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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掙扎

2024-05-11 13:15:36 作者: 意遲遲

  伴隨著陡然堅決起來的話音,清風透過煙霞色的蟬翼紗吹進屋中,吹得方才破口大罵了戒嗔和尚的謝姝敏清醒了些。

  床柱上銅鉤掛著的水藍色紗帳被她一把攥緊手中,換了副傷心模樣扭頭去看謝元茂。

  眼下這節骨眼上,她能依靠的人,只剩下了謝元茂。

  可她親自養大教大了的人,她怎會不知道他的性子。小時便是這般,即便長到了如今,也不會同過去有多少分別。視線越過謝元茂的肩頭,悄悄落在了他身後不遠處那隻細頸瓷瓶里插著的花上。

  雪白的梔子花,已有了頹敗之勢,但葉片仍蒼翠著。

  看著看著,她的眼眶裡就漸漸蓄起了淚水。

  微微一眨,晶瑩的淚珠便撲簌簌滾了出來。

  

  她哭著,傷心欲絕。

  謝元茂驀地又遲疑了起來。

  眼前的人,分明還只是個小小的孩子,平日裡又乖巧得很,哪裡像是被冤魂附了身的人。

  他心軟了,眼中漸漸有了反悔之色。

  清心庵那地方,他便是沒去過,也聽說過。說好聽了叫清心庵,往難聽了說,那就是個瘋人庵。裡頭全是瘋子,據聞連吃人的都有!若將次女送了去,她可還能有機會好起來?

  掌心裡冒出汗來,滿室靜謐。

  窗外有鳥雀撲棱著翅膀飛過,發出尖細的啼聲。

  床上的女童哭叫著:「爹爹……」

  謝元茂很吃這一套,立時可憐起她,正要開口,卻聽戒嗔和尚高唱了聲佛號,而後道:「六爺莫要被誆了去,而今站在你跟前的人,已非昔日童女。」

  戒嗔和尚未壓低嗓音,謝元茂只覺入耳之聲沉穩又雄厚,如撞擊洪鐘,將人心都給撞得晃動起來。

  「大師的意思是,如今在我們面前的是……」他想說,卻不敢繼續說下去。有些事,只想一想,也已足夠叫人害怕,哪裡還敢說。

  戒嗔和尚倒聽懂了他的意思,直言不諱:「正是六爺心中所想之意。」

  謝元茂聞言忍不住後退了兩步,避開了謝姝敏淚汪汪的視線,訥訥道:「這意思便是說,只有送她去清心庵一條路了?」

  「阿彌陀佛,六爺何必再問貧僧,您心中其實早已有定數。」戒嗔語似嘆息。

  謝元茂將掌心汗水在直綴上擦去,怔怔地點頭。

  他心裡的確,已經有了決斷。

  等明年開了春,他就要起復了。

  府里的事決不能再給他拖後腿!

  若家宅不寧,他的青雲之路,也只會越走越窄,直到摔下來的那一日為止。他不敢冒險,何況再疼愛再可憐,也只是個庶出的女兒。若是個兒子,他還得仔細地再想一想,可只是女兒,狠狠心也就似乎沒有那般要緊了。

  他緊抿的嘴角,慢慢放鬆下來。

  淚眼朦朧的謝姝敏看到了,心中警鈴大作,再顧不得別的,赤著腳便從床上下來,蹬蹬幾步衝上來抱住謝元茂的腿,哭著道:「爹爹,敏敏怕……」

  她多想高聲大喊,你跟前的老和尚根本就只是個什麼也不懂的禿驢,休要信他!

  可戒嗔和尚是滿京都的名人,名望頗高,焉是她一個黃口小兒能否定的?

  她說不得,再氣再恨也說不得。

  「爹爹,敏敏聽話,敏敏乖乖的,不要送敏敏走……」

  謝元茂一句句聽著,有那麼一瞬間真的心軟了。

  但只要一憶起方才謝姝敏面部扭曲,聲音尖利地咒罵戒嗔時的模樣,他就忍不住心硬起來。

  戒嗔和尚說得對,她如今八成是在誆自己,信不得!妖魔鬼怪最擅長的就是窺視人心,她分明是看出來了自己心裡對次女的不舍,所以才拼命地裝可憐賣乖想要讓自己改變主意。

  來日好繼續留在謝家裝她的小丫頭,一點點再害他們。

  謝元茂心神一凜,急聲吩咐下去:「快來人,伺候著九小姐休息!」

  候在外頭的婆子們就漸次走了進來,一人抓手,一人擒腳,將人給按住生生拖回了床上。又有人端了水盆來,擰了帕子為她擦去面上淚痕。

  正擦拭著,那婆子忽然痛叫了一聲,抓著帕子跳了起來。

  鬆開手,手腕上便現出了兩排新鮮的牙印。

  謝元茂見了在心裡暗暗點頭,戒嗔果然是大師,一個字也沒有說錯!這丫頭就是裝的柔弱模樣!

  他拂袖而去。

  被落在身後的謝姝敏卻是氣得肝都疼了。

  她根本就連那婆子的一根汗毛也不曾碰到過,何曾咬過她?

