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老師的意義

  外圍的雨聲像是瞬間淡去，吹向台上的冷風亦緩緩停步。在朦朧的雨簾之下，屹立的劍仙與跪地的少年默默相對，他們的手上，兩支劍柄的穗在左右搖擺。

  她不知道在這裡看了多久，但直到現在，才開口和學生說了第一句話。

  「你隨我來。」

  上官雨凝淡淡說著，像是並未留意到學生的狼狽，轉身便朝著背後閣樓的方向而去，一路都沒有回頭看過一眼。十步開外，韓江塵依舊跪坐著、遠望著那青色的背影，面色像是有些猶疑。

  「去吧。」魏澤在他背後說，「不僅僅是被需要，你也總會去需要別人——無論是過去還是現在，你一直都擁有接受饋贈的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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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江塵默立幾秒，有些艱難地站起身來，卻並未直接跟上，而是先轉身看向後面的魏澤，深深垂下頭去。

  「謝謝您，魏老師。」他看著手上的龍泉劍，輕聲說，「您今天說的話，我會銘記一生。」

  魏澤看著那雙額發下的眼睛，在那黑得深邃的瞳仁中，他能看到少年的惘然與倔強。

  他站在那，注視著韓江塵收劍回鞘，繼而邁步上前，踩著上官雨凝的影子，隨其走向駐地內部的方向，腳步很快被淹沒在陣陣的風雨當中。

  直至兩道身影消失在路的盡頭，魏澤才收回目光，抬起手撫過額頭。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因為方才的這番談話，識海中的波動更加強烈起來，某種頑固性的影響正在減弱，被他自己的意志所壓制。

  或者說，是被他自己所「融合」。

  那麼，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如果有朝一日，他真能做到統一元神與肉體、真正憑自己融合掉體內的另一道意志。到時候，他便能完全掌握仙府圖的力量，不會再重蹈始皇陵的覆轍？

  雖然之前就有過這個猜測，但現在他終於證實了這一點。

  而要做到這件事的關鍵，便在於這些學生。正如姜玲所說的那樣，他總歸是要在他們身邊。

  「你為何突然要笑？」

  祖龍的聲音突然在腦中響起。【九鼎】連接著整個校園，祂的神識一直都跟在他身邊，也因此，才第一個察覺到了他的情況。

  魏澤抬起手摸過臉，摸到的嘴角正在無意地上翹。

  「我在笑我自己。」魏澤笑道，「之前是我太自大了啊，一直覺得得到了知識，那就有去教化他們的資格了。但實際上，我能做的只是給他們一條路罷了，至於選擇，完全是由他們自己所做出的。」

  發現仙府圖的真相後，他始終都在懷疑眼下這一切的真實性，懷疑這一切是否只是某個更高存在的布局，這種懷疑讓整座崑崙大學在他眼中都變得虛假起來，仿佛那只是憑空搭建的一個泡沫。

