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塵

2025-04-01 15:04:55 作者: 一溪明月

  申時末,杜蘅準時出現在飄香樓。

  岑聿比她早到片刻,錦衣貂裘,儼然是位俊秀的翩翩俊秀少年佳公子。

  兩人見了面,寒喧幾句,分賓主落座。

  

  岑聿含笑舉杯:「世子妃大婚,在下未能親自到賀,先自罰三杯。」

  連飲三杯下肚,復又斟滿杯子,道:「這杯酒,恭祝兩位白頭到老。」

  「我不擅飲,以茶代酒,謝岑公子吉言。」杜蘅還禮。

  「我在臨安還要盤亘二個月,不知世子爺何時返京?」岑聿詢問。

  杜蘅含糊道:「他去看望一個老友,順便巡下鋪子,歸期不定。」

  「可惜~」岑聿扼腕:「世子爺性子豪爽,必當痛飲三百杯。」

  「岑公子此次北上,不知沿途可還安靖?」杜蘅婉轉試探。

  「我八月就已入齊,先去了江南,出清部份貨品,這才取道臨安。托世子妃的福,這趟還算順利。」岑聿笑道:「只是回去的時候,恐大理戰事已起,阻了歸期。只盼到時邊關已靖,還百姓一個清平。」

  杜蘅掩了失望,淡淡道:「軍事我不懂,但應該沒有人喜歡戰爭,所有人都希望它能儘快結束。」

  岑聿見她明顯不欲談論戰事,遂含笑岔開話題,只揀些軼聞趣事來說。

  他見識既廣,口才又好,一件極平常的小事也說得繪聲繪色。

  無奈杜蘅已失了興致,只強打精神敷衍。

  岑聿再長袖善舞,畢竟男女有別,一頓飯草草結束,目送杜蘅登車遠去,這才上了停在路邊的一輛雙轅馬車。

  南宮宸端坐在車上,厚厚的車簾擋住了外面的光線,使他整個人都隱在黑暗裡。燈光透過帘子的縫隙照進來,已經十分微弱,只有幾絲跳動的光影,讓他的身影飄忽不定。似一頭蟄伏的怪獸,讓岑聿感受到巨大的壓力。

  「走了?」他啟唇,聲音是一慣的清冷,無情。

  「是。」

  「說了什麼?」

  岑聿愣了愣,搖頭:「沒說什麼,都是無關緊要的閒話。」

  「是嗎?」

  她特地擺了宴,總不會真的只單純給岑聿接風的吧?他何德何能!

  岑聿把兩人說的話在腦中又過了一遍,確信並無任何不妥:「世子妃基本沒有說話,一直都是小人在說,說的不外是些風俗人情,軼聞趣事。」

  他是個細心的人,常年與高官政要打交道,更練就了一雙練達通透的眼睛。

  不待南宮宸追問,立刻就把從進門開始,兩個人的對話事無巨細地複述了一遍。

  「唔。」南宮宸閉上眼,揮退了岑聿。

  原來,她想通過岑聿了解大理的局勢。

  換言之,她在擔心蕭絕。

  一絲難以言表的憤怒和絕望感,緩緩在心底攀升。

  仿佛有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刮著他的心臟,痛楚順著血管漫延開來,侵占了四肢百骸最細微的末梢……

  他還記得他們的一切,記得她的笑,她的哭,她的委屈,她的歡悅……所有有關她的一切,都還鮮明地刻在他的心中。

  他還在用費盡心機,挽回以前的錯識,許她一個美好未來的時候。

  她,卻已經絕然的拋開一切,轉而投入了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他不會允許,絕不!

