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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和禿驢

2025-04-01 15:00:27 作者: 一溪明月

  兩側青山連綿起伏,刺目的陽光照下來,對面山谷是一片耀眼的白,山風一吹,樹影婆挲著,發出嘩嘩地聲響,整座山都閃著燦爛的金光。

  墳頭上乾乾淨淨的,連一根雜草都沒有,墳邊的草地修剪得整整齊齊,看得出來經常有人來打掃整理。

  杜蘅的心裡略為好過了些,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響頭:「娘,阿蘅看你來了。」

  微風拂過,兩旁的翠柏發出簌簌的輕響,仿佛顧氏溫柔地低語。

  杜蘅便紅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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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氏身體孱弱,絕大部份時間躺在床上,就算不臥床的日子,也是拿喝藥當吃飯一樣,極少有帶她出去遊玩的時候。

  是以,此刻回憶起顧氏,竟然很是模糊,只記得她身上淡淡的藥香。

  「娘,女兒不孝,沒能常來看娘。娘素來膽小,一個人住在這裡是不是很害怕……」她囁囁低聲,兩行清淚自頰邊緩緩滑下。

  「阿蘅,你別太傷心了~」蕭絕心疼不已,遞了條帕子過去。

  杜蘅沒有動,也沒有吭聲,目光卻變得銳利如刀鋒。

  心中默念:娘,您看到了嗎?柳氏已經被人趕到了陰曹地府;張媽,趙媽那幾個為虎作倀的老殺才,也通通被我打入了地獄。接下來,就輪到杜荇和杜葒這對賤人!

  您再忍耐一段時間,等我報完了咱們顧家和寶兒的血海深仇,就會去地下陪您……

  「夫人,」蕭絕一瞧不是事,忙跪下去,恭敬地磕了幾個響頭:「我是顧老爺子從街上揀回來,住在善堂里的小石頭,您還記得吧?」

  杜蘅一聽,顧不得傷心,怔住:「你跟我娘很熟嗎?」

  蕭絕橫她一眼:「我經常給夫人跑腿,差不多每個月都要往上房跑一兩次,您大小姐不會一點印象也沒有吧?」

  杜蘅訕訕地笑,含糊地道:「只見過一二回~」

  她那時年紀又小,性子又懦弱,哪裡會注意到一個住在自家善堂里的小廝?況且,他又不是常住在內院,只有事時來跑一趟。

  蕭絕知她甚深,一看就知道她在說謊,嘆了口氣:「也對,你那時還掛著兩管鼻涕,哪裡知道我這種英俊美少年的好?」

  紫蘇在一旁,忍不住「噗哧」一聲笑出來。

  給他這一攪和,原本的哀傷不翼而飛,氣氛變得輕鬆了不少。

  杜蘅一拳捶過去:「你才兩管鼻涕呢!我那時,已經每天跟著祖父認草藥好不好?」

  蕭絕「啊」地一聲慘叫:「夫人,大小姐又欺侮我!您得好好說說她,不然我怕成了親之後天天被她打!」

  杜蘅瞠目,愣了一會才失聲嚷道:「蕭絕!當著娘的面,你胡說什麼呢?」

  蕭絕正色道:「我可沒有胡說!我今天來,除了來祭拜夫人之外,還有件重要的事情,就是求夫人把阿蘅給我的!」

  不等杜蘅反應過來,對著墳頭恭敬地磕了幾個頭,道:「夫人,您放心把阿蘅交著我。我蕭絕今生只娶阿蘅一人,必會一生一世待她好。若違此誓……」

  「你還說!」杜蘅駭然,撲過去掩他的嘴。

  蕭絕拉了她的手,一雙幽亮如晨的眼睛定定地凝視著她,眼底隱隱透著幾分失望和傷心:「到了現在,你還不信我?」

  杜蘅心頭微顫,輕輕掙脫了他:「不早了,該回去了。」

  「阿蘅!」蕭絕很不甘心,提高了聲音:「你究竟打算逃避到什麼時候?」

  杜蘅不語,低了頭匆匆往山下走。

  「小姐~」紫蘇不忍,低聲道:「七爺還在墳前跪著呢。」

  杜蘅咬緊了唇瓣,蓄了許久的淚,撲簌簌地落下來。

  她不是木頭,豈會分不出真心和假意?