  但現在，他能確認兩件事了。

  第一，他並沒有扭曲這些學生們的道路，只是提供了一條新的路給他們罷了。

  第二，他的確是發自本心地想要去這麼做、想要做一名真正的老師——這並不是誰給予他的外力。

  意識到這兩件事，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

  不過祖龍顯然還未理解他此時的心境：「你說的選擇，是指什麼？」

  「同樣的一把劍，在他手裡，會用出與我完全不同的意義吧。」他注視著少年遠去的背影，「這就是他們自己做出的選擇——從這種意義上來說，他們同樣也在教育我啊。」

  在話音落下的一刻，他的身形憑空消失原地。餘音尚未散去，便被吞沒在忽然而起的聲浪當中。

  「我們要成為修仙者！！」

  就如驚雷劃破蒼穹，在這個雨夜中，在烏雲密布的天空下，陣陣高呼聲直衝蒼穹。

  「我們要成為修仙者——」

  「我們要求得仙道——」

  所有的窗戶都被拉開了，新生們帶著驚詫冒出頭來，就見宿舍區的大院內，學生會成員已經各自站在了樓門前，以氣擴音拋出最初的呼聲，那聲浪如同滾雪球般壯大。

  僅僅兩三次喊聲過後，那聲音就擴散到了整個宿舍區，樓里觀望的新生都被莫名其妙地捲入其中，兩千餘人的呼聲將整個校園覆蓋。

  沒有說明、沒有預告，但所有的新生都不由自主地隨他們張開了嘴，朝著天空、朝著福地、朝著迎窗而入的狂風暴雨，張開雙臂，發出陣陣鬼哭狼嚎。

  「讓靈氣來得更猛烈些吧！！」

  在滾滾的聲潮當中，楊小禾捂著耳朵站在窗口，聽著陣陣吼聲撕裂雨幕，震得她心臟都有些顫慄。

  這就是...那個「保留項目」？

  她的眼睛在人群間亂瞟著，最後定格在人潮的中央。

  就見宿舍區的大院內，她期盼的那個身影正站在學生會眾人的中心，背著手巡視四周。雖然隔著遠看不見臉，但那背影一副領導視察的派頭。

  楊小禾精神猛然一振，兩手比在最前，朝著那個方向，以幾乎撕破嗓子的派頭大喊。

  「我要成為修仙者——」

  「我要修仙！！！」

  喊聲陣陣擴散，這可能用上了她這輩子最大的力氣，直喊到頭髮暈眼發昏。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聲音有沒有傳到那裡，但就在第十三次大喊喊完後，她看到那個身影微微側過身，好像是朝這邊掃來了一眼。

  他往我這邊看了！他一定看到我了！！

  楊小禾一陣心臟猛跳，熱血上頭，方才那一點疲憊登時一掃而空。一下揚起臉來，喊得更加賣力了。

  而在她注視的地方，解天揚站在庭院的中心，視線穿過重重的樓閣，望著遠處平台上那個負劍前行的身影，眉頭微蹙。

  「他怎麼在這？」解天揚朝身邊的學生會管理道。

  「自從假期以後，他天天都來這裡。」旁邊那人道，「看起來，好像是要抓緊衝擊更高境界。」

  「這樣麼...」解天揚眯了眯眼，轉回頭去，「那麼，這次我可不會再輸了。」

  四周的呼喊還在繼續，他的這番話融入到沖天的浪潮當中，前浪推後浪，涌過這風雨飄蕩的福地間，那淅瀝而下的雨滴都被音波刮開來。

  「我們要成為修仙者！！」

  雨幕被生生衝破，最後連當頭的烏雲都散去。

  當天空放晴、第一縷月光重回大地的時候，這一個新學期正式開始了。

  ......

  半個月後，開學流程完成，全校正式進入上課階段。

  新學期的第一天，楊小禾按照學校要求收拾好課本和課堂道具，一樣樣地將其放進書包，那股認真勁就像是首日上學的小學生。

  「第一節課...符篆理論入門。」

  她最後檢查了一遍課表，確認無誤，這才將包背在背上，昂首挺胸地走出福地奔向教室，腳步急切而愉快，走出了一股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的活力感。

