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無愧於心

  呼延鳳烈點點頭。

  「大概有數了。」

  

  「我只是覺得很奇怪，從頭到尾，我認識的人也不過是你們幾個罷了，而中間知道我身份的，更是少之又少，誰能知道我的情況，並且能這麼快的將這些都告訴大妃？」

  呼延風烈聞言，眯了眯眼，眼底都是危險的氣息。

  「這個人，也許你見了會十分詫異。」

  馬車越跑越快，最終停在了一個帳篷外頭。

  這個帳篷十分寬大，外頭包裹著獸皮，顯然，這個主人十分有錢，家裡條件也挺好。

  門前還有幾個孩子在吵鬧，他們獨居在一個位置很好的草原上。

  一慣不會有客人來，小孩子們見到馬車，都興奮的跳起來。

  順著馬車轉圈圈，十分好奇。

  呼延鳳烈先跳了下去，再拉著林清雪的手，將她帶了下去。

  百里鷹將馬車停好，看了一眼呼延鳳烈。

  呼延鳳烈朝著他點點頭，他才朝著帳篷走過去。

  輕輕撩起帳篷，正在此時，從帳篷中走出一個中年女子。

  身材壯碩，臉上帶著淳樸的笑容，還有兩朵紅暈。

  她顯然是認識百里鷹的。

  「百里將軍，您怎麼來我家了？找孩子她爹麼？」

  百里鷹點點頭。

  『對，來和老大哥說點兒事兒。』

  婦人笑呵呵的，衝著帳篷里喊了一聲。

  「孩子他爹，你出來吧！百里將軍來了！」

  喊完了，那婦人見到林清雪和呼延鳳烈，明顯愣了一下。

  『這二位是？』

  呼延鳳烈笑著朝她點點頭。

  「大嫂您好，我們也是大哥平日裡在戰場上一起過日子的好兄弟，這次是聽說您做飯特別好吃，登門拜訪。」

  婦人立刻哈哈大笑起來，一點兒也不拘泥。

  「哈哈，他總是這麼和外人說，真是不好意思呢，我這是要去做手把羊肉，等中午的時候就一起用點兒吧。」

  說著，她揚了揚手裡盆子中裝著的羊肉，朝著林清雪他們笑著打了個招呼，朝著遠處泉水邊走了過去。

  幾個孩子見到自己的母親去洗肉，也開心的沖了過去，像是一群快樂的小鳥。

  林清雪心中已經隱隱的猜到了這是誰的家，聯繫之前在馬車上呼延鳳烈說得話，她一時間有些難過。

  果然，只見格魯牛從屋裡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笑容。

  「百里，你怎麼來了？」

  可笑容落在林清雪和呼延鳳烈臉上的時候，就變得有些尷尬，像是沒想到他們會來找自己一般。

  「參見王爺，王妃，小的不知道二位到訪，有失遠迎，還請二位恕罪！」

  呼延鳳烈盯著他看了半晌，這個高大壯實的男人臉上都是憨厚的表情，卻顯得有些算計，看著他們的時候目光閃躲，一看就是做了什麼虧心事兒。

  「那還不請我們進去坐坐？我是本王第一次來你的家，以前在邊關的時候，你一直讓王妃叫你大哥，如今按照輩分來說，我也該叫你一聲大哥。」

  格魯牛趕忙擺手。

  「哪裡敢！王爺，您真是折煞小人了。」

  呼延鳳烈輕哼一聲，不知道是高興，還是生氣。

  「還不請我們進去麼？難道要一直這麼站到天黑？」

  格魯牛這才麻利的從地上爬了起來，帶著眾人進了屋子。

  這帳篷裡面的裝飾也和外面一樣好。

  若是按照格魯牛的收入，不可能在養活了這麼一大家子的情況下，還能讓這家人都過上這種好日子。

  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格魯牛見到他們都在觀察自己的家，心中也不停的跳。

