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堂

2025-04-01 15:03:46 作者: 一溪明月

  鬧得臨安城沸沸揚揚,穆王府世子始亂終棄,謀殺未婚妻一案,終於太康二十三年七月初六,正式在大理寺升堂開審。由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燕王南宮宸奉旨察監。

  第一天升堂,臨安城萬人空巷,整條街都被堵得水泄不通,馬車根本無法通行。

  蕭乾不知是避嫌還是嫌丟臉,沒有到庭。兩位舅太太年事已高,怕身子受不住也沒讓去。是以,王府這邊,只王妃,杜蘅和蕭燕三人去聽堂審。因是女眷,不方便拋頭露面,陸塵特地在公堂一側設了間密室,擺了茶水點心,讓三人旁聽。

  陸塵驚堂木一拍:「升堂!」

  穆王妃急站起來,從特別設置的窺視孔里朝外張望:「我一定要瞧瞧,這個滿嘴謊言,誣告我兒的東西,長一副怎樣的嘴臉?」

  

  付鴻在天牢里住了一晚,神情惶恐,心中惴惴,早已是滿眼憔悴。

  他不過是個幫閒,跟著縣太爺的公子身邊混著。平日裡遊手好閒,遇著縣公子有什麼難事了,呦五喝六地混鬧一通得些賞錢,或是仗著有點拳腳功夫做些偷雞摸狗的事,小惡不斷,大事卻是萬萬做不來的。

  這一會,竟然得了這天大的臉面,去狀告穆王府的世子爺。

  雖然背後有人撐腰,但那人到底有多大的能耐,心裡卻是沒底。

  蕭家的勢力擺在那,就算最後真的扣實了罪名,蕭絕頂了天也就落個忘恩背義,縱奴行兇之罪。挨幾句唾罵,罰幾個銀錢,再降些俸祿就能脫身,性命是絕對無礙的,根基更是無法動搖。

  到時捏死自己,就跟捏死只臭蟲一樣容易。

  大理寺的公堂比尋常衙門又更威嚴了幾分,加上今日三司會審,最低都是三品大員,又有燕王坐鎮,陣容空前豪華。

  付鴻硬著頭皮進了公堂,兩旁手執殺威棒的衙役喊出一聲「威武~~」嚇得他兩股顫慄,連站都有些站不穩。

  再一看,蕭絕紅光滿面,大馬金刀地端坐在一側,一雙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睨著他,嚇得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小人付鴻,叩見幾位青天大老爺~」

  「堂下何人,有何冤屈?」陸塵輕咳一聲,裝腔做勢地問。

  狀紙是早就遞上了的,付鴻就一五一十道:「小人付鴻,現年三十有五……」

  把年齡,籍貫報了一遍,再從付鵬當年如何在戰場上為救蕭乾斷了腿,兩家又如何結了兒女親家,一直說到付珈佇父死母亡,雙親無靠,進京投奔穆王;不料蕭絕喜新厭舊,拒絕履行婚約,最後竟然縱奴行兇,將付珈佇殺死,偽裝成自縊,想要瞞天過海……

  行為令人髮指,是可忍,孰不可忍!

  自己身為堂叔,絕不能畏懼強權置身事外,這才斗膽將世子爺告上公堂云云。

  付鴻本就是個閒幫,全憑了一張嘴,這件事又是背熟了的。初時還心存畏懼,說到後來,已是口若懸河,連比帶劃,聲情並茂,說到動情處,涕淚交流,當真是感人肺腑。

  惹得堂外聽審的百姓唏噓不已,有那心軟的竟跟著掉下淚來。

  再一瞧,當事人蕭絕臉上帶笑,聽得津津有味,竟然一絲愧疚也沒有!

  頓時群情激憤,混亂中也不知是誰喊了一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嚴懲負心漢!」百姓振臂高呼起來。

  付鴻立時就象打了雞血一樣,聳著肩膀,抱著拳繞著公堂走了一圈,連聲道:「多謝捧場,多謝捧場!」

  末了衝著堂上幾位堂官長身一揖,道:「求青天大老爺為我做主,替我冤死的侄女申冤。」

  蕭絕更絕,笑吟吟從袖子裡摸出一把銅錢,嘩啦一下扔過去:「說得不錯,再來一段!」

  立時公堂上就象灑了一陣銅錢雨,叮里噹啷,響起一片。

  竟把這付鴻,當成了天橋說書的!

  蕭燕「噗哧」一笑:「該!」

  杜蘅嘴角一抽:也不知這傢伙什麼時候準備了這麼多銅錢?

