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9安的什麼心

  「不用看了，我，我沒事！」李蘭英自己也清楚她身體明顯好了許多，剛剛會腿軟，不過是因為聽到秦筱筱的話被震驚的，現在叫醫生來看，萬一查出她什麼事都沒有，可能又要被人笑話她裝病博同情。

  「李嬸，你是小小奶奶，你怎麼想？」秦昌川顯然是將秦筱筱的話聽進去了，沉默著思考了會，又抬頭徵求李蘭英的意見。

  「我，我不同意！」李蘭英情緒很激動。

  秦昌川眉頭皺了皺，又看向秦筱筱。

  秦筱筱神色淡然，搖頭說道：「奶奶，你可別忘了你剛剛的話！」

  「剛剛什麼話？那都是氣話，小小你就是我們秦家的人，你不能那麼做！」李蘭英哭著說道。

  「不能哪樣做？」秦筱筱直視著李蘭英的眼睛，冷笑道：「奶奶，你知道嗎，我真的全心信任你，你但凡稍微為我考慮一點，也不會問都不問我一聲，就將我所有的書都燒掉！在你心裡，我是什麼位置，我也是到今天才看清楚！」

  「小小，我，我沒有那樣……」李蘭英想要反駁，卻底氣不足。

  「就拿今天的事來說，你明明知道我媽是要糟踐我，還幫著她來勸我嫁人，你存的什麼心，你我心知肚明，有些事，我不想說，是看在你收養我的份上，感念你的恩情，但是我今天也要說一句，我和你們斷的這層關係，斷的問心無愧！」秦筱筱擲地有聲地說道。

  

  她從來都知道，想要擺脫張翠花，擺脫秦家人，並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這世界總是有太多道德枷鎖，就那一句世上沒有不對的父母，就能讓那些被父母虐待的孩子望而生畏。

  所以她之前即使已經知道真相，卻也不敢輕舉妄動，一方面，還是因為她顧念著李蘭英這一層親情，另一方面，她明白，她若不能找到像今天這樣張翠花引起眾怒的機會，即便她提出要脫離母女關係，只要張翠花一哭訴，那層層的道德枷鎖就會立馬落到她脖子上。

  「小小……」李蘭英慌了，這下是徹底慌了。

  她能確定，秦筱筱一定是知道了什麼，可是她不敢問，只能無措又慌亂地看著秦筱筱流眼淚，希望她能心軟。

  然而早就對李蘭英絕望的秦筱筱已然心硬如鐵，離開了李蘭英，她就再也沒有任何牽掛和軟肋了。

  「這事我們還是要回村里仔細商量！」秦昌川是老式思想，雖然他知道秦筱筱和張翠花脫離關係對秦筱筱來說是好事，但是又總覺得這樣不妥。

  「還商量個屁啊，像張翠花那樣當媽的，我早就看不順眼了，反正今天咱村里人基本都來齊了，依我看，今天這事咱就在這裡來拍板決定了，咱身後可是公安局，國徽都掛在上面呢，這可就等於國家都給我們小小做了見證！」秦家溝的婦女主任張丹來晚了一步，正好聽見秦筱筱那陣陣泣血哭訴，她差點氣炸了肺，當時就沖了出來，站在台階上，對著秦家溝的村民們振臂一呼。

  「可是——」有人還是有些猶豫，「張翠花她……」

  「張翠花怎麼了？她現在可是詐騙嫌疑犯呢，怕她做什麼？你們怕她，我可不怕！行了，現在就來舉手表決，同意秦筱筱和張翠花以及秦家脫離關係的舉手！」張丹平說完，第一個舉起手來。

  「我同意！」李大花舉手，她爹媽大姐也跟著舉手。

  「我也同意！」楊大媽和她老伴以及兩個兒子兒媳全都舉手。

  「我同意！」

  「我同意！」

  原本三三兩兩站的鬆散的秦家溝的村民們全都集中站到了路邊上，隨著第一個人的舉手，那手舉的就跟雨後春筍一樣，到最後，除了李蘭英和秦大發他們幾個秦家的人之外，所有在場的秦家溝村民都舉起了手。

