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顏熙緊跟著進了救護車，卻發現阿man已經被蓋上了醫用薄毯。人雖然側躺著，但是臉色卻沉靜，一點兒也不像剛剛受了傷的樣子。

  阿man被抬上救護車之後，到她上車的時候，前後不過兩三分鐘，難道，急救車上的醫生動作麻利，這麼快就包紮好了？

  

  顏熙憂心忡忡地看著阿man，腦海里又浮現出剛才他為了救她而獨斗眾歹徒的情景。

  她顧不得想其它的事了，又感激地落下淚來。

  「阿man，你什麼時候跟在我身後的，你看到人多，為什麼不先報警，或者先叫保安呢？你為了我受傷，你父母怎麼樣，你的家人怎麼辦?」

  顏熙真心為阿man擔心，她抬起一雙淚眼問一旁的醫生，阿man是不是傷到了要害處。

  「醫生，他是不是傷得很嚴重，他……有沒有生命危險？」

  「這……」

  醫生掩住口輕咳一聲，眼神先恍惚了一會兒，又漸轉為沉重，「嗯，他的傷很嚴重。」

  顏熙從醫生那裡確認了阿man的傷勢，心裡沉重地像壓了一塊大石頭。阿man說過，他的親人沒有在身邊。如果這次他真出了事，那她怎麼向他的家人交待啊！

  「阿man，你那裡還流不流血，疼不疼？你怎麼會跟著我呢？」

  顏熙知道，阿man跟在她身後，並不是什麼巧合，而是一心要保護她。

  想想他白天說的那些話，說他們有錢了，以後不讓她再到酒吧打工了。這樣推測，或許阿man早就知道她在酒吧工作了。也許，她在酒吧變成另外一個模樣端水送酒的事他心裡也很清楚了……

  扮成阿man的雲漠被薄毯捂著，一會兒就捂出了一身汗。

  他的腳小心地動了動，把薄毯朝下褪了幾分。

  顏熙想著心事，抬眸看到阿man身上的薄毯滑下來了，連忙抬手把阿man身上的薄毯朝上提了提。這時，她注意到阿man的額頭上有一層清清的薄汗，本能地以為他是因為疼痛而出汗了，心裡更是又自責，又難受。

  「阿man，你為什麼要這樣救我？那些人擺明了是朝著我來的，你根本不用管。」

  如果他不出手，他就不會受傷，那她也不必這樣痛苦。

  顏熙的心裡痛，不覺喊出了聲，「阿man，就算我被那伙歹徒擄走，就算我被他們……欺負，我也不想讓你搭上自己的命來救我。」

  「我這輩子已經有了兒子，也品嘗過了愛情的滋味，我該得到的和不該得到的，都得到了，而你卻不一樣，你還沒有結婚，沒有孩子，你的人生還有那麼多的美好等著你去體驗，你又何必管我呢？」

  「我根本不值得你這樣……」

  「蘇錦溪，你別說傻話了。你怎麼不值得呢？你這樣好的女孩子，我……我很喜歡，要是我們能夠成為朋友，那是我這輩子修來的福氣。要是，你能對我有一點點好感，更是讓我做什麼就做什麼。不要說我的命，就是我的一切，你都拿去！」

  顏熙抹抹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聽錯了。

  這個阿man在說什麼呢。

  簡直……不可思議！

  他這是向自己表白嗎？

  不，這不可能。他怎麼會向她表白呢？

  顏熙看阿man的臉色籠了一層淡淡的玫瑰色，立即探出手去，摸著他額頭的溫度。那裡，果然一片滾燙。

  「阿man，你是不是發燒了？你的傷口怎麼樣了，我看看！」

  顏熙突然要看傷口，弄了阿man一個措手不及。他本能地用手去捂，結果，沒有捂住。身上的薄毯被顏熙翻開。顏熙看到扎進阿man體內的刀子竟然沒有一點血跡，而且還好好地放在阿man的身後，這讓她大驚失色——「阿man，你……你這是……」

  呼！

  得不到阿man的回答，顏熙俯身過來，把阿man的後背打量了一番。

  這一看，顏熙直接呆坐到了座椅上。

  阿man的背上哪裡有什麼傷口啊！

  她一個人把前後的事情想了一遍，最後眼前突然綻開了一朵煙花，人也跟著清晰起來，上前拉住阿man就扯，「阿man，你騙我。這一切都是你導演的，是不是？你有了錢，心眼就變壞了。你先找了人來假裝欺負我，然後又在最關鍵的時候出來救我。這刀，也是彈簧刀吧！你根本沒受傷，是不是？」