  穆王妃卻是滿面擔憂:「這麼審下去,絕兒的名聲可全毀了!」

  外面圍觀百姓,又是一陣譁然。

  陸塵臉上陣青陣紅,連拍幾下驚堂木「肅靜,肅靜!」

  好不容易讓人群安靜下來,朝蕭絕拱了拱手:「世子爺,這付鴻告你毀婚至付小姐殞命,你有何話說?」

  蕭絕兩手一攤:「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南宮宸滿眼譏誚,淡聲道:「付蕭兩家互訂鴛盟,這總不是謊話?付小姐住在穆王府,也是事實。如今好端端地遭了橫禍,於情於理,世子爺都該給人一個交待。一句欲加之罪,就想推脫責任,實在難以服眾。」

  蕭絕斜他一眼:「我為何要殺她?」

  付鴻立刻道:「你嫌棄付家敗落,不想履行婚約!」

  「人不是小爺殺的,信不信你們自己看著辦。」蕭絕冷哧一聲,扔下一句便再不肯開口辯駁。

  他是世子,沒有真憑實據,想把殺人罪名往他頭上扣,可不成。

  陸塵無法可施,只得宣布案情複雜,改日再審。

  蕭絕施施然又回天牢,穆王妃少不得又要拉著他的手,「兒啊,肉啊」地哭一回。

  杜蘅好不容易哄得她開顏,一行人從大理寺的後衙出來,先扶了穆王妃上車,回過頭來,搭著紫蘇的手,一隻腳踩上腳踏。

  忽然渾身一抖,如芒刺在背,杜蘅驀地停步回頭。

  穿著一身家織的綻藍粗布衣裙的少女立在人群中,與她隔著街道遙遙相望,目光銳利陰冷,赫然正是杜葒。

  四目相接,杜葒揚唇,綻了抹挑釁而輕蔑的笑容,轉身,沒入在潮之中。

  「三兒?」杜蘅陡然心驚,腳下一滑,竟是一腳踏空。

  「小姐!」紫蘇駭了一跳,雙手摟腰將她抱了起來。

  杜蘅厲聲喝道:「是杜葒,快追!」

  「啊?哦!」紫蘇忙放開她,衝進人群。

  杜蘅踩著腳踏登上車,卻不進去站在車轅上,在人群中急切地逡巡。

  聶宇平發生有異,立刻靠了過來:「大小姐,出什麼事?」

  「杜葒來了,就在這條街上,立刻去找!」杜蘅臉色煞白,急促低語。

  她早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整件事如此陰毒,應該是刻意抹黑自己,徹底毀掉她的名聲而設。

  蕭絕,其實是被她牽連,受了池魚之殃!

  「此等人多眼雜,不是說話之處,大小姐請先上車。」聶宇平使了個眼色,黃健等人立刻不動聲色地靠攏過來,將杜蘅護在中間。

  以杜葒的心計,既然敢來,還敢露面,必定早就想好了退路,不會如此輕易就被人捉住。

  「好,」杜蘅雖心有不甘,卻也知聶宇平顧慮得對,咬牙進了馬車:「先回去,再做計較。」

  南宮宸眼見這邊騷亂,雖立意不管,腳有自己的意識,等他反應過來,已停在了杜蘅的車前:「出什麼事了?」

  杜蘅的聲音隔著帘子傳出來,冷淡而疏離:「王爺多慮了,大庭廣眾,青天白日,能出什麼事?」

  紫蘇追了一條街,奈何今日街上人實在太多,她擠出一身臭汗,別說杜葒,連杜葒的影子都沒看到。

  想著杜蘅的馬車還等在那,不敢耽誤太久,只得氣喘吁吁地折了回來:「小姐看花眼了吧?我找了一圈也沒找著三……」

  忽地瞥到南宮宸立在一側,立刻警覺地閉緊了嘴巴。

  「看到誰了?」南宮宸本能地追問:「可是與案子有關?」

  「查案是大人的事,我一個丫頭,哪裡懂這些?」紫蘇敷衍著跳上馬車。

  杜蘅淡聲道:「告辭。」

  南宮宸無法可施,只得側身讓到一旁,悵然地目送馬車離去。

  街對面一間窄小的餛飩店裡,杜葒獨坐靠窗的角落,背脊挺得筆直,正死死地盯著這一幕,雙眼中幾欲噴出火來。

  南宮宸似有所覺,朝這邊看了一眼。

  杜葒立刻垂眸,細細攪著碗中餛飩。

  南宮宸若有所思地沉吟了片刻,招手叫來陳泰,附耳低語道:「我懷疑杜葒來了京城,而且離此不遠。下次審案時,你多帶些人,四處轉悠一下,留心查找。記住,千萬別露了行跡,驚走了她。」

