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雲開見日(六)
2024-05-11 16:15:35
作者: 橋煙雨
隔著一層紗幔看不真切,於初夢摘下帷帽。
眼前的男子素衣簡冠,是尋常百姓家的打扮,不過那俊眉劍目,挺拔修長的身姿,很難埋沒在俗民之中。
丰神如玉兮,倜儻出塵,他的相貌辨識度很高,幼時便相識的人,於初夢又豈會認錯他。
於初夢眨了眨眼睛,又睜得更大,盯著他看了良久後,不太確信的喚了一個名字:「玄政?」
他道:「你忘了,我現在的名字是玄隸。」
還是那熟悉溫煦的語態。他說話就是這樣,不緊不慢,不會過於熱情,不會冷淡,也不會讓人感到疏離。
真的是他。
於初夢噗嗤笑道:「你管玄瑋那個瘋子?你就是玄政,這名字先帝給你的,玄瑋算老幾給你改名。」
玄政因著她的話,清朗的笑了一聲。
於初夢也跟著笑,只是看著他的臉,看著看著,神情就凝了起來,緩緩黯淡下去。
「對不住。」她微垂目光,啞聲重複道:「真的對不住。」
她的心也不是石鐵做的,肯定會因他被冤致死時自己的無能為力而愧疚。如今看他活著,她真的挺高興的。就好像欠了一筆很重的債,如今還了大半。
照常理玄政該說一堆你沒錯不怪你,但他不喜歡客套,這些安慰的話他也說不出來。
玄政看著她,有些不自然的問:「這幾年……你還好嗎?」
她還是記憶里的模樣,那麼好看,每一眼都讓人驚艷的那種,只是從前她雙眸亮得出奇,倒映著日月星輝,又比那碧潭清澈。如今她眼裡多了許多心事,一眼有些看不到底。
於初夢再抬起臉,「挺好,你呢?」
玄政錯開目光,侷促道:「也挺好。」
其實都能好到哪裡去呢。
玄政即使在普華寺中,也能知道初夢過得到底如何,背負那麼多如何能好。而他自己落到這般境地,久居暗處,不敢示於人前,又算什麼好?
不過都活著,還能見面,也算是幸運了。
於初夢發現他好像不好意思直視自己的眼睛,於是她稍稍低頭,再問:「你是怎麼活下來的?」
「我也以為自己死定了,醒來卻在這裡。」
「哦。」
他不細說是誰救的,她當然也不追問。
玄政道:「這五年沒有離開過這裡,上回你來普華寺,我也知道。」
「那你怎麼不見我?」
於初夢問完,就覺得自己問了個很蠢的話,暗衛雖然不近她身,但也時時刻刻盯著她,玄政哪來的機會見她。
玄政解釋道:「那時覺得不該見你。後來你讓皇姐去找齊遠征,我才要見你一面。」
他頓了頓,低聲問:「初夢,你信我麼?」
於初夢不假思索的「嗯」了聲。
信他,沒有不信他的理由。他憎恨玄瑋,那就同她完全是一條船上的人。立場相同,就暫時不要猜忌誰了。
「德太妃……」提及這個人,玄政眸中有一點悵然,很快隱去了那點情緒,「德太妃可曾告訴了你,我同齊家的關係?」
於初夢搖頭。
感興趣得很,可德太妃半個字不肯多提齊家。
玄政苦笑了一下,娓娓道來:「你那麼在意齊遠征,也應當是看出來了,齊遠征是個有才學實幹的人,能力比較出眾。這樣的人出身貧寒,只缺一個伯樂,他在立冠的年紀遇到了一個肯幫助提攜他的伯樂,給了他個芝麻點兒大的官。結果,人家只是職位上捅了個大簍子,要他去填補去頂罪的。」
「齊遠征就這麼被不分青紅皂白的被捕下獄,那罪名夠他一輩子永不見天日的。他在獄中堅持不懈一封又一封的寫狀書,誓要為自己討回公道,可上訴無門。」
「於是齊遠征的老母親,來皇城宮門口,敲響了鳴冤鼓。」
「即使敲了鳴冤鼓,可審案的官員並未深查,仍草草結案,斷定齊遠征罪有因得。而齊母因亂敲鳴冤鼓,被打了幾十板子,險些成了廢人。」
「這家就這麼差點垮了,是德太妃聽說了這事,畢竟也是她的遠親,她便想幫一幫,可她當時也只不過是個常在,人微言輕。她便求到了我母妃面前。」
「我舅舅當初官任大理寺卿,母妃便讓舅舅親審此案,還了齊遠征清白。」
瑾王的舅舅,於初夢是記得的,很好的一個伯伯,同父親也交好,偶爾會在一塊兒喝酒。只是在玄瑋登基之後,瑾王蒙冤之前,這位大理寺卿就因為點什麼事兒提前辭官告老。
玄瑋當時叫她不要關心這些事兒,以至於如今她想不起來,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過也八九不離十了,玄瑋要動瑾王之前,必先一個個拔去瑾王親近的人。
「舅舅看過齊遠征寫的幾十張訴狀,認為此人條理清晰,熟知啟元律法,受了無數刑罰也未被屈打成招,因而賞識他,介紹他入了刑部。」
也就是說,瑾王的舅舅,是齊遠征的恩人,也是齊遠征的伯樂。
那齊遠征會報恩聽命於瑾王,再合理不過。
「那都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且齊遠征初入刑部是個微不足道的職位,連官品都沒有,世人只知他在刑部一步步艱辛的爬上來,也無人知道那塊敲門磚是我舅舅給的。」
因而,玄瑋不知齊遠征與瑾王的聯繫,在齊遠征和大理寺卿各自為官的年歲里,也從無什麼私交。
而涉及當年案件的卷宗,早已埋沒在眾多卷宗里,可齊遠征卻不能忘記,他是怎麼擺脫牢獄之災的。
說了那麼多,簡而言之也就一句話:「所以,齊家不會成為我父親的威脅?」
玄政道:「換句話說,齊遠征能同你父親相互成就。」
皇帝如今騎虎難下,不便自行做出對於繼昌不利的決定,只能盼著有個能打壓於繼昌的人替他開口,而朝堂之上的幾位權臣都讓他失望了,他們要麼避嫌,要麼閉口不言,要麼乾脆向著於繼昌。
他只能另外提拔一個,敢於出頭的人,齊遠征抓住了這次機會,能得到的回報不可限量。
而玄政這次要見她,目的也就在此處,彼此通個氣兒,才能更好的合作,不至於誤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