  阿man沒有想到自己這麼快就被顏熙揭穿了。

  當然，他還是很欣賞顏熙這份聰明的。

  不過，被她這樣拉扯著，就像夫妻吵架一樣，給人一種甜蜜的感覺。

  雲漠慵懶地閃了閃眼皮，並不說話反駁。倒是一旁的醫生看不下去了，三個人一起悄悄地移到救護車一端，看向了窗外。

  剛才他們救人上了車，就被雲漠用話給鎮住了，說讓他們全力配合，以便在以後獲得晉升。

  所以，他們只能配合。

  沒想到，最後竟然看到了一對男女打情罵俏的版本。

  這讓他們情何以堪。

  「阿man，你以為，你這樣，我就會對你感激涕零？！不，你大錯特錯了，像你這樣的男人，我不僅不會感激，還會從心底里瞧不起你。」

  顏熙越說，心裡越委屈了，「虧我還替你擔心，你就在一旁看我的笑話，是不是？」

  阿man連忙為自己辯白，「不是，我沒有了。」

  「誠如你所說的，我有了錢，然後，我就要為自己的安危著想，不能讓自己的錢後繼無人。所以，我特穿了一件防刺衣出來。沒想到，在和惡人打鬥的時候，竟因此保全了自己……是的，蘇錦溪，我只能說沒想到。」

  「那些人不是你雇來演戲的？」顏熙問。

  阿man搖搖頭，「不是。」

  顏熙久久地凝著阿man的臉，他的眼鏡不知道丟到哪裡去了。就連眼鏡框也沒有戴。這讓他看起來有一種很面善的感覺。

  顏熙想想，這樣的阿man確實不像是在說謊。

  可是，他不說謊又能怎麼樣？他這樣，她就原諒他了嗎？

  顏熙心裡生氣，用力一扯阿man，作勢要把他拉下擔架來，「你明明沒有受傷，為什麼要躺在這裡裝呢？」

  「不僅你裝，你還讓醫生陪著你裝。你們……你們合起伙來欺負我。」

  「阿man 你給我起來！」

  顏熙扯著阿man，慌亂中扯開了他的外套，脖頸處有一條墨色掛繩甩了出來，那掛繩繫著一隻明晃晃的鉑金戒指。

  那戒指的中間被訂做成方形的古典花紋，很是漂亮。

  天下的鉑金戒指有很多，這一個，顏熙偏偏認識。

  就連這花樣，也是雲漠讓她選的。他說，他的戒指，要她設計，這樣才有意義。

  ——「這戒指是你的？」

  顏熙喃喃地問，手指尖觸到戒指，不甘心地細看戒指的內壁，上面竟然鐫刻著Y和J兩個字母。

  不會錯了！

  是他，就是他。

  「雲漠，你這樣戲耍我，你覺得有意思嗎？」

  救護車終於駛進了醫院裡。在車上坐著的幾名救護醫生如獲大赦一般，悄悄地下了車。顏熙看車上沒人，自己坐到了一旁的長長的硬座上，咬牙切齒地問。

  雲漠沒必要再裝下去，他一躍而起，卻不想起得太猛，頭撞到了車頂。

  雖然不疼，卻也是一個小事故。

  雲漠忍著痛，想活動一下身體，又因為身高受限，根本舒展不開。他自己惱恨地過來，直接偎到了顏熙的肩頭，像一個找到了依靠的孩子。

  雲漠的動作太快了，顏熙愣怔著，一會兒醒過神來，呵斥著雲漠讓他從她的身上移開。

  「雲漠，我……心裡還怨恨著你。你不要強迫我。」

  雲漠把自己的臉頰在顏熙的肩頭揉蹭著。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和她親近了。

  所謂「夫妻一體」，這樣的話，在他聽起來，一點也不真實。

  幾經變故之後，他哪裡還敢強迫她？

  雲漠在心裡想了又想，不僅沒有移開臉頰，反而伸臂攬住了顏熙的纖細又柔軟的腰肢。溫熱手臂收緊，把他原來所有的權利重新開始使用。他要靠著她，抱著她，怎麼樣也不想再分開了。

