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九章

  棋盤上，雲漠只布了幾個子，已經看出了棋勢崢嶸，顏熙的棋則顯得弱極了。

  本來顏熙的棋就是雲漠教的，如果雲漠想和她爭以高下，她是沒有回擊之力的。其實，顏熙下象棋只是為了哄雲逸開心，說到鬥智鬥勇，她沒有一點兒興趣。所以，她敗給雲漠，一點兒也不奇怪。

  顏熙進了廚房之後，好長時間沒有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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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漠長臂一揮，棋子嘩啦啦地倒下，他索然無味地站起身，孑然立於窗前，久久不語。

  「爹地，金顏熙的棋也是你教的嗎？」

  「不是。」

  雲漠的回答十分肯定，雲逸歪著小臉，仰著視線看他，完美而立體的五官於平靜中顯出一種絕美的姿態。雲逸咬咬小嘴唇，躡著手腳進了廚房。

  廚房裡，顏熙正倚在水台邊，怔怔地看著烤箱。

  雲逸走過去，直接站到了她的前面。顏熙垂眸，看到自己兒子，眼神瞬間有了活力。她蹲下和他說話，問他最近過得好不好。雲逸自然說什麼都好。然後，他問起了顏熙的事。

  「金顏熙，你說你想做自己的事，你都在忙什麼？」

  「我……我想去音樂學院呢！可是，我得先賺夠自己的學費才能去！」

  雲逸用思量的眼神看著顏熙。他人雖然小，但是，他心裡很清楚。他知道自己爹地一定給了顏熙很多錢，足夠她上學用了。顏熙不用他爹地的錢，自然是在生氣。

  一想到自己爹地難受的樣子，雲逸的小心眼裡就受不了。

  顏熙剛開始出現在他的世界裡時，他對她是心懷怨恨的。

  因為他搶走了爹地對他的愛，對他媽咪的愛，他根本容不下她。

  後來，他從自己幼兒園的小朋友身上看到了許多不幸福家庭的例子，也漸漸明白了自己爹地並不愛媽咪。所以，他開始用另一種方式接受了顏熙——那就是，顏熙是他爹地喜歡的女人，他爹地因為顏熙的存在而快樂。

  雲逸愛自己的爹地，又因此而愛顏熙。

  可是現在的局面，讓他有些看不下去了。

  「金顏熙，你給我做家庭教師，我爹地給你給多錢，不夠你去音樂學院嗎？你為什麼不用那些錢呢？你不僅離開了雲棲山莊，還一直在和我爹地鬧彆扭，你是不是覺得你自己很了不起，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知道你這樣讓我爹地有多痛苦嗎？」

  顏熙眨眨眼睛，眼睛裡又氤氳了一層淚。

  別人說她，她可以有自己的堅持，可雲逸是自己兒子，她只有默默地聽著。

  「雲逸，我……並沒有覺得自己了不起。我和你爹地之間，我們的事情很複雜。你現在不了解，我……也沒有辦法說給你聽，不過，請你相信，我實在沒有想過讓你爹地痛苦。他其實沒有必要這樣。我走了，他還有你，還有整個雲氏。」

  「金顏熙，你難道把我當傻瓜了嗎？」

  「雲逸？」

  「金顏熙，你在我爹地心中是和別人不一樣的，他心裡就想著你呢！你如果愛我爹地，就好好對他，不然，我會恨你的！」

  顏熙怔怔地看著自己兒子，她可不想讓自己兒子恨自己。

  於是，就開始哄他，想讓他理解自已，「雲逸，我真地沒有那麼大的魅力。你爹地的心裡有一個廣闊的世界，我只不過是其中的一粒微塵，他是不會因為我而怎麼樣的。」

  「金顏熙，他已經因為你而失去了快樂，你還想怎麼樣？」

  顏熙怔怔地聽著，是啊，她還想怎麼著呢？

  她沒想怎麼著，難道，她想自己賺錢，養活自己，這也很過分嗎？

  *

  兔肉餅做好了。

  顏熙把餅裝在印著花紋的白色餐盤裡，端到了桌上。

  她想到雲逸剛才的話，就主動招呼雲漠過來吃餅，「雲總，您一起過來吃餅吧！」

  雲漠站在窗前，把自己凝成了一座無言的山峰。

  雲逸瞅瞅顏熙，自己也嘟起了小嘴，坐在餐桌邊，鬧情緒。

  顏熙看到父子倆的情緒都不高，只好按捺著，走到了雲漠身邊。她想了又想，才開口說道，「雲……漠，你帶著雲逸過來，我很高興。做了餅請你們吃，你要是不吃，雲逸也不會吃，你說，這是不是很不好？」