  然而這時,任憑她再說什麼,也絕不會再有人願意信她。

  ……

  謝姝寧不出手則已,既出了手,必求萬無一失、滴水不漏。

  她也深知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再加上先前她明明已徹底斷了三老太太的生路,她也依舊魂歸謝家。可見有時,死也並不是最好的法子。

  再加上,她自己就是個先例。

  所以這一回,她斷不會再要謝姝敏的命。

  活著,困著,這才是最保險最容易掌握在手中的辦法。

  她一得到謝元茂在同宋氏商量清心庵之事的消息,就立即讓冬至帶著剩下的銀子趕往普濟寺,再遞了消息給尚留在府中的戒嗔和尚。

  這筆生意,她做得很開心,戒嗔也很高興。

  此後又過了三日,戒嗔和尚才被謝元茂恭恭敬敬地送出了謝家,一路送至石井胡同外,謝元茂才返身回府。

  這三日裡,謝姝敏被關在瑞香院裡,被人好好照料著。

  謝元茂本想著興許過幾日她能有些好轉也說不準,所以三天中戒嗔依舊不間斷地誦著經。

  但時不時的,從瑞香院裡就會傳出謝姝敏摔了東西咬了人的事。

  到臨近戒嗔離開的日子時,已有貼身伺候她的婆子能一字不落地複述出類似「你們這群畜生,我定要你們不得好死」,又或「我要一把火燒了謝家」這樣的話來。

  這些話,當然都是從謝姝敏嘴裡「說」出來的。

  謝元茂便慌張起來,覺得這是因為謝姝敏的情況加劇了。

  戒嗔和尚離去之前,留下了一串沉香木的佛珠。謝元茂囑人給謝姝敏戴上,勉強算是壓制了一番。

  又等了兩日,他方聯繫了清心庵的庵主。

  消息傳至長房,大太太暗地裡拍手叫好,免得將人留在府里成了禍害。

  三太太蔣氏則眉頭緊蹙,擺著嫂子的款來三房走了一遭,說謝元茂這事做得不好,不該如此行事。

  可當謝元茂問她,依她的意思該如何處置時,她卻說不出所以然,又恐丟了面子便使勁挑起謝元茂夫婦的不當來。

  她這些年得意慣了,一時間忘了謹慎忘了不該插手三房的家務事,將話說得過分了些。

  謝元茂惱火,直言她若覺得不當,只管將謝姝敏帶去她那養,四季衣裳吃穿用度的銀子皆從三房出,只占她一間屋子便是。

  蔣氏聽了不禁冷麵,轉瞬就走了。

  兩人鬧了個不歡而散。

  長房老太太也懶得管,左右只是個庶女,小心些往清心庵一送,外頭的人一時也不會注意到,丟不了謝家的臉面,她便只當沒這回事,自去念她的佛。

  謝元茂就親自將人送去了庵里。

  出門時,謝姝敏面無表情,悲喜均不見。

  謝姝寧穿著身青綠色的小衫,站在廡廊下看她。

  黑白冽然的眸子裡有著單薄的笑意。

  謝姝敏察覺了,瞳孔一凝,在無人瞧見之時飛快地翕動著嘴角。

  那唇形,似在說,我終有一日會回來的。

  謝姝寧權當沒有瞧見,道:「等到了年關,我們可能將敏敏接回來一道過年?」

  謝元茂嘆了聲,驟覺長女乖巧伶俐,自己早前真真是做了大錯事。

  「等到了那時,再說吧。」他搖搖頭,「你快回去吧,莫要在這呆著了。」

  謝姝寧便襝衽施禮,聽話地退了下去。

  當天晚些,謝元茂從外頭回來,特地讓廚房做了一桌好菜擺在了玉茗院。又讓人去請了謝姝寧來,一家人一道用飯。

  飯桌上,謝元茂說了幾句軟話,謝姝寧卻聽得心不在焉。

  她並不關心他究竟信不信自己,她此刻記掛著的只有惠和公主的那封回信。

  信里,紀桐櫻用了大量筆墨翻來覆去地寫些莫名其妙的話。

  她看不懂,仔仔細細念了幾遍,仍是一頭霧水。

  近兩年未見的公主殿下,像是同她打了個啞謎。

  可再看,又似乎只是在發泄著心中不滿。

  然而她究竟在不滿什麼?

  謝姝寧提起了一顆心,索性不寫回信,只等著再過幾日入宮。

  用過了飯,宋氏留她說話,同她商量著該給惠和公主送些什麼生辰賀禮。

  「公主殿下什麼稀罕之物沒有見過?千里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我們從敦煌帶回來的東西里揀幾件稀奇的,送去便是,總歸是心意。」

  宋氏也覺得她這話在理,便親自帶了人下去挑選東西。

  ……

  到了紀桐櫻生辰的前一日,母女二人一大早便帶著準備好的賀禮乘著馬車往南城趕去。

  按理,她們也該同旁人一樣等到明日再去參加宮宴。

  但宮裡遞了話出來,讓她們早一日入宮,自是不能違逆。

  待到日頭高升,馬車就進了皇城,行了一陣,諸人下了馬車步行往前。又走了一會,迎面便來了接應她們的小太監。如過去一般無二,謝姝寧坐著小攆去永安宮見紀桐櫻,宋氏則直接被人領著去見了皇貴妃白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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