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一章

  阿man用手推推眼鏡，慢走幾步，站到了講台上。

  賽迪亞這才發現，這個阿man居然比裴銘遠還高，「顏熙，沒想到這個阿man比裴教授還高啊……」

  顏熙早就被裴銘遠這樣不依不饒的態度給氣著了。

  

  從來沒有見過裴銘遠這樣。這次他這樣針對阿man並非偶然。想來想去，顏熙想到了那天她在圖書館的走廊里，甩開阿man的手轉身跑開，似乎在遠處的小路上看到了裴銘遠的身影……

  如果裴銘遠是因為她，才這樣地盯住阿man不放，那她實在是羞愧。

  「教授，你讓我上台來做什麼？」阿man用手推了推眼鏡框，一臉淡定地問。

  裴銘遠沒有再和他並排站著，而是緩緩地坐到了椅子上。

  他修長的手指曲起，手指尖輕叩著桌面，抬眸說道，「我讓你把蕭邦的《革命》彈一遍。」

  阿man雙手輕揣在褲兜里，不緊不慢地說道，「教授，我已經很久沒有摸琴鍵了，怕彈不好，污了大家的耳朵……」

  「住口，我讓彈你就彈！現在就彈，立刻就彈。」

  裴銘遠大怒道。

  顏熙坐在第一排的位置上，聽著裴銘遠發脾氣的聲音特別地清楚，心裡別提多難受了。她這才明白，以前她彈不好琴，出現了指法錯誤後裴銘遠衝著她喊時，完全是一種無奈。而這一次，卻對著阿man發怒了。

  他的怒火就像受傷的羚羊一樣暴躁。

  只有顏熙知道，裴銘遠為什麼對著阿man發這樣大的脾氣。還有，顏熙一想到阿man是因為對她好才受這樣的侮辱，心裡更不是滋味。

  「裴教授，阿man他已經說過了，自己沒練習過鋼琴，請您不要再讓他彈了。」

  顏熙忽地站了起來，情緒激動地懇請裴銘遠不要再為難阿man。

  裴銘遠坐在原處，腳尖在鞋裡動了動。

  他是個紳士，也是一個教授，不能隨便發火，可是，這次破例給阿man發火了。這樣的事，就此為止，他不能對自己喜歡的女人再發火。就算她為了另一個男人跟他使了脾氣，他也不能發火。

  裴銘遠在心裡壓了壓氣，讓顏熙坐下，「蘇錦溪，你坐下。」

  顏熙這個時候已經忍不住了，她不僅沒有坐，還不管不顧地跑了出去。

  外面正是陽光明媚的上午，顏熙扶著走廊上的柱子，大口地呵著氣。裴銘遠既是她的教授，又是長輩，還幫過她那麼多次，她這樣跑出來，讓他難堪，是不是很過分呢？

  可是剛才，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蘇同學，回去吧!」

  身後傳來一道低沉沙啞的聲音。

  顏熙聽出了是阿man。

  「你不要過來。」

  「我沒有過去，我們距離遠著呢！」

  顏熙迴轉身看看，果然，兩個人之間距離有兩米遠。

  她的視線落在阿man身上，他就開始用手推眼鏡框，自鼻樑往上推，一邊推同時還閉緊了雙眼，那模樣……要多古怪有多古怪。

  顏熙連忙錯開了視線。

  問他，「你為什麼也跟著出來了？」

  阿man反問，「我倒想問你呢，好好的，你為什麼跑出來了?」

  顏熙賭氣地回道，「我出來是不想看你和裴教授爭執。」

  阿man幽幽地回了一聲，「不對吧，我看你是對我不自信，你是怕我彈不好出醜吧？」

  「你又和我沒關係，你彈得好壞，我才不關心呢！」

  顏熙回答地利落，阿man別過臉笑笑，那笑意深達心底。

  女人說話都是口不對心，他的女人說話，更是這樣。

  他還能不了解？

  「你笑什麼？」顏熙反應快，遠遠地看到阿man的表情，嗔怪道。

  阿man隨即近前勸道，「快進去吧，我看你那麼愛聽裴教授的課，一定也很尊重他。你這樣跑出來，他的臉都氣白了。」

  顏熙能想像出裴銘遠臉氣白的樣子。

  所以，在第一時間開始朝著教室里走，她走到阿man身邊的時候，垂著頭問他，「你怎麼就知道我愛聽裴教授的課？」

  「我怎麼不知道?你早早地就用自己的書占了第一排的位置，一連兩節課都是這樣，我能不知道嗎？」

  那不是我占的！

  顏熙想說，那都是賽迪亞占的。可是，想想，她自己確實也喜歡聽裴銘遠的課，就沒有申辯。

  阿man看她不言不語地就進了教室，杵在原地怔了一會兒，跑步追上了她。

  站在教室門口，顏熙犯難了。

  她就這樣進去嗎?

