「是中行說教你來說這話的嗎?」

  後者身形一頓,不敢置信的看著且渠且雕難。

  「我早就知道你悄悄的將中行說從北海接出來的事情了……」且渠且雕難在蘭陀辛耳畔說道:「你打的主意,以為我不知道?信不信我去告訴大單于?」

  「你看,大單于信我這個從漢朝談下前所未有的條約,說服漢朝皇帝與匈奴繼續友好的臣子,還是你,這個違反大單于命令,私自從北海將中行說接出來的逆臣?」

  蘭陀辛的神情終於變得無比凝重。

  他將中行說悄悄的從北海接出來的事情,在這個單于庭絕對不會有超過五人知曉。

  很顯然,這其中出了一個叛徒。

  但到底是誰呢?

  「你別來干涉我,我也不會幹涉你……」且渠且雕難冷笑著威脅,然後揚長而去。

  能讓蘭氏的未來族長,下一任的單于庭大當戶吃癟。

  且渠且雕難心裡得意無比。

  在且渠且雕難看來,這個蘭氏的未來族長,終究還是太嫩了。

  被他輕而易舉就詐到了。

  至於且渠且雕難為何知道此事?

  答案很簡單。

  嗅覺而已。

  就在蘭陀辛說出那句話的剎那,他就聞到了同類的味道。

  在這匈奴帝國,能成為他的同類的,除了中行說,還能有誰?

  「蘭陀辛將中行說悄悄救出來,肯定在策劃陰謀……」且渠且雕難在心裡想著。

  匈奴人內部的陰謀,幾乎每時每刻都在上演和發生。

  但蘭陀辛在策劃什麼呢?

  難道是密謀推翻單于?

  且渠且雕難在心裡搖搖頭。

  在尹稚斜沒死之前,這個判斷或許成立。

  但如今尹稚斜已死,雖然單于庭新立了老上單于的庶子之後呼揭王。

  但是……

  那畢竟是庶子,除非冒頓單于和老上單于的嫡子子孫死光了,不然,他沒有機會上位。

  「我或許可以去跟左大將說說這個事情……」且渠且雕難在心裡尋思著。

  左大將呼衍當屠,肯定很樂意,將這些背著單于玩弄手段的傢伙送下地獄。

  但,且渠且雕難想了想,放棄了這個想法。

  左大將呼衍當屠是不折不扣的瘋子。

  在折蘭部族主力覆滅後,這個瘋子更是渾身上下都散發著『我要殺人』的氣息。

  且渠且雕難並不想招惹他。

  萬一被誤傷就麻煩了。

  況且,中行說跟蘭陀辛在背後想要搞什麼陰謀,與他無關。

  只要他們不來招惹自己就行了。

  ………………………………………………………………

  蘭陀辛目送著且渠且雕難遠去。

  「怎麼樣?套出什麼來了嗎?」一個魁梧的身軀站在了蘭陀辛身後。

  假如且渠且雕難在此,那他必然認得此人——單于之犬,左大將呼衍當屠。

  「沒有……」蘭陀辛搖搖頭,道:「反倒是他似乎知道了我們將中行說救出來的事情……」

  呼衍當屠聞言,眉毛一挑,神色凝重無比。

  「我審訊過東胡王部族的一些戰俘,戰俘告訴我,有人曾經悄悄的將樓煩和折蘭南下的消息,告訴了盧它之那個混帳……」呼衍當屠輕聲道:「所以,我才懷疑此人,現在,看來,此人確實有些我們所不清楚的底細……」

  「我會去仔細調查,此人究竟在瞞著我們什麼……」呼衍當屠說道:「至於中行說之事,我會私底下與單于說的!」

  「蘭陀辛,本大將覺得你說的沒有錯!」呼衍當屠握著自己腰間的那柄狼牙錘,道:「大匈奴確實是應該向漢朝學習,因為,無論馬邑之戰的實情如何,樓煩和折蘭以及白羊南下之事是否是被奸細通報漢朝,這都證明了,我大匈奴已經在裝備、戰術和其他所有方面,全面落後漢朝了!」

  「漢朝騎兵甚至能出塞數百里,襲擊南池……」呼衍當屠抬頭道:「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這意味著,我們再不努力,將來就可能要面對漢朝人北上的事實,到那個時候,龍城、碲林、胭脂山、祁連山,都將可能不保!」

  「為了大匈奴,所以我同意並幫助你救出了中行說……」

  在事實上也確實唯有呼衍當屠這個軍臣的絕對心腹和鷹犬,能派人去北海準確的找到中行說,並且還能在不驚動守衛和監督中行說的騎兵的情況下將他救出來。

  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像呼衍當屠這樣做的如此乾淨。

  呼衍當屠說到這裡,神色凝重,看向蘭陀辛:「但是,你與中行說,必須向我和大單于證明你們的價值……」

  「一旦,被我發現你們在背後耍花招……「呼衍當屠摩挲著自己腰間的狼牙錘:「我對天神和老上單于發誓,我會將你們的腦漿錘出來……」

  對呼衍當屠來說,他的命是老上單于給的。

  所以,他會誓死捍衛老上單于的帝國。

  任何人都休想在沒有殺死他之前,就危害到老上單于的子孫和他的帝國。

  蘭陀辛點點頭,正色道:「請左大將放心,也請左大將相信我們!」

  「我們與左大將一樣,都是為了匈奴的霸業,為了匈奴的未來……」蘭陀辛鄭重的說道:「我對天神發誓,我的所作所為,絕無任何危害匈奴之事,若有,就請天神將我的靈魂放置到火山之中灼燒一萬年!」

  「那本大將就等著你們的好消息……」呼衍當屠凝視著蘭陀辛數秒後說道。

  「請左大將暫時不要告知大單于中行說已被救出之事……」蘭陀辛躬身請求道:「大單于現在是個什麼樣子,左大將應該清楚,若我們還沒有做出成績,就讓大單于知道了此事,我擔心大單于會發怒,這樣會使得我們的計劃前功盡棄!」

  呼衍當屠在心裡想了想,覺得確實如此。

  如今的大單于根本就不想看到中行說回歸,若被他知道了此事,不止蘭陀辛要被貶為奴隸,中行說和其他被救出來的從前右賢王的幕僚們要被殺光。

  就是他,怕也要吃上一頓鞭子。

  他點點頭,道:「我可以答應你,但……」他伸出一根手指:「我只能為你們保守一年秘密,一年之後,我就必須稟報大單于!」

  蘭陀辛想了想,一年時間,確實有些緊。

  但他也知道,能讓呼衍當屠能瞞著軍臣一年,幾乎是極限了。

  這頭單于的獵犬,外表粗鄙瘋狂,實則心思細膩至極,而且忠心耿耿。

  不然老上單于也不會讓他輔佐軍臣單于。

  而一年時間,雖然緊張,但也應該足夠他和他的追隨者們弄出一些成績了。

  譬如,用重金在漢朝的商人里收買一些人,通過這些人,從漢朝弄到許多技術,甚至工匠!

  譬如,在被漢朝贖回的人中,安插一些間諜,重建被破壞殆盡的情報網。

  甚至於,竊取一套漢朝在武州塞外,擊破了折蘭部族的騎兵裝備。

  蘭陀辛相信,大匈奴以前能吊打漢朝,以後也一定能。

  漢朝無非是仗著裝備先進而已。

  只要匈奴也能擁有和獲得漢朝的裝備,能懂得生產製造,那必然就能武裝出一支比漢朝的那支騎兵更厲害的騎兵,然後就能報馬邑之戰的一箭之仇了!

  即使做不到這些,也要儘可能的為匈奴帝國積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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