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想到雲漠，顏熙緩緩抬頭，纖細的手指滑至桌沿，默然站起。

  半舊的素花窗簾遮擋了視線，看不到窗外的景色，可是，今天剛剛發生的那些事，卻像過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在眼前回放……站得越久，想得越久，顏熙越覺得需要和雲漠好好談談。

  她挪開有些發木的腿，轉身，拿了手機過來。

  屏幕上顯示，手機已經充了百分之八十的電，足夠用了。

  開機後，顏熙的指尖在屏幕上摩來摩去，最終打開了微信。用文字交流，比直接對話來得從容。

  ——「老公」

  輕輕打出兩個字，按了發送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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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後，顏熙緊張地躲進了被窩裡……哪裡有半點從容！

  她捂住耳朵，不敢聽。

  她最怕聽不到雲漠的回覆聲。

  如果雲漠不回復她，今晚，她是沒信心再做任何事了。

  顏熙悶在被下，茫然地聽著自己呼呼的出氣聲，躲了好一會兒，才探出頭來。

  忐忑地拿起手機，按開。

  ——「有事打電話，別浪費我的流量！」

  顏熙怔怔地看著。

  雲漠他……他居然回了這樣一句！

  他的手機，會擔心沒流量？

  還是……他想親耳聽她把話說清楚？

  如果真是那樣，那就是他給了她一個解釋的機會，一個坦誠相對的機會。

  顏熙垂眸，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下，撥出了雲漠的號碼。

  電話接通的瞬間，她忽然慌亂起來，信心全無，聲音艱澀，「雲……漠……」

  聽到這兩個字，雲漠俊眉蹙起，揚手，徑直把手機扔到了駕駛座上。

  在微信上叫他『老公』，一打電話就改成了『雲漠』……這樣善變，哪有一點誠意！

  這樣的女人，不理也罷。

  顏熙默默地等著，長時間聽不到雲漠的聲音，只好掛了重新打。

  「雲漠，你在聽嗎？」

  女人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里如夜鶯呢喃，雲漠的目光移過來，長指抓起手機，舉到了左耳邊，「在！」

  「雲漠，我們談談吧！」顏熙的語氣緊促，像是害怕雲漠會掛斷電話一樣，直奔主題，「或許，我要跟你談的事，你已經知道了，可是，別人說的，是別人說的，我說的，是我說的……」

  顏熙一刻不停地說著，她怕自己停下來之後，就沒勇氣繼續。

  「雲漠，我曾經跟你說過，我十七歲那年，為了給父親還債，出賣了自己……當時，你寬容地接受了這件事，一點也沒有讓我難堪……這樣的你，讓我倍感溫暖。」

  「我本以為，這件事就這樣過去了，我們也不必再提起。」

  「可是沒想到，當年，那個和我做交易的男人竟然出現在了雲棲山莊。我……我看到他拿著那個我再熟悉不過的藍狐面具，我整個人都崩潰了……」

  雲漠適時地插了一句，「你說，你看到了什麼？」

  顏熙情緒激動，重複，再繼續，「雲漠，我看到的是那個藍狐面具！」

  「當年，在孤島之上，那個男人夜夜戴著藍狐面具過來，有一次，面具的繫繩被我扯斷了，他又補了一根……所以，我不會認錯的，這個男人拿的，就是當年那個面具，而他，就是當年那個男人！」

  雲漠緘默不語。

  顏熙說到關鍵處，心頭像掀起了千層巨浪，她不想再躲，就是被激得粉碎，也得繼續，「雲漠，我想告訴你，當年，和我做交易的男人，就是楊鑠……是楊鑠……而不是其它人！」

  「我……我知道你和楊鑠是好兄弟，你們感情深厚，是為了彼此可以丟掉性命的好兄弟。就算楊鑠失去了記憶，他在你眼裡仍然是舊日的楊鑠。你待他仍然像以前一樣好……你對他那樣真摯深厚的感情，怎麼可以被破壞呢？」

  「所以，我認出楊鑠的事，一直不敢告訴你。」

  「這件事悶在我心裡，無時不在折磨我。我試圖拋開不想，卻又時時地想弄清楚一些事情。」

  「結果，因為我和楊鑠幾次私底下的談話，竟然讓失憶的楊鑠記起了我，還為了我和你決鬥，甚至想帶我走……這樣的事，不僅傷害了你和楊鑠之間的兄弟感情，也讓我們夫妻之間產生了嫌隙。」