  杜蘅先去了聽雪堂請安,接著才回東跨院,泡了個熱水澡,洗去一身寒氣,換過家常的衫子,在燒得滾熱的炕上躺著,拿了本醫書心不在焉地看著。

  不多久,白芨就稟報:「聶先生來了。」

  「請他到花廳奉茶。」杜蘅扔下書,披了件大毛氅,去了花廳。

  聶宇平在走廊上跺腳,去除靴底的泥漿,抖去衣上的雪沫,就這還怕過了寒氣給她,遠遠施了一禮:「大小姐。」

  杜蘅招呼他坐下,又親手奉了茶:「先生請坐,喝口熱茶驅驅寒。」

  聶宇平道了聲謝:「不出大小姐所料,姓岑的前腳把大小姐送走,後腳就上了一輛沒有徽記的馬車,前後呆了兩盞茶的時間。」

  「可看清馬車上的人了?」杜蘅問。

  「車上雖沒有徽記,但是陳泰就在不遠處的街邊守著。我估計,馬車裡十有八久是燕王本人。」聶宇平笑道:「我怕打草驚蛇,沒敢靠得太近,沒聽到兩人談了什麼。」

  杜蘅頜首:「先生行事,最是穩妥不過。談話內容,不問可知。倒是岑聿的行蹤,依舊要盯緊了。」

  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岑聿此刻去見南宮宸,必是匯報兩人見面的情況。

  本來也沒什麼秘密,不怕他知道。

  只不過,這種行為本身,讓她如吞了只蒼蠅,很不舒服。

  「我怕大小姐等得著急,先回來報個信。岑聿的行蹤,有明軒繼續盯著,跑不了。」聶宇平道。

  「靜安寺那邊也要盯著,看有沒有陌生人出入,尤其是往後山去的,更要盯緊了。」杜蘅頓了頓,道:「這些日子,要辛苦先生了。」

  「這算什麼辛苦?」聶宇平嘿嘿笑道:「大夥都盼著有事做呢,省得總窩在家裡發霉,白瞎了大小姐這許多銀錢。」

  杜蘅忍俊不禁:「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不急,不急。」

  看來某人過得太悠閒了些,得給他找些事做,把水攪渾了,省得一天到晚盯著她不放。

  她曲指,輕輕敲著桌面:「上次好象明軒說過,杜葒進了燕王府,在清闌苑做事?」

  「是,」聶宇平道:「她現在改名**蘭,以前在漿洗房,一個月前進了針線房,幾天前升了二等丫頭。倒是有些手段,燕王妃對她很是倚重,可說言聽計從。」

  杜蘅象是想起了什麼,眼裡掠過一絲寒芒,唇邊的笑卻帶了幾分的悽厲和哀婉:「有手段才好,就怕她沒有手段。也是時候,讓她嶄露頭角了。先生找人,給她透句話吧。」

  招手,示意聶宇平靠近,壓低了聲音,慢慢說了兩句話。

  聶宇平一臉驚疑,抬眸看她:「大小姐?」

  杜蘅不願多做解釋:「杜葒狡詐多疑,記住一定要做得不露痕跡。」

  「是。」聶宇平強捺下滿腹疑竇。

  「小姐,明軒求見。」紫蘇在門外稟報。

  「進來。」

  「大小姐。」明軒步伐輕快地走了進來,一臉興奮:「咦,聶先生也在呢?給你三次機會,猜我看到誰了?」

  「還不快說,賣什麼關子!」聶宇平做勢欲打。

  明軒偏頭避過,嘿嘿一笑:「小侯爺夏風。」

  杜蘅微愣:「夏風回來了?」

  「看樣子,他跟岑公子很熟。」明軒得意洋洋:「怪不得世子爺派了那麼多人,卻遍尋不獲,原來躲到南詔避禍去了。」

  「夏家世代鎮守南疆,岑聿長袖善舞,大理是他必經之地,跟夏家相熟並不稀奇。」聶宇平仔細分析:「大齊境內找不到,想來去了南詔不假,避禍卻未必。」

  夏風離京是在正月,夏家闔府流放是五月,他不可能未卜先知,定是早有打算。

  昨日岑聿突然投貼拜訪,今日會面卻只談風花雪月,別事半句不提。

  以他的精明,既然要來拜會,事先必然要做些功課,不可能連主人在不在家都沒弄清楚,就冒然投貼。

  換言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打著拜會蕭絕的幌子,要見的其實是杜蘅。

  前後一聯繫,真相浮出水面。

  杜蘅若有所思,兩人對視一眼,異口同聲道:「是夏風!」

  「自然是侯爺,我親眼看到的,還能有錯?」明軒被二人一聲喝,弄糊塗了。

  「夏風此去南詔,定然查到了什麼,所以才會甫一返京,立刻借了岑聿之名匆匆求見大小姐。」聶宇平難掩興奮之情。

  「可是,今日夏風卻並未露面,岑聿亦隻字不提且與我分手後立刻去見了南宮宸。」杜蘅語氣平靜,唇邊一抹笑容極冷:「顯然,這二人都已為南宮宸攏絡,投到他的麾下。」

  明軒瞪著眼睛,看著兩人你來我往,說得好不熱鬧。

  消息明明是他帶來的,為何這兩人討論的,他全不知情?

  「夏風既然投靠了燕王,再想撬開他的嘴,就困難了。」聶宇平擰著眉。

  「也沒什麼了不起,」杜蘅淡淡地道:「大不了,派人到南詔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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