  她現在也的確很激動。軍訓的這段時間內，她沒少見學長學姐們的各種神奇表現，尤其是各種奇妙的術法都讓她大開眼界，不能不嚮往。

  很好理解，煉丹打鐵哪有搓火球香？

  而除此以外，對她而言，上這符篆課還存在更重要的一個原因。

  ——她還清楚地記得，入學第一天見到解學長的時候，他對自己說過「要好好上符篆課」。

  而且，如果想和他一樣修行煉器和御妖術的話，學好這種初級術法也是必要的前提。

  一定要好好聽課、好好學習，至少在這門課上，一定要盡全力拿好成績！楊小禾在心裡瘋狂插著flag，想著想著，整個人超級有幹勁。

  帶著這樣的幹勁，她走進了主教學樓中，走過喧囂的樓道進到最末端的大教室，裡面的座位早已經坐滿了人。

  看網上的帖子說，前兩年教這門課的，就是那個傳說中的魏老師？連解學長都非常尊敬的那位？

  今天也會是他來帶嗎？那必須得給他留下好印象才行。要是能得到這位老師的賞識，那解學長肯定也會注意到自己。

  她在心裡想著，緩步上前，坐在最前一排的位置，整理好儀表，擺好筆記本和用具，挺胸抬頭看著講台，忐忑不安地等待著。

  其餘的同學看起來和她是一樣的狀態，上百道目光在講台和門口間來回穿梭，眼巴巴地觀望著。

  直到某一個時刻，身著道衣的身影夾著文件夾走進教室，在台上站定。新生們才褪去了那副觀望的姿態，轉而換上了一副意外之態。

  「各位早上好。本學期的這門符篆理論課，將先由我來代課。」

  講台前的人在台前攤開了提前備好的講案，抬起頭來，迎著室內幾百名新生的目光，微微一點頭。

  「我是大三年級的肖游宇，還請各位多指教。」

  .....

  教室里靜了片刻，繼而竊竊私語聲四起。

  楊小禾持著符篆筆的手懸在了空中。她盯視著講台上的那個影子，眼裡全是意外。在她身邊，四周新生的神色與她如出一轍。

  如果要問如今崑崙大學內最出名的學生是誰，大部分人第一個想到的都會是肖游宇。

  不僅在仙運會開幕式上作為學生代表對世界發言，還以絕對的實力一路挺進決賽，校內幾乎沒有人的曝光度能比他更高。

  正因如此，在座的新生們幾乎都在電視上目睹過這位學長的英姿，結果現在就見到了真人。

  若是擱在平時，這絕對是能讓人興奮到發朋友圈的事。但放在眼下，他們心裡卻泛起了若有若無的一絲失望。

  居然不是那位魏老師來帶嗎...虧得他們之前一直在期待著聽這節課。

  明明聽說前兩年都是老師親自上手教的，怎麼今年就變了卦改代課了？所以愛會消失的對嗎？

  新生們暗自在心裡嘀咕著，不過這話也就只敢在心裡說說了。

  算了，魏老師不來，肖學長也能湊合用用——入門課程嘛，湊合湊合得了，能學就行。

  想想他仙運會上的表現，那種等級的雷法也夠他們學一陣的了。換個角度來講，這可是仙運會冠軍來給他們上課，而且看起來還比老師更平易近人一點，也算賺到了。

  很快，他們就充分表現出了人類強大的自我調節能力，重新拿起筆抬起頭，進入上課狀態。

  在這段時間內，肖游宇並沒有在意他們暗下犯的那點嘀咕，只是最後掃了一遍提前備好的教案，在心裡整理著措辭。

  讓他來代課，自然也是魏澤的安排。

  學生代課的事情在大學內並不少見，尤其像這類基礎理論類的課程，更多靠的是自學和背記，老師只起引導作用——但對於肖游宇來說，這就是他踏入學術界的第一步。

  這個學期開始，他將在校內推行專研靈氣領域的崑崙學刊。這就意味著，他的研究將不再是個人行為，而是一個團隊的發起者和領導者。

  要擔任好這一職務，往後的各種會議和報告自然是避免不了。為此，他還必須得去磨鍊在公共場合的講說和闡述能力——這便是魏澤讓他來代課的原因。

  學術總歸是要深入淺出，而能研究和能表達是兩回事。要是連最基礎最簡單的東西都講不好，那之後的工作也無從提起。

  而且，與前兩屆從零開始的學習不同，這第三屆學生在中學的先修課上就已經學過了一定的符籙知識，到大學的這門概論課只是進一步夯實基礎，教起來難度要低不少。

  並且，考慮到外界各個地區的教育水平不同。在剛剛入學之時，大學便已經進行過一次理論摸底測試，按照學習程度的不同分了快慢班，而眼下交給他的這個班便是基礎最好的一茬。

  打個比方就是，如果說教前兩屆學生的難度是盤古創世，教慢班學生是女媧補天，那眼下這個班頂多就是精衛填海水平，可以說是十分好帶，再加上他之前本就有一學期的助教經歷，這飛龍騎臉輸不了。

  這也算是魏澤對他創辦學刊的第一重考驗，可以說是新手副本。

  「那麼，介紹到此為止，就不多耽誤時間了。」肖游宇簡單地做完了自我介紹，從講台前立起身，「現在，開始上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