  陳泰訝然:「王爺,您找杜葒做什麼?」

  南宮宸目光冷凝:「要你去就去,哪這麼多廢話?」

  「是!」陳泰不敢再多問,自去布置不提。

  杜蘅回到王府,先把王妃送回聽雪堂,按捺著性子勸著她進了些飲食,就推說累了,帶著紫蘇匆匆回了東跨院。

  兩位舅太太並幾位西安來的小姐要打聽案子的進展,卻被她推給了蕭燕,登時就不滿了起來:「看看,不過是跟著去聽了會審,就把她累成這樣!也不商量著往後的事怎麼辦,徑去歇著去了!讓人怎麼放心把絕哥交給她!」

  「她年紀小,剛嫁過來不到一個月,就遇上這種事,絕哥不在身邊,縱是心裡有苦也不敢說。」陳二奶奶嘆了口氣,滿眼都是憐憫。

  「都是一家人,有什麼話說不得?」二舅太太氣哼哼的,很有些惱火:「這幾日冷眼瞧著,她做起事來倒是有條不紊,可沒半點慌亂。嵐兒比起她來,差得遠!我看哪,她不是害怕,而是壓根就沒當回事!」

  陳二奶奶笑道:「燕兒也在場,咱們問她也是一樣。」

  二舅太太白她一眼:「燕兒就是個孩子,跟去不過瞧回熱鬧,聽了也是白聽!你讓她說,能說得出子丑寅卯來?」

  蕭燕嘟著嘴,很不高興:「二舅太太別瞧不起人,我又不是傻子,有眼睛看有腦子想,哪裡比嫂嫂差了?她也就是命好嫁給了大哥,論年紀,我還比她大一歲呢!」

  陳二奶奶樂了:「喲,誰敢說你傻啊?你可是堂堂的郡主,穆王府的心肝寶貝!」

  二舅太太瞥一眼躺在床上流淚的穆王妃,嘆了口氣:「年紀大有什麼用?你呀,還別不服氣!我才說了你一句,你就噘著個嘴。再看看你嫂子,這些日子,聽了多少冷言閒語,始終笑臉迎人,該幹什麼還幹什麼,進退有據,半點不受影響。光憑這一點,你比她就差了不止一星半點。」

  蕭燕被她說得做不得聲,半晌才悻悻道:「我們說的都是實話,又沒冤枉她半句,她能怎麼著?」

  大舅太太看她一眼,慢吞吞地道:「燕兒啊,你二舅太太說的可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寵辱不驚,不過四個字,說起來容易,真做到的有幾個?這點,你是得跟你嫂子好好學。」

  「這麼說,絕哥這媳婦還挑對了?」陳二奶奶抿著嘴笑。

  「只是覺得她身上還有可取之處。」兩位舅太太對視一眼,大舅太太淡淡道:「對不對的,現在說,還為時過早。」

  二舅太太再看一眼穆王妃,嘆口氣:「也罷,兩個人里,總得有一個沉得住氣,拿得住事。」

  蕭燕聽她數落王妃,心裡氣悶,忍不住回了一句嘴:「有爹和大哥在呢,要她做什麼主?」

  陳二奶奶笑盈盈地道:「男人在外頭再厲害,遇上後院之事,也少有拎得清的。就算有那麼幾個能拎清的,又極少有這份耐心去管,終歸是不如咱們女人。等你嫁了人,就明白了這個理了。」

  幾個人說了幾句閒話,話題又兜到蕭絕身上,蕭燕細細把今日堂審之事說了一遍。幾個人少不了又罵一回付鴻忘恩負義,嘆一回蕭絕遇人不淑,再罵一下百姓分不清好賴。

  杜蘅回了東跨院,把丫環婆子都打發了出去,命紫蘇幾個守住了,把聶宇平請到花廳議事。

  「杜葒露了面,這件事必是她做下的。」杜蘅神色端凝:「你立刻派人去趙家村,徹查趙春妮一家的底細,設法找出她跟付鴻之間的聯繫。」

  聶宇平一愣,眼中露出疑惑之色:「你懷疑,付鴻是受了杜葒的指使?」

  她有這麼大的能耐嗎?