  就連一直吊在人群後面的劉二狗和高大壯都舉起了手。

  「支書，決定吧！」張丹雙目晶亮，炯炯有神地看著秦昌川。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秦昌川身上，秦筱筱也緊張地盯著他。

  空氣，似乎都在這一刻凝結，只有風吹過樹葉發出的沙沙聲，還讓人有一種這並不是靜止的畫的感覺。

  「好，我也同意！」

  隨著秦昌川這決定性的一聲落下，秦筱筱高懸的心也跟著落了地，她長長地鬆了口氣。

  「小小，小小！」李大花猛地抱住了秦筱筱，高興的都哭了起來。

  「丫頭，終於脫離苦海了！」張丹也忍不住流著眼淚，拍了拍秦筱筱的肩膀。

  因為秦筱筱的痛訴，讓在場的人都十分同情她，所以此時聽聞她終於能擺脫那吃人的家人和變態的母親，幾乎所有人都在為她感到高興。

  只有秦小鳳緊皺著眉頭，氣的一嘴牙都要咬碎了，她突然猛地一推李蘭英，憤怒道：「奶奶你就不說點什麼嗎？大姐好歹也是我們家的人，爸媽都不在，她在這跟一群外人說脫離關係就能脫離嗎？」

  李蘭英被推的一個踉蹌，差點沒站穩，抬起頭，卻是茫然地看著秦小鳳那種格外扭曲的臉。

  「對啊，奶，秦筱筱怎麼說也是我們家人，這一群外人就能決定她和我們脫離關係？」秦小龍也不滿地說道。

  劉紅雖然不喜歡秦筱筱，但是她也明白這件事要是真成了，他們老秦家不但在秦家溝抬不起頭，在清含縣城也要名聲掃地，所以也跟著說道：「老支書，脫離關係這麼大的事，怎麼著也要雙方都到場吧，現在我大哥大嫂還被關著呢，你們在外頭就這麼決定，這樣不好吧？」

  「哪裡不好了？你大哥大嫂能幹出那種事，就是品德有損，現在都被公安局抓進去了，我們好歹也是本家，當然有權決定秦筱筱的去留！」張丹立馬就給懟了回去。

  劉紅不敢和張丹吵，只好翻了個白眼，不吭聲了。

  「按道理，這件事是得大有夫妻倆個都在場，但是秦大有和張翠花進城後安了城鎮戶口，秦小龍和秦小鳳也都帶進城了，秦筱筱的戶頭呢，還在咱大隊，所以其實秦筱筱和她奶奶才是一家，那李嬸在場就行。」秦昌川點著了旱菸鍋，深深吸了兩口，才不疾不徐地說了這一番話。

  其實秦筱筱之前就已經想過了，這種和父母家人脫離關係的事，在秦家溝，甚至是清含縣都沒有前例，她也算是開山鼻祖第一人，所以根本就沒有什麼章法可循。

  所以只要有在村里能說的上話的人給她撐腰，基本就沒什麼問題。

  反倒是如果張翠花在場，那說不定還有些難度，因為張翠花那個人根本就不講理，肯定會當場撒潑打滾，說什麼也不會答應和秦筱筱脫離母女關係。

  今天這機會剛剛好！

  秦小鳳聽了秦昌川的話，連忙慫恿李蘭英說話，「奶奶，支書叔都說了，你和秦筱筱是一家呢，那你快說你不同意！」

  李蘭英當然不想同意，不管是張翠花跟她說的事，還是她怕當年的秘密暴露，或者是怕放秦筱筱離開，她會對蘇芷夢造成威脅，抑或是她心裡對秦筱筱還是有感情的，她都不想真的放秦筱筱離開。

  「川啊，小小這丫頭年紀小，她胡鬧，你怎麼也縱容她呢！」李蘭英在地上敲著棍子，無比痛心地說道。

  「李嬸，我說起來也算小小丫頭堂叔一輩的，我在這說句心裡話，你們家對她確實做的太過分了，不管我是作為支書還是叔字輩的，我都看不下去了！今天我在這答應她的請求，就算你說我縱容她，那我也認了！」秦昌川是個話少的人，在村里就很有威望，他這麼一說，不但沒有人指責他，反而都暗暗點頭，頗為贊同的樣子。