  「顏熙，我知道你怨恨我。」雲漠深嘆一聲，頭抵在顏熙的肩頭，聲音醇厚卻啞沉得厲害。

  「你怨恨我在五年前奪走了你的清白，又怨恨我毀了你的大學夢。像你這樣好學的女孩子，完全可以通過上大學來改變自己的命運。可是，是我早早地要了你，還通過那樣的途徑要了你，你是怎麼也不肯原諒我了！」

  雲漠一邊說不能被顏熙原諒，一邊更緊地抱住了顏熙。

  顏熙挺直了脊背，呵了口氣說道，「雲漠，你放手吧，我們……」

  「我們會好好地過一輩子呢！」不等顏熙說完，雲漠迅速地接了一句。他是想和她一生一世的。這一點，連天神都知道。

  顏熙聽後，酸楚的眼神又慢慢地窩出一團淚來。

  *

  兩人從救護車上下來，顏熙轉身就走，卻被阿man一把扯在了懷裡。

  秦明過來接他們的時候，看到這一幕，臉上的笑意直達心底，笑得十分開心。

  「夫人。」

  顏熙上到秦明的車裡來，第一句話就是問爸爸和海珊的近況。

  「秦明，你是什麼時候來的香港？」

  「我爸爸他好嗎？」

  「海珊她好不好？」

  秦明不敢不說，「夫人，金老先生他身體康健，很好。」

  知道了父親安好之後，顏熙這才安穩地坐下。

  溫熱的手覆到了自己的小手上，顏熙抬眼，看到雲漠修長的手指正包了自己的手指，無聲地搓揉著。他手下的力道，不輕不重，每搓一下，就像是搓在她的心上。酥酥的，痒痒的。

  「雲漠，你……」

  顏熙的話說到一半，放低了幾分，「你不要碰我，我不喜歡，我討厭你。」

  「雲漠，你放開我。」

  一直到雲漠帶著顏熙到了總統套房裡面時，她的態度還是強硬的。

  她不想軟下來。她能躲開雲漠，一個人到香港來，一是得到了裴銘遠的幫助，其二是她本人的意志堅定。

  如果她半途而廢，那麼，她還有什麼信心再做其它的事呢？

  雲漠將抱了一路的顏熙放下，她退了兩步，他進了兩步，她一個重心不穩，跌坐到了沙發上。雲漠伸臂撐在她身後的沙發背上，人死死地盯著她看。

  「顏熙，我們都洗了臉再談，好不好？」

  「不好，我是蘇錦溪，不是顏熙，你不要那樣喊我，我要走，不要和你在一起。」

  「你不和我在一起，我要和你在一起，你明白嗎？」

  「我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

  顏熙失聲喊了起來。

  「雲漠，你是有錢人，你以為，所有的人都得聽命於你的錢財，那你就錯了。」

  「是，我知道我錯了，你就不一樣。」

  雲漠長指挑起顏熙的下頜，對著她說道，「顏熙，你是和別人不一樣的。不管你有沒有錢，你的身上，永遠都有一種尊嚴在，永遠都那樣驕傲地活著，你是我見到過的最特別的女子，你在我這裡是獨一無二的。」

  「呵，雲漠，你說錯了。」

  「我沒有錢的時候，一樣要給別人下跪，一樣要去求別人。五年前，如果不是為了錢，我會把自己給你嗎？」提到五年前的事，顏熙的心就疼得厲害。她愛雲漠不假，可是，五年前的事，她怨恨也是真的。不管雲漠知道不知道，楊爍設下圈套，讓她被騙。又讓她一步一步地出賣了自己。

  在沒有錢的時候，她卑微的像草介一樣，根本沒有什麼清高和尊嚴可言。

  「不，顏熙，你當初並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保護自己的親人，這樣的行為，本身就是值得尊敬的。」

  「顏熙，我至今記得，我們在島上的第一次，你被我折騰得昏昏欲睡，又疼得直呻吟。那晚我一直輕拍著你的背，你總是睡不寧貼。淚水不時地從你的眼睛裡淌出來。我用手指抹，用紙巾擦。等到你稍稍清醒之後，坐起來就朝牆上撞。你當時那樣決然一死的情景，雖然在黑暗之中，我卻看得真切。」

  「你是個好女孩，五年前，是我錯失了你。如果我當時留下你，你就不會這樣孤獨無助地漂泊五年。」

  可以想像，像顏熙這樣一個要強的女孩子，在忍痛做了那樣出賣自己的事之後，會是怎麼樣的絕望和無助。

  她大概已經對人生絕望了。

  她在絕望中煎熬了四年之久，這一切，只能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