  自從他將林清雪的秘密說出去的時候，就知道肯定會有這麼一天的，不過一下子來的這麼快，還是讓他十分接受不了。

  畢竟一家人在一起團聚的好日子還沒有開始，難道就要結束了嗎？

  他轉頭看向呼延鳳烈，看著這個自己一直跟著出生入死的男人，心中也有些感慨。

  他這麼背叛了呼延風烈，只怕這輩子他都沒有機會再和他並肩作戰了。

  若是真的像他們所說的哪樣，呼延鳳烈註定會是在世界最巔峰睥睨眾生，可是他為何一定要做這個人的墊腳石呢？

  俗話說，一將功成萬骨枯，他不想做這樣的一個白骨，也不想被眾人壓抑在世界的最底層，他也想要自己的妻兒過上好日子。

  所以，格魯牛這樣一個憨厚老實的男人，最後也走上了這條讓所有人都覺得不齒的路。

  他朝著呼延風烈笑笑，狗腿的遞過去一壺牛乳茶。

  「王爺，王妃，這是我家婆娘做的牛乳茶，比起外頭的好喝的很，你們二位試試看。」

  林清雪和呼延鳳烈不動手。

  格魯牛有些尷尬，給自己先到了一杯，喝了下去。

  「二位貴人請用茶。」

  呼延鳳烈這才接過茶壺，給林清雪和自己各倒了一杯，然後又遞給百里鷹。

  「百里，你也嘗嘗，以前總是聽格魯牛說他的婆娘多好，如今也來見識見識。」

  百里鷹不知道他們中間發生了什麼，可是也是隱隱有了感覺，知道今日這場行動不會真的就是來看看格魯牛而已。

  他接過了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幾個人碰了一下杯子，然後喝了下去。

  果然，格魯牛夫人做的牛乳茶就是比外頭的好喝，很香醇。

  林清雪放下杯子，有種誇讚。

  「嫂子真是個厲害的女人，這手藝可以自己開個飯館兒了。」

  格魯牛十分自豪，他十分喜歡旁人誇讚自己的女人。

  「是呀，她的手藝一直很好，帶著這麼多的孩子，還要操持著家務，這麼多年，我覺得最對不起的女人就是她了，你看看這麼一大家子，都是她操持的，而我，只能在邊關吃沙子。」

  說著，格魯牛環伺了一圈這個有些陌生的家。

  他的記憶中，每次抬頭看，都是頭頂上破舊的行軍帳篷，鼻子裡都是帳篷中，戰友們惡臭的腳臭味，還有吃的喝的混雜在一起，讓人作嘔的氣息。

  這些都是可入他骨子中的東西，讓他一時間對這種溫暖的家庭的氛圍有些不能適應。可是這些都是他想了這麼多年，魂牽夢縈的東西。

  林清雪笑笑。

  「也是，真的挺不容易的，這麼一大家子，不僅要做家務，還要操持著一家子的衣食用度，真的挺佩服嫂子的。」

  呼延鳳烈見他們氣氛十分好，也不想打破，由著他們說了一會兒家常，最後才開口。

  「看不出來，格魯牛，你這麼多年跟著我，存了不少東西，家裡看著這麼闊綽，看來本王的情報還挺值錢的？」

  格魯牛似乎已經料到了有這麼一天，他苦笑一聲。

  『王子大人，就知道瞞不過您，這些，確實是靠著您的情報換來的東西。』

  呼延鳳烈眯了眯眼，眼底都是危險。

  「哦？那麼上次給本王下藥的人也是你咯？你真是好大的膽子，你難道沒有想過，在邊關給我下藥，就是等於給自己下藥，讓自己也死嗎？」

  格魯牛哈哈笑了起來，越笑，眼底就越模糊，一個壯碩的漢子，笑著笑著，就變得淚流滿面。

  「王子大人，你覺得我這麼做是不是很噁心？呵呵，我自己也覺得很噁心，可是怎麼辦呢？我們這些無名小卒，想要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只能這麼做，您若是真的看不上我，現在就殺了我吧。」

