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四章

  兄妹倆吃過水果，都覺得這廳里的氣氛太悶了，決定一起出去散步。

  別苑的後面是一片密密生長的白樺樹林。這個時節，林子裡的空氣清新而又濕潤，走在林間小徑，從裡面根本看不到外面。雲漠環顧四周，白樺樹樹皮潔白細膩，倒是十分地美。就是他許久沒來，竟沒有想到，這白樺樹會蔚然成林，不僅成了林，還長成了一道天然屏障，把這別苑的後牆護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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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你有多久沒來這樺樹林裡了？」

  詩落用細嫩修長的手指摳著樹幹上那些橫生的像黑色眼睛的孔。她十歲的時候，雲漠帶她來這樺樹林裡玩，那個時候，樺樹很細，這眼睛像一個個小黑洞，她看了就害怕，一直牽著雲漠的手不放。現在長大了，倒不再害怕了，只是覺得這眼睛深邃、寧靜，仿佛看透了一切，很有些意味。

  「我已經五年沒來過這裡了。今天過來，心裡很震驚，這白樺樹蓬勃的生命力，真讓感嘆啊！」

  雲漠的心情本來是沉重的，可是，和詩落說說樺樹，說說往事，心裡輕鬆不少。

  而且，兩兄妹的手，不知何時，已經像往常一樣牽在了一起。

  「落落，我記得你剛生下來的時候，就那麼一小點，臉上還皺巴巴的，我就說，這麼丑，哪裡像我妹妹……可是沒想到，你喝了奶，就長成了胖嘟嘟的洋娃娃，大眼睛，眉毛彎彎，小嘴也紅得像櫻桃，我每次見到，總是抱著你不放……我就覺得我妹妹是這世間最美的女孩子，我要好好地愛著，呵護著，一輩子也不會讓你受到任何的傷害……」

  回想起往事，雲漠的腳步停下，墨色眸子像珍珠一樣閃爍著光芒。

  詩落抬眸看去，和雲漠的眼神對在一起，兩個人同時屏息，像是乘著時光隧道，又回到了過去一般，「哥，我不想長大。」

  「小傻瓜，人怎麼能不長大呢？保持一顆童心倒是可以。」

  「哥，我是說，我……」雲詩落的目光在雲漠的臉上來回地繞著，終於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雲漠再問她，她卻突然轉了話題，眼睛直直地對著雲漠問，「哥，你是不是有事要問我？你很久沒有來過我們家了，今天突然過來，一定是有事。」

  雲漠怔住了，他確實是有話要問詩落。可是，剛才，他確實都忘記了。

  他的心還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

  突然被打斷，竟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難道，他也不想長大？

  不管是怎麼回事，他已經決定了不再問詩落什麼了。

  反而饒有興致地想和詩落玩遊戲，「落落，還記得你六歲的時候，我帶著你來這裡，你一定要和我玩捉迷藏的事嗎？你人小，藏得又嚴密，我一直找不到，結果，你自己哭著出來了……」

  「哥，你還記得啊，我都快忘記了。多害羞！」

  雲漠不僅記得，還想再玩一次，「落落，你再藏起來，我一定能找到你。」

  詩落看看四周密密迭迭的白樺樹，眉心暗了暗，眼睛裡有一絲悵然，不過，很快她就開心地喊了起來，「好啊，哥，你站在原地不許動，蒙上眼睛……用我的手絹蒙住。」

  潔白的手絹，透著甜甜的黃玫瑰香氣，嗅到就讓人安心。

  一陣窸窣的聲音之後，雲漠靜靜地等著。

  「藏好了嗎，我可是要找人了？」

  喊過之後，雲漠又等了一會兒，這才解開了手絹。眼睛在短暫的黑暗之後，突然見到了光，精神因此變得恍惚起來。周圍，白樺樹的樹幹上，那一隻只黑疙瘩一樣的眼睛，莫名地變得猙獰起來，一個一個像獨眼的怪物，撲面而來。