  秦嬸也在一旁附和，「就是，再說，哪有孩子不眷念父母親情的？小小丫頭怕也是被你們傷透了心，才會寧可斷絕關係，也不要和你們有牽扯！」

  「我們哪有傷她的心，明明就是她自己作，爸媽才不喜歡她的！」秦小鳳氣不過，立即出聲反駁。

  「她作？我看是你爸媽作，你們一家子作吧？」楊大媽冷哼一聲，「秦小鳳，你現在就來問問我們秦家溝的大傢伙們，有幾個人喜歡你爸媽的，又有多少人喜歡我們小小丫頭的！」

  「就是，張翠花當初搬走，我都恨不得放串鞭炮慶祝一下，這家人實在太討厭了！」當初和張翠花是鄰居的李寶林頓時憤憤不平地說道。

  「我們大家都是看著小小長大的，她什麼人我們都看在眼裡，漂亮又懂事的孩子，要不是她，就你爸媽那德行，你奶奶早就餓死了，你們這家人，不是我說，還真是那什麼，上樑不正下樑歪，都不是好東西！」

  「……」

  「你們，你們欺人太甚了！」秦小鳳這一天遭受的白眼比她過去十幾年都要多，氣的她都沒辦法維持形象，心裡頭早將秦筱筱罵的半死。

  「我們欺人太甚？呸！也不瞧瞧你們家欺負小小時那嘴臉，噁心！」李大花沖秦小鳳就吐口水。

  秦小鳳嚇得往後一躲，生怕那髒東西會濺到她裙子上，然後又在拉李蘭英，「奶奶，就說你不同意，他們還能勉強你？」

  李蘭英剛要開口，就被秦昌川打斷了，「李嬸，剛剛你趕秦筱筱走，說沒有她這個孫女，要她滾出秦家，我們都聽見了，這麼多人證，你現在反悔也沒用了！」

  李蘭英張開的嘴巴頓時僵住。

  「行了，這件事，我看就這麼定了，小小等我們回去，姐和你一起去大隊把戶頭轉出來，從此你就和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無恥人家一點關係都沒有了！」張丹不想再聽李蘭英在這扯皮，她本來對李蘭英還挺尊敬，覺得這老人家人很厚道，對這個不被父母待見的孫女也好，祖孫倆相依為命這麼多年挺不容易。

  可是沒想到，就這麼短短几天，就讓她認清了這個人。

  她也看出來，在李蘭英心裡，其實根本就沒有秦筱筱的位置，李蘭英先前氣急了還要秦筱筱滾，現在又千方百計阻攔，再有秦筱筱說話的時候，李蘭英的神情很不對勁。

  張丹只覺李蘭英心裡肯定隱藏了什麼秘密。

  「我看行！」

  「我看也行！」

  秦家溝的人全都點頭贊成，包括在村里德高望重的一些老人。

  李蘭英眼看無力回天，也不再掙扎，只是她看著秦筱筱的眼睛裡好像含著些什麼複雜情緒。

  最後，經過秦家溝村民們的全體表決，秦筱筱和張翠花脫離母女關係，和秦家脫離關係的事就這麼一錘定音。

  「丫頭，走，未免夜長夢多，姐這就陪你去轉戶頭！」張丹親昵地拉著秦筱筱的手，毫不掩飾對她的喜歡。

  「謝謝丹姐！」秦筱筱感激地說道。

  「小小，我也陪你去！」李大花自告奮勇，「我會開拖拉機，走，我們這就去公社！」

  「嗯！」秦筱筱重重的點頭。

  「小小，阿峰也要去！」一直跟在秦筱筱身邊，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她的瘋子這時也出聲說道。