  裴銘遠會不會像對阿man那樣大聲地呵斥她?

  她……

  「啊！」

  阿man在顏熙身後，輕輕一推，她低喊一聲，一隻腳邁進了教室。

  教室里一隻腳，教室外面一隻腳，她不能後退，只能前進。教室里，裴銘遠還坐在椅子上，就是手握成了拳頭，臉白得瘮人。

  顏熙沒說話，先鞠躬，「裴教授，對不起，我失禮了。」

  道歉後，顏熙保持著九十度的姿勢不敢抬頭。看她這樣，裴銘遠的氣是徹底地消了。

  「下次注意，回自己位置坐好。」

  「是。」

  顏熙自己被裴銘遠原諒了，又想到了身後的阿man。

  這個時候，她沒法顧及他了。

  阿man手抄在兜里，迎著裴銘遠的目光十分地平靜。

  「你不許回座位，上台來，彈琴。」

  「教授，我都很久沒有摸琴鍵了，你真要讓我彈嗎？」

  裴銘遠長長地吁了口氣，「你是新來的學生，你彈一首，我才知道你的水平。彈吧！」

  阿man遲疑地走到琴凳前坐下。

  兩隻手在膝上垂著握了一會兒，然後，挽起了袖子。

  聲樂系的男生都打扮得像紳士一樣，只有阿man穿著十分隨便。今天他就穿著一件寬鬆的長袖T恤。這樣挽起袖子後，肌肉結實的小臂透著青春的氣息。

  顏熙悄悄地拿起自己的書擋住了頭。

  阿man不經意地朝著身側的第一排瞟了一眼，只看到了顏熙的發梢。

  他收回視線坐好，隨手把鋼琴上的琴譜丟到了一邊。

  調整氣息，手輕握，指尖按動了琴鍵……瞬間，激越的琴聲灌滿了教室。接著，左手奔騰的音流和右手剛毅的曲調撲面而來。在急驟起伏的節奏中，教室里所有的人都沉浸在激昂的鋼琴聲中。

  聽到這鋼琴聲，裴銘遠的臉越發地白了。

  他緩緩地站起來，站到了阿man身側，看著他靈活有力的手指，陷入了深深地思緒中。

  顏熙躲在書後面，屏息聽著。

  原來緊張的心情，竟然轉為一種說不出的喜悅和輕鬆。

  阿man沒有出醜，這讓她很欣慰。不僅沒有出醜，還彈得這樣好，實在是意外。

  「錦溪，沒想到那個阿man倒很有才華，我聽著，他彈得比裴教授還好。」一回宿舍，賽迪亞就開始評論阿man了。

  顏熙雖然也為阿man高興，可是，她並不隨便評論。

  反而認真地想了一會兒，才說道，「賽迪亞，你覺得阿man彈得好，那是因為他投入地彈了一首曲子。他只專心在自己的曲子上，並沒有想著其它。」

  「可是，裴教授在課堂上彈琴是要給我們做示範的，他更注重教學。所以，他們之間的水平是沒法比的。」

  「要說琴藝地嫻熟，自然是裴教授略勝一籌。」

  顏熙覺得自己公道，賽迪亞卻在暗暗地笑她。

  「亞亞，你笑什麼呢？」

  賽迪亞連忙咬了一口蘋果，用蘋果堵住了自己的嘴。

  顏熙看到她吃蘋果，吃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就不好再問了。

  偏巧這個時候，電話打進來了。宿舍的電話，是學院的內線。顏熙接了電話，樓下的管理員說，有人送花給她。

  「怎麼回事？」賽迪亞咽了蘋果，看顏熙凝眸不語，就問她。

  顏熙想了想說道，「是有人送花給我。那天你不在，就有人送一束粉色的玫瑰。我當時沒多想，就收了。現在想想，這件事很蹊蹺。」

  顏熙想到之前在朝陽公寓裡住著的時候，陌生快遞盒裡跑出來一條毒蛇。這樣的事，真是防不勝防。

  「亞亞，我下去看看。」

  顏熙下樓後，接了花就扔進了垃圾筒，還對送花的小哥說，「你如果能見到送花的人，就告訴他，說我不喜歡玫瑰花……不，我什麼花也不喜歡，以後，不要讓他再送了。再送，結果都是一樣的，我都會扔進垃圾筒里。」