  「直到今天，我才意識到，我隱瞞這件事，並不能解決問題，反而會讓誤會加深。」

  「所以，我現在把這件事的真相原原本本地告訴你。」

  「雲漠，作為你的妻子，我為自己這段不堪的過往深感愧疚……這樣的事，連我自己都不能原諒我自己，又怎麼能要求你一點也不在意呢……」

  顏熙長吁口氣，聲音淒涼，「雲漠，我不能要求你什麼，因為，你也只是我的丈夫。你是自由的，你可以選擇，選擇輕視我，選擇放棄我。無論你做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沒有怨言，因為，這就是……」

  「金顏熙，你說夠了嗎？」

  雲漠低喊一聲，堪堪地截斷了顏熙的自責。

  顏熙咬唇不語。

  雲漠的墨色眼眸眼底泛起點點晶瑩。

  這一切的事，為什麼讓她一個人承受？若說當年的事有錯，那也是他的錯。

  可是，現在的情形，讓他怎麼跟她說呢。

  既然事已至此，不如……就隨她的意吧！

  雲漠繃緊眼神，肅然開口，「金顏熙，本總裁已經跟你說過，不會在意你的過去，本總裁說過的話，是算數的，絕不會變。」

  「不管當年和你在一起的那個人……是誰，都是一樣的。今天，你說那個人是楊鑠，楊鑠他記憶不清，我不能和他談，也不想和他談。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本總裁不會因為過去的事，而看輕了今天的你。」

  他也沒有資格看輕她。

  聽不到顏熙的回應，雲漠的聲音變得輕柔。

  「金顏熙，你是我的妻子，我自然是相信你，只是，本總裁想跟你說，以後，不管有什麼事，你不許隱瞞。你知道，有許多事，就是因為隱瞞，而讓原本簡單的事變得複雜了。」

  「雲漠！」顏熙喃喃地喊了一聲。

  在她看來，雲漠能這樣寬容，實在難得。

  她心裡激動，「雲漠，我跟你保證，我以後，再也不會偷偷去見楊鑠了。我沒有必要再糾結於過去了。我……」

  雲漠聽到了顏熙的抽泣聲，知道她哭了，心裡很沉重。

  他不僅沉重，更是在嘆息。

  為什么女人就這樣傻呢？

  她看到那個面具，怎麼就沒有聯想到當年的男人是他呢？

  不僅沒聯想到他，還偏偏聯想到了楊鑠！

  那樣的事，那樣的男女之事，就是她聯想到楊鑠，也讓他難以忍受。

  想到這，雲漠忽而帶了怒氣，「金顏熙，本總裁可以不計較過去，可是，從現在起，你得保證，你這顆心，這個人，只能屬於我一個人，不能和其它人有糾葛，你能否做到？」

  顏熙終於哭出了聲。

  她自從遇到雲漠，愛上他，嫁給他，心裡就沒有再裝過其它的人。

  「雲漠，你說的這些，我自然能做到。」

  雲漠反問，「那本總裁問你，今天傍晚，你躲在秦錚的懷裡，那樣安靜地跟他走，又是怎麼回事？」

  顏熙一下了就清醒了。

  她沒想到，當時，秦錚抱她的事，雲漠居然都看到了。

  可是，他既然看到了，為什麼不出來呢？

  要知道，當時，她呆在秦錚的懷裡有多難受！

  「雲漠，你……你只看到我被秦錚抱著，你怎麼不知道我有多難受？」

  雲漠氣惱地頂回去，「本總裁不覺得你難受，本總裁以為，你很願意呢！」

  「我……」

  顏熙鬆了鬆手，手機從手裡滑落，掉在了被子上。

  她知道，雲漠在怪她。

  當時的事，已經發生了。她是無法再改變了。

  顏熙重新拿起手機，在電話里，很認真地對著雲漠說，「雲漠，我現在不想再跟你解釋當時的事，因為，你看到了。你以為，你看到的，就是真實的。所以，你怎麼樣想，我也是攔不住了。」

  「我現在只恨，只恨我自己是一個女孩子，如果我和你一樣會武術，如果……如果我比秦錚還強大，我是不會讓他碰我半點的。雲漠，除了你的碰觸，其它人的靠近，都會讓我覺得異常難受，厭惡。」