  呼延鳳烈沉默了，他輕輕擺弄著手裡的杯子。

  「我不想殺你，只是想知道我的毒，是怎麼被下的？這麼多年，我一直謹小慎微，自問不會讓你有機會將毒藥下到我的體內，但是為什麼還是日積月累，中毒了，還沒被人發現呢？」

  格魯牛也沉默了，這個東西似乎是不想告訴他們。

  「您不會想要知道的。」

  呼延鳳烈輕哼一聲。

  「你不說出來，又怎麼會知道我不想知道？如今，你覺得你還有其他的路可以選麼？格魯牛，本王是個什麼性格，你應該很清楚，很多人都想要挑戰我的底線，可是他們都怎麼樣了呢？」

  百里鷹眼底都是震驚，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平時憨厚老實的格魯牛，居然敢背叛呼延鳳烈。

  「格魯大哥，您這麼做是為了什麼？王子大人和我們一同出生入死這麼多年，您難道就願意這麼背叛他嗎？您難道忘了在戰場上一起奮勇殺敵，一起馬革裹屍的日子了嘛？」

  格魯牛苦笑一聲。

  「這些為何會忘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是個十分讓人噁心的人？百里，你錯了，你記得的東西我也記得，我也不想要做到如今這樣，可是很多時候，人就是由不得自己，你看看外頭那麼多的孩子，我的婆娘要費多少力氣才能支撐起這個家？」

  聞言，眾人都順著帳篷的窗戶往外看，就看到格魯牛的夫人已經擺起了燒烤架子，在麻利的處理那些肉類。

  似乎感受到了這邊兒的目光，女人眼底都是笑意，朝著這邊投來一個溫柔的笑容。

  一邊上那些孩子們都歡呼雀躍的跟在女人身邊，快樂的蹦蹦跳跳，等著好吃的東西快點兒出鍋。

  格魯牛看著這些場景，忽然嘆了口氣。

  「王子大人，你是老單于的親生兒子，您這輩子有著數不清的榮華富貴，但是您能夠放棄這些，去邊關，打仗，保家衛國，馬革裹屍，可是我不行，

  我出生就是個普通的平民家庭，兒時，我的母親十分勤勞，任勞任怨，父親很多時候都是在外頭做一些零工來撫養我們一大家子，活的十分辛苦，卻也活的十分開心，

  我的這婆娘從小就是我家的鄰居，我們一起長大，後來一起組成了家庭，我們過得十分快活，可是我們沒有錢，為了錢，我必須出遠門從軍，賺一些軍餉給她撐起這個家，可是我這麼多年，一年回來的日子屈指可數，她一個人帶著孩子活的多麼辛苦，我眼睛看不見，可是心裡都知道。」

  林清雪和這兩個男人雖然不太理解格魯牛的所作所為，可是聽著他的敘述，也有些唏噓。

  格魯牛的這麼多年，確實是過得十分難過。

  從他參軍開始，應該就十分難過，因為和愛人分開，和家人分開，這種孤單和痛苦，不是一時一刻就能紓解的。

  他肯定經歷了很多難言的夜晚。

  林清雪嘆了口氣。

  『可是，大哥，這些難道就是你給王爺下毒，將我的信息透露給大妃的藉口？她到底承諾給你了什麼，讓你這麼奮不顧身？』

  格魯牛看著家裡的裝飾。

  『其實我知道你們近日來了，我已經逃不了了，可是我不後悔，因為我的所作所為讓我的妻兒們都過上了好日子，就算是我現在去死，我都願意了，這段日子我一直陪在他們的身邊，讓我知道我自己還是個人，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也有自己的情緒，也有自己的喜惡，這種感覺真的讓我很開心。』