  油然而生的恐懼感在心底里無限地放大。

  「落落，你在哪？落落，落落……」

  雲漠的心一下子回到了十幾年前，就像那次找不到詩落一樣焦急。

  不，是這次比上次更焦急。

  因為白樺樹已經密不透風了，一個人站在不足一米的小路上，四周全是樹，全是黑眼睛，根本看不到外面的世界……

  「落落，你在哪，在哪裡？」

  雲漠想定下心來，自己去找，可是，茫然的腳步在密林間穿行，卻找不到一個落腳點。

  「落落，你快出來，哥輸了，哥找不到你，我認輸，認罰，快出來！」

  喊聲在林間迴響，就是沒有人答應。

  雲漠有一種不詳的預感。

  他努力地想讓自己安定下來，卻怎麼也安定不下來。拿出手機給詩落打電話，卻無法接通……只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人去哪裡了？

  哪裡，哪裡呢？

  雲漠嗅覺靈敏，多年來是受過訓練的，可是，這樹林裡樹木的氣味很重，他根本辨不出詩落身上的氣味！

  可以，一定能。

  雲漠穩住心神，把手絹放到鼻下嗅嗅，然後，循著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玫瑰花香，一步一步走，走了大約有二十幾步的時候，香味消失了。他仔細看著，這裡有幾叢一人多高的灌木，撥開灌木叢——

  「落落，你……在裡面嗎？」

  「哥，我在……啊……碰到我了，你等我……」

  一個不大的洞口裡傳出詩落的聲音，雲漠的心揪緊，不管不顧地彎腰進去，洞裡有些光亮，只走了幾步，就看到了詩落，「落落，你怎麼藏這裡……這有多危險，你知道嗎？」

  「哥，我看到有一個洞，覺得有趣就進來了，我……噢……」

  這洞挖得不高，人不小心就會碰頭。

  詩落自己碰了頭，奇怪雲漠怎麼沒有被碰到。她抬眸看雲漠，發現，他高大的身體已經彎成了九十度。他自己不覺得難受，她卻倍感難受，「哥，我們快出去吧！」

  雲漠沉默地拉住她的手，再次貓著腰出來。

  「落落！」

  剛出洞口，雲漠揪心地抱緊了詩落。

  他想到她小時候，粉雕玉琢的樣子，他抱著她在懷裡，感覺世界是美的，而他是強大的。她對於他，不僅是妹妹，更像是他生命中的第一個孩子，他疼惜著她。本以為這種疼惜會隨著歲月而消減，可是，就在剛才，在那樣的一瞬間，他才發現，他對她的疼惜也早就如這白樺樹一樣，蔚然成林了，只是他自己不曾察覺。

  「這洞很危險，下次不許再做這樣的嘗試，知道了嗎？」

  「嗯。」

  「哥說想和你捉迷藏，是一定會讓你贏的，你不必藏這麼深，知道嗎？」

  「嗯。」

  雲漠鬆開手臂，看看隱在自己胸前的詩落，看到她一雙美麗的大眼睛，那裡面，有一個高大的他，頓時心裡安穩了不少。

  詩落眨眨眼，笑了，卻很快又止住了，「哥，我知道你想問我什麼。」

  「沒，哥什麼也不想問了。」雲漠說的話是真的，他現在心裡很亂，什麼也不想問了。

  詩落溫柔地挽起他的手臂，拖著他朝外面走。

  他們總歸是要從沒有路的地方走到小路上去，她的雲漠哥再不問她，總有想起來，要問她的時候。不如，她主動說。

  「哥，我知道你想問我為什麼給嫂嫂打電話，為什麼讓她來參加我的定婚儀式……」

  「落落。」

  詩落的一聲「嫂嫂」瞬間把雲漠帶回到了現實中。他想到了顏熙。

  心裡突然慚愧起來。

  剛才那一段時間裡，他好像回到了沒有顏熙的歲月里。現在才醒轉過來。

  雲漠抬手，撫摸詩落的長髮。詩落長到了十八歲，可是，在他的眼睛裡，她還是抱在他懷裡的小娃娃。

  「哥原來是想問這些問題的，可是，哥現在明白了。顏熙她……一定是被你這一聲「嫂嫂」給迷惑了，所以就來參加了定婚儀式。定婚儀式上的發生的事，只是意外，大家都不要放在心上吧！我不會再問你了。」