  只是,她不過是縷含怨而生,為復仇而來的地獄冤魂,誰知道哪一刻就會被拘回去?又有什麼資格輕許諾言,伴他一生呢?

  既然註定了此生孤苦,放手,才是她唯一可以為他做的吧?

  紫蘇哪裡知道她心裡百轉千回的念頭,很是替蕭絕抱不平:「小姐,我真搞不懂你誒!這一年來,七爺待你如何,你應該清楚。為什麼就不肯給他一個機會呢?不是我說,象七爺……」

  「別說了~」杜蘅提高了音量。

  紫蘇縮了縮肩,勇敢地道:「我知道小姐生氣,可這些話在我心裡憋了很久,不吐不快!七爺對你有情有義,連我們在一邊看著都感動得不得了,怎么小姐的心腸就這麼硬呢?您還想要七爺怎麼做?」

  忽地倒抽一口涼氣,瞪大了眼睛:「該不會,小姐心裡還惦記著那個王八蛋吧?不行!我絕不會答應!就憑他對小姐做得那些人神共憤,豬狗不如的事……」

  杜蘅忽地瞥到她身後有人影晃動,渾身寒毛倒豎:「紫蘇!」

  紫蘇意識到不對,猛地轉身,見了蕭絕,嚇得臉都變了形。

  「說說看,小爺怎麼豬狗不如了?」蕭絕則是一臉的莫名其妙。

  紫蘇閉緊了嘴巴,一個字也不敢吭。

  「不是~」杜蘅心臟怦怦狂跳,勉強擠了個笑容出來:「我們說的不是你。」

  「那是誰?」蕭絕順口一問。

  「沒什麼~」杜蘅趕緊把話題岔開:「你剛才說,小時候是住在善堂的,住了幾年?」

  「有問題嗎?」蕭絕看她一眼。

  「那,」杜蘅連比帶劃地道:「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胖和尚?我記得他在善堂里住了三年,又高又胖,皮膚很白,笑起來頰邊兩個酒窩,很象彌勒佛的樣子……」

  「你說玄譚法師?」蕭絕截斷她。

  「對對對!」杜蘅連連點頭:「就是玄譚,你還記得他?」

  「記得!」蕭絕提起他就忍不住咬牙:「小時候可沒少被他折騰過,怎會不記得?這傢伙變成灰,小爺都認得他!」

  杜蘅忍不住欣喜:「他現在在哪,你知道嗎?」

  蕭絕微怔:「問這做什麼?」

  杜蘅含糊道:「就是突然想起來,他當年跟外祖關係十分親厚。想找他聊聊天,說說外祖當年的事情。」

  蕭絕點頭:「這傢伙行蹤飄乎,居無定所的,誰曉得他現在是在哪個犄角旮旯里蹲著數蚤子呢,還是曝屍荒野,去了西天呢?」

  「這麼說,完全沒辦法找了?」杜蘅眼裡閃過一絲失望。

  「不過呢,」蕭絕又道:「十二月初八是釋迦牟尼佛成道日,大相國寺每年都會舉辦法會。不出意外,他基本都會參加。」

  也就是說,最快也要等半年。

  「哦~」杜蘅輕應一聲。

  「你很急?」蕭絕聽她語氣頗低落,不禁瞥她一眼。

  「也,不算很急。就是有些事,想問個明白。」杜蘅老老實實地道。

  「什麼事?」蕭絕饒有興致:「我跟他住在一個院裡三年,說不定知道呢。」

  「對哦,居然忘了這個碴。」杜蘅一敲腦袋,懊惱地道:「不找你,卻去找不知所蹤的玄譚!這不是放著灶王拜山神——捨近求遠嘛!」

  蕭絕啼笑皆非:「想清楚再說話,你見過小爺這麼帥的山神嗎?」

  「你記不記得,玄譚最後一次來我們家,帶了個很漂亮的小徒弟?」杜蘅望著他,烏黑的眸子似秋水洗過的藍天,亮得驚人

  蕭絕一愣,隨即皺起眉頭:「喂!你尊重我一下好不好?還有,那小子男生女象,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哪裡好看了?再說了,男人用漂亮這個詞,不覺得太娘了嗎?」