  格魯牛的每個字，都打在這幾個人的心上。

  雖然說呼延鳳烈和這些將士們同生共死，同吃同住，可是真的沒有好好地了解過他們的心思。

  這些人，每個都有自己不得已的苦衷。

  格魯牛在每個人面前，都有一種憨厚老實，左右逢源的感覺，可是他的內心的苦悶，又有幾個人能知道呢？

  他總是再說，自己的女人是個多麼勤勞，多麼美麗的女人，可是他有說過多少次，就代表著他有多想念他們，這些，誰又想過呢？

  每個將士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他們有著自己的喜怒哀樂，有著自己的想法和人生。

  而為了家國大事，他們不得不放棄自己的一畝三分地，跟著呼延鳳烈常年戍守在邊關，留著一家子婦孺守在這個冷冷清清的沒有人氣的地方。

  而他們拋頭顱灑熱血換來的那些銀兩，也許才堪堪夠一家子的溫飽。

  他們這麼做，到底是為了什麼呢？

  格魯牛哼笑一聲，喝了一口牛乳茶。

  「以前我每次回來，婆娘都會哭哭啼啼的捨不得我走，可是日子長了，她生了很多孩子，也就沒有心思在對著我哭哭啼啼了，可是每當我想走的時候，這些孩子們就會代替她，抱著我的腿，不讓我走，

  我的大兒子已經十三歲了，他會騎馬，可是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學會的，也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我對我的家人，很多時候就像是個陌生人，王子大人，您常年戍守邊關，無欲無求，可是我們這些將士，很多時候望眼欲穿，就是想見到自己的一家老小，見到自己的親人，這種普通的願望，卻像是一個個的奢望，讓我們很難受，很難受。」

  格魯牛說得都是真話，可是這些真話卻一時間都讓人有些難以接受。

  呼延鳳烈安靜地聽著。

  聽到格魯牛這麼質問自己，他眼底閃過一絲冷意。

  「格魯牛，你雖然一直跟著本王去邊關，但是你想過沒有，若是每個人都像是你這麼想著自己的小家，不為了這個這個大家，很快漢人就會揮動鐵蹄，踏平我們的草原，踏破我們的邊關，你到時候還會覺得快樂嗎？你的兒孫可能會變成他們的努力，你的女人，也會變成他們的俘虜，你真的會快樂嗎？」

  格魯牛苦笑一聲。

  「王子大人，所以說您是真君子，我是小人呢，我從來沒有想過那麼多，我只想著能和自己的家人好好地在一起，好好地過日子，那些宏圖大志都和我沒什麼關係，我真的只希望自己能夠好好地，不要去參與那些所謂的紛爭。」

  呼延鳳烈冷哼一聲。

  「你真的太過天真了，這次你出賣了本王，獲得了什麼好處？不對，你應該很早之前就已經出賣了本王，為什麼大妃不把你早早地帶回來，還讓你跟著本王東走西跑？你覺得他們是真的對你好，但是你有沒有想過，他們根本就沒有那你當成一個人，而是當成一個招之則來，揮之則去的棋子？」

  格魯牛點點頭，似乎對這件事情早就已經接受了。

  『我又何嘗不知道？可是又有什麼關係呢？我為了我自己的家人，做了這麼多年的牛馬，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我的女人不再為了柴米油鹽而感到煩悶，我的孩子們也不會吃不飽穿不暖，是我沒用，這麼多年還沒有做到大官，所以我只能通過這種手段，你們看不起我也好，或者鄙視我也罷，我只能這麼讓我的家人過上好日子。』

  呼延鳳烈嘲諷。

  「確實，我們沒有一個人會看得起你，但是我不否認，站在你的角度上，你沒有錯，你只是自私了一些，可是沒有人規定，人不能自私，你可以選擇你自己的生活，但是前提是，你不能讓其他人難過。」

  格魯牛不理會他，似乎有些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看著林清雪，眼底都是愧疚。

  「妹子，我真的對不起你，但是我之前答應了大妃太多事兒，若是真的不好好的做完，我擔心大妃會對我的家人不利，我真的不想要讓你難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