  「我當時……當時我沒有能推開秦錚，是我的錯。這樣的事，以後再不會發生了……」

  說到最後，顏熙的聲音低了幾分。

  今天，她和裴芸芸有過爭吵之後，從家裡跑出來，本來就有些心力不支，被秦錚一嚇唬，更沒有了還擊之力。而且，因為秦錚說要帶她去看父親，有了這個原因之後，她有一半的心思也就被揪住了，根本也沒有力氣掙脫他的懷抱了。

  可是，不管怎麼說，她是雲漠的妻子，她在別的男人懷裡呆著，那就是不對。

  這樣的事被雲漠看到了，他問她，他生氣，她能理解，但是，他必須得原諒她。

  雲漠看看車窗外的夜色，幽幽地說道，「金顏熙，本總裁併不是怪你。」

  事後想想，當時，顏熙似乎是有些體力不支，他也懊惱沒有去把顏熙搶回來。

  接著，他就想到秦錚可能要帶顏熙去看金誠，所以，顏熙才會那樣安靜地呆在他懷裡。

  「金顏熙，你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本總裁知道，你自然有許多的理由。可是，不管你有什麼樣的理由，我還是你丈夫，這樣的事，以後，不許再有，如果再有一次，我就……重重地罰你！」

  顏熙聽到雲漠要重重地罰他，不覺摸了摸自己的臀。

  他打她的時候，並不是真打她，反而讓她心裡痒痒。

  「好了，事情都說清楚了，掛電話吧，別浪費本總裁的電話費了！」

  在顏熙凝眸不語的時候，雲漠突然說了一聲，然後，就掛斷了電話。

  顏熙握著手機，怔怔地呆了一會兒，才鬆手。

  時間已經過去有半個多小時了，打著電話的時候不覺得，這樣一停，才覺得耳朵有些不舒服。

  顏熙下床，繼續給手機充上電。

  屋子裡確實很暖和，這個時候，她竟然覺得悶起來。

  伸臂，拂開窗簾，開窗。

  窗戶在書桌的前面，顏熙的半個身子探出去，頭是放低的。不經意間看去，窗外的路燈下，佇立著一個熟悉的身影。雖然她們家住在四樓，雖然是晚上，但是，她一眼就看到了雲漠，而他，也正朝著窗戶看過來。

  兩兩相望，顏熙倏地躲回來。

  *

  雲漠邁著匆匆的腳步上樓。

  狹窄逼仄的樓道里瀰漫著淡淡的灰土味。但是，他無睱顧及。

  來到顏熙的家門前，他抬手敲門，但是，門久久不開。

  勁腰彎垂，雲漠從門口的仙人掌花盆下取了一把沾著灰土的鑰匙。修長的手指掏出手帕，把鑰匙抹淨，然後，打開門。

  本想就這樣進去，終於還是把鑰匙放回了原地。

  室內的空氣溫暖，卻有些悶。

  今年秋天的時候，他幾次勸金誠搬走，金誠都不肯。他只好讓雲氏的電廠聯繫這小區的物業一起把供暖系統重新改造，又把顏熙家裡的暖氣整體改造了一番。

  看來，是有效果了。

  雲漠走進臥室，在經過金哲的房間時，他的眼神暗了暗。

  推開門，門內，床上的薄被拱起，女人正蜷著身子躺著。

  他過來的時候，自然是有動靜的，她這樣一動不動地躺著……是想怎麼樣呢？

  雲漠長臂伸過去，合上了窗戶。

  然後，坐到了床邊。

  大手隔著薄被覆上了顏熙的腰。

  「金顏熙，剛才本總裁說了，要重重的罰你，你可是害怕了？」

  顏熙在薄被下動了動，含糊地說，「雲漠，反正也是你有道理，自然是……你想怎麼著，就怎麼著了！」

  呵！

  雲漠覺得，今晚，他聽她說了這麼多話，就這一句，他最愛聽。

  他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嗎？

  「啊！」

  顏熙的最溫暖處被雲漠泛著涼意的手觸到，驚叫起來。

  雲漠停下，俯身過去，以臉頰蹭開了她頭頂的被子，「金顏熙，你可是說了，本總裁想怎麼著，就怎麼著的，怎麼，你覺得本總裁這樣做不合適？」

  「雲漠，你……你去洗洗手，用熱水洗！」

  雲漠屏息，在顏熙身上壓了一會兒，才轉身出去。

  顏熙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懊惱地看看被子下面，她怎麼也沒想到，他會這樣突然就伸手過來……

  「雲漠……」

  等雲漠再過來的時候，顏熙又拉起被子蒙住了頭。

  天哪，雲總裁這也太……太坦白了吧！

  「轉過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