  杜蘅不理他的碎碎念,興奮地道:「也就是說,你記得他啦?」

  蕭絕恨恨道:「這小子長成這樣,還時不時地到你眼前晃一下,想忘記可不容易!」

  杜蘅大喜,幾乎撲過去:「是不是慧智?是不是?」

  這下,換蕭絕愣住:「你們認識?」

  「嗯!」杜蘅喜上眉梢,喜滋滋地宣布:「他是我師傅。」

  「等一下!」蕭絕大驚失色,驀地拔高了音量,吼得地動天搖:「你居然拜他為師?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杜蘅愕然:「我拜師,幹嘛要告訴你?」

  蕭絕氣得頭頂冒煙:「啊啊啊啊!他憑什麼啊?小禿驢除了多念了幾本佛經,有哪門功夫拿得出手!小爺都沒收徒,他憑什麼收!收的還是小爺的媳婦,吃了豹子膽了!」

  他捏著拳頭,憤怒地轉著圈:「他在哪?小爺得讓他將你逐出師門!不不不,還是你直接跟他脫離師徒關係更快一些。對,就這麼說定了!以後再不許跟人說是那禿驢的徒弟!不然,我可是要翻臉了!」

  杜蘅啼笑皆非:「這跟你有什麼關係?你這不是胡攪蠻纏嗎?」

  「怎麼沒關係?」蕭絕眼睛一瞪:「以後成了親,小爺不是得跟著你叫那手下敗將做師傅,平白矮了他一輩?不行!絕對不可以!」

  紫蘇捂著嘴,吃吃笑個不停。

  很想告訴他,其實自個也是慧智的徒弟。不知道他聽了這個消息,臉上會是什麼表情?

  杜蘅飛紅了臉:「不要臉,誰說要嫁你?」

  蕭絕懶得跟她討論這麼弱智的問題,拉著她下山:「走,找慧智那禿驢算帳去!」

  「等等,」杜蘅被他拖得踉蹌了幾步,越想越覺得不對頭:「我問過師傅……」

  「什麼師傅!叫禿驢!」蕭絕立刻暴跳如雷。

  「呃~」杜蘅很明智地繞開他的抽風點,從善如流:「我問過慧智,他說不認識你誒。」

  可聽蕭絕的口氣,兩人不止是認識,彼此的關係還應該是相當熟捻的!

  「這小子居然說不認識我?」蕭絕訝然,腳下一頓。

  這可不象那小子的為人!

  「你確定他是真的慧智?」

  「如假包換!」都已經認識了兩世,怎麼可能錯認!

  「這就奇怪了~」蕭絕低喃:「認識這麼長時間,小爺還沒見他撒過謊呢!」

  杜蘅忽地想起一事,「啊」地一聲低嚷,臉上的表情變得十分奇怪:「呃,我想,我知道為什麼了。」

  蕭絕挑眉:「哦?」

  「他好象得過一場大病,以前的事全都忘光了。」杜蘅窘得一臉通紅:「現在能記得的,全是他的師傅瞭然大師和師兄慧能講給他聽的。」

  「有這種事,我怎麼沒聽說過?」蕭絕很是驚訝。

  「你有多久沒見過他了?」杜蘅問。

  蕭絕想了想,道:「誰耐煩記這些,差不多有三四年了吧?」

  「這就是了,」杜蘅鬆了口氣,眉宇舒展不少:「他是三年前病的。」

  蕭絕大為扼腕:「他怎麼不索性病死算了?也省得他頂著那張無辜的臉,到處招搖撞騙。」

  「淨胡說!」

  「哼!」蕭絕恨恨地磨牙:「他到處去化緣,不是騙錢是什麼?」

  「他還騙你做他的徒弟!我說你怎麼那麼喜歡去靜安寺呢!原來是這小子在做祟!」想著杜蘅婉轉小意,殷勤地給慧智端茶遞水的畫面,蕭絕恨得牙痒痒。

  這種待遇,連他都沒享受過,憑什麼便宜了小禿驢啊?

  杜蘅頗覺好笑,乾脆不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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