  「本總裁不餓，你帶著雲逸一起吃吧。」

  雲漠的聲音僵硬得不帶一點兒溫柔。顏熙只好再進一步，「雲總，你這樣做，難道是對我有意見嗎？」

  刷！

  雲漠一個肅然的眼神甩過來，看得顏熙心頭一怔。

  「本總裁就是對你有意見，不可以嗎？」

  說完，雲漠轉身就走。

  雲逸跟在後面，也不吃餅，就要走。

  顏熙心疼雲逸，捨不得讓他這樣走。她把心一橫，擋在了雲漠面前。她這個時候，已經不生氣了，也不講自己的堅持了，她只要雲逸留下。而讓雲逸留下，就要讓雲漠留下。

  聲音先加了柔，表情也十分地委婉。

  「雲漠，我想……想讓你留下來，我們一起吃兔肉餅，好不好？」

  「金顏熙，你當本總裁是小孩子嗎？」

  「雲漠，我沒有。」

  「那你這是想怎麼樣？」

  雲漠一個長長的眼神看過來，看得顏熙眼神一顫，她鼓了鼓氣說道，「雲漠，我是想，我們已經很久沒坐一起吃飯了，我很懷念在雲棲山莊的日子。所以，特意做了兔肉餅，我們一起吃。你今天如果不吃，那以後，我再也不做餅了。」

  說完，顏熙自己轉身坐到了餐桌邊，像是在等著父子倆。

  雲漠立在門口不動，長長地等待之後，他利落地打開門，邁著矯健的步子離開了。雲逸跟在他身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顏熙一個人坐在桌邊，手趴在桌上，用力地摩著。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雲漠會走。

  這……事情怎麼會弄成這樣，她根本沒有那樣的本事把雲漠留下啊！

  *

  「雲漠走了？」

  金誠從樓上下來，看到顏熙坐在桌邊，像個泥塑一樣，沒有一點的生機。

  顏熙把眼前的兔肉餅看涼了，她黯然地站起來，朝樓上走。

  金誠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滿臉地疑惑。

  臥室內，只有顏熙一個人把身子抵在門背上，哭泣著。

  本來他們一家三口在一起，該是多麼地開心快樂！如果沒有五年前她出賣兒子的事，而是她從容地嫁給了雲漠，又有了雲逸，那樣的事，該多麼美好啊！

  可是，整整五年的時間，已經把她完全地隔離在了父子倆的生活之外。

  她還能回到他們的世界裡嗎？

  顏熙本來對雲漠的愛充滿了自信，可就在剛才，她看到雲漠回家，想把雲漠攔下來，卻是那樣地無力，她……根本沒有力量和智慧把雲漠留下來啊！

  雲逸坐在車上，感覺氣氛不對。

  他不時地看向雲漠，看到他的臉緊緊地繃著，目光幽遠，十分地不在狀態。

  想想今天的事，本來很好的場面，連他自己也喜歡顏熙了呢！可是，為什么爹地和顏熙在廚房裡呆了一會兒之後，出來就變成了這樣呢？

  「爹地，我們沒有吃兔肉餅就走，我看金顏熙她好像很絕望呢！」

  「哼，她不絕望，她的心大著呢！」

  「爹地，你說金顏熙心大，是你不了解她。我看她的心小著呢。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做烤兔肉餅的時候，眼睛裡像是十分地痛苦。」