  說完，雲漠想拉著詩落的手離開。

  結果，詩落扯住他的手，並不走一步，而且，她的臉色也比剛才差了很多，她現在也清楚地回到了現實中。

  「哥，我知道，嫂嫂出了事，你心裡很生氣，很想找出所有相關的人，重重地罰個遍，這樣你才能找到事實的真相。」

  詩落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清幽，就連眼神也十分地深幽。

  她說得都對。

  雲漠承認，自己就是像詩落說的那樣。

  可是，他沒有想過罰詩落，甚至現在，什麼也不想問她了。

  「落落，應該受罰的人，已經罰過了，哥不會再亂懷疑了。」說著，雲漠去拉詩落的手，卻被她輕輕地拂開了。不僅拂開了，還退後了兩步，和他保持著距離。

  「哥，你不問，我現在卻想告訴你。告訴你，我為什麼要打電話給嫂嫂。」

  「落落……」雲漠欲出言相阻，詩落卻執意要說。

  「哥，我叫一聲嫂嫂，是想博得嫂嫂的信任，其實，我讓她來參加定婚儀式，也是有私心的。我是想讓她看到，看到……秦錚已經是我的新郎了，秦錚以後只能愛我一個了。不管他們以前有過什麼，以後，秦錚就只是我的人了……」詩落說得這句話，讓雲漠動容了。

  小女孩還是長大了。

  雲漠近前，拉起詩落的手朝來路走，「落落，你有這樣的私心也沒有錯。我今天過來，其實還是想把顏熙的話說給你聽。就是關於秦錚的。」

  詩落聽著，默默不語。

  雲漠想了想，說道，「顏熙和秦錚是一起長大的朋友，他們之間從沒有過愛情，過去沒有，現在沒有，將來也不會有。所以，你就放心和秦錚在一起。」

  「哥，你這樣說，是從哪裡得來的結論？」

  「這是……顏熙告訴我的。」

  「哥！」詩落喃喃地喊了一聲，雖然顏熙這樣說了，但是，定婚儀式上顏熙出事之後，秦錚的態度，卻是有目共睹。當然，大家沒有看到，秦錚揪著她的胳膊質問她，那樣的情形就仿佛害金顏熙的人是她一樣！

  自己的丈夫不僅關心著別的女人，而且還懷疑著自己，這樣的事，怎麼能不讓人傷心呢！

  雲詩落心裡感觸，她的細細手指抓緊雲漠的白襯衫，神色黯然，「哥，我真地不想長大。今天，我們在這白樺樹林裡找到了當年單純的感覺……我覺得小時候真好！那個時候，無憂無慮的，什麼也不用想。而現在的長大的我必須要面對戀愛和婚姻……我，我感覺很累……哥，你知道嗎？我定婚之後，心裡一直煩著。我就想，自己是不是走錯了，我是不是不應該這麼早就戀愛結婚。我就想，其實，我還小，我可以慢慢來……」

  詩落說的這些話，在雲漠聽來，頗有些後悔的意味。

  他這個做哥哥的得幫她分析。

  雲漠揚手握住了雲詩落的肩，懇切地說道，「落落，你不要這樣說。人總是要長大的，像戀愛和結婚這樣的事，是大家早晚都要面對的啊！你現在面對了，以後就會慢慢地成長。」

  「哥，我是說，我不應該這麼早就和秦錚在一起……」

  詩落這樣模稜兩可的話，說得雲漠又走了神。

  他很快就想到了那天去秦錚的住處找詩落回來的事。那天早晨，很明顯的，兩個人就是在一起了。可是，如果詩落現在後悔了，一切卻不可能挽回了，尤其是詩落已經懷了秦錚的孩子。兩個大人說分就分，說好就好，可是，孩子怎麼辦，孩子需要一個溫暖的家。

  雲漠從自己兒子云逸身上看到了不幸福。

  所以，他不希望詩落的孩子也和雲逸一樣地受苦。

  於是，他想了想，開始勸說雲詩落，「落落，兩個人能在一起不容易的。特別是你現在的情況，你的情況也很特殊……」

  「哥，我的情況很特殊麼？」詩落的傷感是真的，連聲音也走了調。

  雲漠聽後，小聲而又謹慎地說道，「落落，你現在有了身孕，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樣，想怎麼辦就怎麼辦，你做什麼事都要考慮考慮孩子，你……」

  「哥，你說什麼呢？你……你說，我懷孕了？」雲詩落一下子從雲漠的身邊跳開了。

  她的淚水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她就沒有想到，自己的哥哥會這樣說她。

  難道，她這十八年在他眼皮子底下長大，她是什麼樣的性子，他不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