  「好，一起去！」秦筱筱看著瘋子，嫣然一笑，誰說她從此就一個人了，這不還有瘋子陪著她嗎？

  就算瘋子以後恢復了記憶和神智還是會離開她，但至少這一段最艱難的時光，還有人會一直陪著她。

  瘋子看著秦筱筱沖他笑，他也齜著牙笑了，只是雖然臉上在笑，他的心裡卻仿佛被冰霜所覆蓋，心臟上好像扎了針，一陣陣冰冷的刺痛感縈繞在心間，讓他無法平靜下來。

  原來他所知道她受的苦不過是冰山一角，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她還曾經受過那麼多非人的虐待和折磨。

  而這一切，都來自於她一直傾心以待的所謂家人！

  「好了，事不宜遲，要辦就趕緊的！」秦嬸在一旁急著催促。

  「我去開拖拉機！」李大花跟開拖拉機的年輕人小郭是老表，過去說了聲，小郭二話沒說就同意了。

  「走吧，小小妹子！」張丹挽起秦筱筱的手就走。

  「丹姐，等等！」秦筱筱走了幾步，突然頓住腳步，扭頭朝靠在樹上的李蘭英看去。

  「小小……」李蘭英以為秦筱筱回心轉意了，心中頓時又生出希望，雙眼殷切地看著她，身體也下意識往前傾去。

  秦筱筱掙開張丹的手，朝李蘭英走去，但是還在一米遠的地方就站住了腳步，然後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下，她跪倒在地，給李蘭英磕了三個頭，再一言不發地站起來，最後深深看了李蘭英一眼，方才轉身離開。

  空氣，仿佛又在這一刻凝滯。

  在場的人有淚點低的，又開始抹眼睛。

  李蘭英卻感覺這一刻，她的心臟好像被什麼給掏空了一角，莫名有種恐懼的感覺在心裡蔓延，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濕了，她伸手一摸，才知道她已經老淚縱橫。

  「媽，就這麼讓秦筱筱走了？」劉紅還是不甘心，她都感覺到眾人看她的眼神不對了，這下回去，他們家在秦家溝哪還能抬起頭來啊？

  「你還能有辦法阻止不成？」陶孝靜一手一個牽著她的兩個寶貝兒子，冷哼一聲，「不過依我看，像秦筱筱這樣大逆不道，一點都不聽話的要斷絕關係就斷了唄，這樣大嫂以後還省心了！不然天天在我們跟前說秦筱筱這不好那礙眼的，這不挺好的嗎？」

  「你懂什麼！」李蘭英冷斥了聲。

  陶孝靜本來想和李蘭英槓的，但是一看李蘭英那黑沉的臉色，想了想，最後一撇嘴，沒計較了。

  李蘭英現在心很慌，她不清楚秦筱筱是不是知道了，剛剛她說那句話時，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讓她莫名心臟發緊，可是，那件事除了她自己和張翠花，這麼多年都沒有跟人透露過，秦筱筱不可能會知道啊。

  雖然外面有很多傳言，說秦筱筱不是張翠花生的，但那也只是傳言，村里人閒時無聊隨便八卦的，沒有證據的事，完全做不得數，秦筱筱聽了這麼多年，也沒見她信過。

  那秦筱筱為什麼會選在今天特地跟她說那些話呢？

  李蘭英越想心裡越不踏實，也越慌亂，然而現在她連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

  眼看秦筱筱要和張翠花脫離母女關係的事就是板上釘釘了，可她一點辦法都想不出來，這下等張翠花出來，還不知道要怎麼跟她鬧。

  另一邊，李大花拿著z型啟動杆，雙腿岔開，兩個膀子用勁，正在啟動拖拉機。

  秦筱筱立即就聽見「突突突」的聲音，拖拉機被發動了，她朝李大花伸了大拇指，「厲害！」

  要說啟動拖拉機這事，沒兩把子力氣還真幹不了。

  李大花擦了把頭上的汗，笑嘻嘻抓住秦筱筱的手，沖她擠眼睛，「快上去！」

  拖拉機也不高，張丹踩著後面輪子翻上去，秦筱筱正要效仿，卻發現瘋子朝她伸出手，顯然是要扶她的樣子。

  秦筱筱也不矯情，沖瘋子笑了一下，就將手放在瘋子手上，借著瘋子的力氣，很輕鬆就上了拖拉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