  雲漠聽著，穩穩地踩了剎車。

  朝陽公寓的門鈴聲，一聲接一聲地響著。

  金誠只好起身去開門，打開門，看到門外父子倆人一高一低地著著，大略明白了。但是，他並不想就這樣讓雲漠進來。

  「你們倆不是剛剛走嗎？怎麼又回來了？」

  ——「爺爺，我們有事啊！我有事要和顏熙阿姨說。」

  「顏熙她有事，不能見你們。」

  「爺爺，你讓我們見吧！」

  無論他們父子倆怎麼說，金誠就是不放人。

  這時，雲逸又從他的身側鑽了進去，然後咕咚咕咚地朝著樓上跑。很快，他就跑到了二樓。二樓很安靜，他又朝著樓上跑。

  等到了三樓，正看到顏熙從屋子裡出來，「金顏熙，我和爹地又回來了，我們都喜歡吃你做的餅，我爹地在一樓呢！」

  顏熙看著雲逸的小臉，一時回不過神來。

  怎麼就變得這樣快呢？

  可是，這樣的變化又讓她多麼地開心啊！

  顏熙拉著雲逸下來，雲漠正站在廳里，看到她下來，幽幽地投過一個眼神，顏熙沒有躲也沒有避開，她嘗試著用歡快地聲調說道，「雲漠，我們一起吃餅，好不好？」

  雲漠點點頭。那樣傲然的態度，卻並不讓人反感。

  顏熙和雲漠分別坐在餐桌的兩側，雲逸剛守在顏熙身邊，三口人雖然不說話，卻吃得十分地開心。

  「金顏熙，你回去吧！」

  雲逸坐到了車裡，可是顏熙還是站在車邊，捨不得離開。

  這樣骨肉分離的情形還要忍受多久呢？

  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奇蹟的話，那她希望這個奇蹟降臨到自己身上。那就是，她和雲逸成了名符其實的母子，他們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這樣的生活不是不能達到，如果想達到那樣的生活，只有她和雲漠一起努力了！

  雲漠，雲漠，雲漠！

  顏熙在心裡反覆地念著這個名字。

  頓時，五年前的事，像電影回放一樣，一幕一幕地出現在了腦海里。這一次，她沒有想到雲漠的不好，而是想到了他們之間相處地點滴……一個男人愛不愛你，是可以從他的行為細節里看出來的。雲漠每次和她做過之後，都會摸著黑抱著她去清洗。

  浴室的燈光是亮的，她不想看自己。

  也不想看他。

  她因為被他這樣抱進了浴室內心裡充滿了憎恨，有兩次都想撞在浴室的牆上。

  雲漠或者是不作聲地出去，或者是威脅她，他說，如果她死了，她父親的債，是還不上了。給了她父親的錢，是要拿回來的……

  所以，她不敢死。

  而他總是估摸著時間，在她擦洗乾淨之後，又過來抱她。

  那個時候，她總以為，他過來抱她，是為了繼續和她做親密的事。可是，現在想想，他能算好時間出現並不是什麼巧合，而是他一直站在浴室門外等她。他等在浴室門外，或許是怕她在浴室里做傻事。因為，她在他抱她的時候，聽到了他嘆息的聲音。

  有兩次，她半夜醒來，發現自己的腿完全地搭在他的身上。而他正輕輕地摸著她小腿。那樣輕柔的動作，並不帶有半點的情慾。還有，他明明可以在她的身上發泄之後，決然而去，可是，他啞著聲，問她最多了一句話就是，疼不疼。

  還有那幅油畫，那幅油畫就連裴銘遠也說需要畫幾個月呢。

  試想，如果雲漠對她沒有半分的感情，他為什麼要用幾個月的時間來畫她呢？這詩和畫，包括音樂都是需要貫注感情的藝術，如果沒有一分感情在裡面，是絕不會畫出那樣形神兼備的畫來的！

  顏熙趴倒在床上，用力地咬著自己的手指頭。

  指尖的痛楚一絲一絲地傳來，讓她的心更疼了。

  為什麼她和雲漠要用這樣的方式開始他們的愛情呢？為什麼？命運弄人，這一切的一切，都怎麼繼續呢？

  *

  「雲漠，你們回來啦！」

  雲漠帶著雲逸回到了雲棲山莊。在觀濤閣里等候的裴芸芸立刻迎上來。她一邊拉住雲逸，一邊溫馴地對著雲漠說，奶奶讓他們三口去聽楓苑吃年夜飯呢！

  雲漠答應了一聲，轉身回雲棲苑換了衣服，才去見雲蓉。

  聽楓苑的小廳里，變成了臨時廚房。

  潔白如玉的餃子，一個一個擺滿了案板。

  雲蓉的手上沒有用指甲油，已經有些衰老痕跡的手指靈活地動著，很快，一個餃子就包好了。

  「奶奶，您歇會兒，我來包吧！」

  裴芸芸洗了手，坐下，主動要幫雲蓉，卻雲蓉制止了，「你不用包了！我一個人來吧！我知道雲漠最愛吃餡大的餃子，你包不好的。」

  裴芸芸下意識地看了看雲漠，自己訕訕地退到了一旁。

  其實，她包餃子的技術全是雲蓉教的，雲蓉當然比她包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