  「不是,」杜蘅搖頭:「杜葒沒這個本事,更沒這麼好心。」

  她的目的,是給她添堵,抹黑她,讓她不得安寧,卻沒膽子招惹穆王府。

  如果沒有料錯,指使付鴻狀告蕭絕,並且鼓動御吏集體彈劾蕭乾的,應該是南宮宸。

  狀紙一遞,臨安城的輿/論立刻轉向,百姓的目光都轉到了蕭絕身上。

  大疫時臨安城裡受過她恩慧的可不在少數,冷靜下來,又有人引導,於是紛紛開始替她說話。

  雖不能完全恢復名譽,但多少澄清了一些事實,不再是不分青紅皂白地對她一通亂罵。

  她雖然不在乎旁人的議論也沒打算領情,卻也不得不承認,南宮宸做這件事,多少有維護的她的意思。

  同理,蕭絕只所以乖乖受審,甚至在公堂上做紈絝狀,儼然一副要把牢底坐穿的架式,也是想洗清她的污名,把她從這一團亂麻里摘出來。

  只是,那兩個自作主張的傢伙,似乎都忘了一件事。

  她與蕭絕是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蕭絕不好,她又怎麼可能好?

  聶宇平奇道:「大小姐懷疑燕王和杜葒聯手,殺了付珈佇,栽贓到世子爺身上?」

  杜葒跟南宮宸可說是一個在天,一個在地,怎麼混到一起去了?

  他想不明白:「這對燕王有什麼好處?」

  以前在軍中,還有平昌侯府與穆王府分庭抗禮,現在卻是穆王府一枝獨秀。

  南宮宸只要還想坐上金鑾殿上那把椅子,絕對不能沒有穆王府的支持。

  除非他有一擊必殺的把握,否則得罪穆王府,等於自掘墳墓。

  杜蘅搖了搖頭,隨即又點頭:「也是,也不是。」

  杜葒大概是覺得付珈佇活著,還不如死了用處大,所以才設計殺了她,再製造自縊的假象。

  而對南宮宸來說,跟付珈佇聯手,其實遠比殺了她價值大得多。

  只不過,他向來深謀遠慮,做事喜歡留一手。

  這位付鴻,估計就是他留的後手。

  所以,付珈佇突然死亡後,他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把付鴻推到台前。

  換言之,南宮宸被迫跟杜葒聯了一次手。

  聶宇平並不是個蠢人,很快想通其中關竅,忍不住笑了起來:「南宮宸性子高傲,倘若知道自己被個黃毛丫頭擺了一道,壞了大事,不知做何感想?」

  杜蘅對南宮宸不感興趣,自然沒功夫去揣測他的感受。

  「付鴻是付鵬的族兄弟,又是個幫閒,沒道理放著穆王府這塊肥肉不吃?這麼多年,一定有來往。」杜蘅慢吞吞地道:「先生不妨從這裡下手,找他跟春妮的聯繫。查的時候要細緻,最好有一二個證人。哪怕是跟春妮說過二句話,也算是有聯繫了。就算真沒有,咱們也得給他弄出點瓜葛來才好。」

  聶宇平細細琢磨著她的話,眨了眨眼睛,再眨了眨眼睛,豁然一驚:「大小姐的意思……」

  杜蘅點頭,語氣輕淺,笑意微微,娟秀的臉寵,一如往常的恬靜淡然,卻冷靜美麗得近乎冷酷:「沒錯,這就是我要做的。他無情,我不義。」

  接下來的數天,大理寺先後升了數次堂。

  把韓宗庭,贊璃,以及一干臨安府的衙役請到公堂,從當日接到報案,趕往穆王府查看現場,勘驗屍體的事情說了一遍。

  然後,是蕭昆上堂,把付珈佇死後,王府追查兇手,怎麼發現春妮失蹤,再如何循線追到趙家村,發現春妮淹死在山塘的事情也說一遍。

  再然後,贊璃再把付珈佇的屍檢結果和春妮的屍檢結果呈到堂上,再細細解釋了一遍,判定付珈佇非自縊而是他殺的理由。

  再然後,案子就如杜蘅一開始預料的一樣,案子陷入了僵局。

  蕭絕拒不認罪,付珈佇已死,春妮也已殞命,死無對證,又查無實據,案子審不下去了。

  不能結案,就只好拖著。

  付鴻翻來覆去就只有那幾句,幾位大人審得無趣,百姓聽得也無趣,漸漸就散了。

  蕭絕先還給面子捺著性子聽,後來就索性在公堂上睡覺了。

  等宣布退堂,就打著呵欠:「聊完了?明天見!」拍拍陸塵的肩,揚長而去。

  生生能把人的肚皮氣破!

  主審的幾位堂官見不是事,同南宮宸商議之後,提了個折衷的方案出來:「不管怎樣,付小姐已經死了,她與世子爺有婚約也是事實,付家也只想討個公道,不如世子爺給付小姐一個名份,再補付鴻一萬兩銀子,這件事就算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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