  樓下的管理員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宿管。

  她在這棟樓里做宿管多年，每次看到女孩子收花，都是興高采烈地，一臉幸福，就沒有見到過，接了花就扔，還說不讓人家再送的人。

  最重要的是，說這種話的人還是一個相貌醜陋的女孩子，這真讓她震驚啊！

  女宿管盯著顏熙的背影看了又看，最後搖了搖頭，「這個女孩子，細看之下，身材還是蠻好的，就是……太醜了!哎，你說，她長這個樣子，能有人欣賞就已經不錯了，她還清高什麼呢?她有什麼好清高的？」

  *

  醇香的葡萄酒在杯壁間碰撞，香氣四溢。

  長指輕握，酒杯搖晃。

  雲漠坐在燈影里，臉上帶著難掩的倦意。

  「總裁，送花的人說，夫人把花直接丟進了垃圾筒里。」

  秦明匯報的聲音很小。

  他以為雲漠會十分地沮喪，結果，大出意外。雲漠反而讚嘆了幾聲，「她倒是學聰明了。不明不白的東西，是不敢收了。」

  秦明想到之前的事，也在心裡認同了。

  雲漠抿了一口紅酒，沉聲道，「既然別人送的她不收，本總裁要親自送過去。」

  *

  「蘇錦溪，有人送花給你。」

  下午，賽迪亞不在，顏熙正要洗了臉，讓自己清爽一會兒，沒想到，又有人送花過來。

  她想了想，換上鞋子下樓。

  「阿man？」

  顏熙看到阿man手裡捧著一束鮮花。這鮮花，像是剛剛從外面採摘回來的，有野薔薇，滿天星，紫丁香。這花雖然不大，也不是最美的，卻透著自然的氣息。

  花樸實，就像人一樣。

  阿man又開始用手推鼻樑上的眼鏡。

  顏熙的目光無法在他的臉上停留，只好說道，「阿man，你這花從哪裡來的？為什麼要送花給我？」

  阿man低頭看看花，這時他鼻樑上的鏡框滑落，他又開始用手往上推眼鏡框，顏熙只好不再看他，一邊用腳尖摩地，同時，眼睛也只看著地上。

  「阿man，你不說話，我就走了。花你也拿走。」

  顏熙只恍惚了一會兒，心意就堅定了。

  不過是一束花而已，她怎麼就想多了呢？

  顏熙轉身要走，阿man在身後喊住了她，並且在心裡想著，她的背影真好看。雖然臉丑得出奇，可是，這樣看久了，就覺得她耐看，其它的人再美，都是陪襯了。

  「花你丟了吧！」

  顏熙久等不到阿man說話，卻發現他在一直熱巴巴地看著自己。

  這樣的感覺很不好。

  「蘇錦溪，這花是在郊外的山坡上摘的。還有，我為了這束花，怕時間久了這花會枯萎，特意打了計程車。花光了我一個月的生活費呢。」

  顏熙抿抿唇，反詰道，「誰要你的花，你為了一束花，花那麼多錢，真是個呆子！」

  阿man笑了笑，不緊不慢地說道，「我不呆，我就是看到這花漂亮，想把花獻給漂亮的人……」

  「你說，我是漂亮的人？」

  顏熙想想，這個阿man怎麼了，怎麼會這樣說呢？

  看來，再丑的男人也會說花言巧語！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我要回宿舍了。你的花，自己看吧。」

  「哎，蘇錦溪，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阿man看到有人過來，立刻換了口氣，就像他和錦溪早就認識一樣。果然，有上下樓的女生看了，聽了，都嗔怪起顏熙來，說她沒有人情味。

  顏熙看著身邊偶爾路過的女生，只想早點結束和阿man的談話。

  阿man把花送到了顏熙面前，顏熙注意到，他在花柄的位置纏了兩三周膠帶，握著花柄，一定十分地舒服，「送給你的。」

  顏熙執拗地問，「為什麼送我花呢？」

  她需要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

  阿man想了想說道，「因為今天是我的生日，我不僅要收禮物，還要把最美的花送出去。」

  生日？

  聽說是阿man的生日，顏熙有些侷促。

  過生日，壽星最大。

  「阿man，你想要什麼禮物？」顏熙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