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禍事不單行(二二)

2025-04-01 14:57:44 作者: 一溪明月

  南宮宸素來不喜歡紙上談兵,從杜府出來即帶了邱然諾等一干幕僚出了北門,直奔蝗災最重的方家坡。

  一路走來,滿目倉夷,不但田間即將成熟的稻子被啃食殆盡,樹木也都未能倖免。

  沿路不斷有衣衫襤褸的百姓,拖家帶口,神情悽苦地跪在路旁,焚香祈禱,祭拜蝗神。

  杜蘅坐在馬車裡,只聞得哭聲不斷,號泣不絕。

  

  挑開帘子,望著那些乾裂的土地,枯死的樹木,滿眼絕望的百姓,惻隱之心油然而生。

  原本因受南宮宸脅迫而生的怨懟之情漸漸消除,轉而認真思索起滅蝗之計。

  「咦,」紫蘇趴在車窗望了一段,一臉驚訝:「這不是往張家塞的路嗎?」

  「都在北郊,本就順路,有什麼好奇怪的?」杜蘅不以為然。

  「小姐快看,那不是羅大管事嗎!」紫蘇驚叫起來。

  杜蘅湊過去一看,羅旭被兩個侍衛帶著,從田莊裡出來,跪在南宮宸的面前。

  隔得遠,中間又有幕僚和侍衛圍著,根本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事。

  杜蘅急忙從馬車裡下來,分開人群,走了進去:「請問燕王殿下,羅管事犯了什麼事?」

  「大小姐!」羅旭見了杜蘅,也是一驚。

  「你們認識?」南宮宸來回看著二人,眼裡閃過一絲驚異。

  「他是我的管事,替我打理著田莊的事務。」杜蘅簡潔地解釋。

  「這麼說,」南宮宸揚起馬鞭,指著前方綿延的土地,絕美的臉上綻放了一個發自內心的,愉悅的笑容:「這片田莊,是杜家的?」

  仔細一看,農田裡的稻茬離地只有四五寸,且切口整齊,絕非蝗災所致。很明顯,蝗災來臨之前,這片地里的稻子,已經提前搶收完畢了。

  再一想到她在杜家所做的那些布置,無一不是有的放矢,望著她的眸光,越發深沉了起來。

  有意思,難道她真的心有靈通,有未卜先知的能力?

  杜蘅很不喜歡這種目光,仿佛能看到人的內心深處,銳利得讓人無所遁形。

  她撇開視線,垂下眼,做恭敬狀,語氣卻並無半點恭敬之意:「有何不對?」

  「我聽說,此次方家坡災情慘重,幾乎是顆粒無收。可是張家塞村卻有個田莊,因措施得當,保住了大半的收成。特地領人過來取經,不料,竟是二小姐的產業。」南宮宸望著她,若有所思:「可見,方才二小姐聲稱不懂稼穡,委實太過自謙。」

  杜蘅淡淡道:「這都是羅管事經驗豐富,措施得宜,我可不敢居功。」

  羅旭聞音知雅,順勢道:「也要東家小姐憐恤下人,肯聽從小人的建議才是。」

  意思是說,這些點子都是他想的,與東家小姐並無多大關係。

  等於把杜蘅摘了出來。

  南宮宸卻只是望著她,笑而不語。

  她把杜府的蝗蟲治理得如此徹底,此時再來撇清,不嫌太晚了點嗎?

  邱然諾點頭,激賞之情溢於言表:「羅管事精通農事,勇於建言;二小姐宅心仁厚,慧眼識人。忠僕明主,相得益彰。」

  「不敢當此讚譽~」羅旭垂著手:「全靠東家小姐賞識。」

  南宮宸卻聽出些別的意思:「東家小姐?二小姐未出閣,莫非已置了私產不成?」

  京中傳言,杜謙家宅不靖,不止妻妾相爭,父女之間也不和。

  表面雖住在一起,實則杜二小姐已分府單過。

  現在看來,傳言倒並未失實。

  杜蘅微有不悅:「這是家母的嫁妝,家母辭世後,交給我打理。」

  南宮宸一笑,並未再深究,只命羅旭領著往田間地頭行去,邊看邊仔細聆聽,不時還與身邊幕僚討論幾句。

  杜蘅立在路邊,望著眾人簇擁著他頎長的身影在阡陌上漸行漸遠,百般滋味湧上心頭。

  七年夫妻,她對他的性子和能力,心理,可謂瞭若指掌。

  此人,智慧過人,冷靜自恃,縝密謹慎,擅於謀略,精研兵法,上陣殺敵能身先士卒;上朝議政敢直言進諫;逢權貴能虛與委蛇,遇布衣可折節下交;狠得下心,沉得住氣,冷得了情,受得住辱。處事果決,雷厲風行,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是真真正正的一代梟雄。

  就拿這次滅蝗一事來說吧,為了逼皇上改弦更張,他不惜手染鮮血,用上千人的性命做賭,心狠手辣,可見一斑。

  然而,她心裡也明白,他做這件事,並不僅僅只是圖一個虛名,為爭儲位積累威望。

  他是真正的想為百姓做些實事。

  所以才會放下身段,親自登門向一個閨閣女子虛心求教,也才會不辭勞苦,親到田間地頭,融入百姓之間,聆聽他們的意見。

  她也可以肯定,做這件事,他心裡並無絲毫愧疚。

  他最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

  又說:居上位者,不能有婦人之仁。

  他還說: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做任何決斷之前當先權衡利弊,若利遠大於弊,則無論此事如何卑劣殘酷,都大有可為。

  因此,雖犧牲了上千人的性命,卻可以令數以百萬計的百姓受益。

  在他眼裡,這些人,死得其所!

  或許正因為如此,前世她們母子,才會在他的權衡中,成為了被捨棄的那一個!

  想著剛出世,甚至沒來得及抱一下孩子,她的心猶如冰侵火焚。

  那些潛藏在心靈深處的恨意泛起層層漣漪,一波一波在心頭匯成驚濤巨浪,卻找不到出口,不斷地拍打撞擊著她的胸膛……

  紫蘇見她額上冷汗涔涔,心知她必是想起了往事,眼中浮起淚光,哽咽著道:「小姐,咱們回去,不受這個罪了!」

  杜蘅挺直了背,望著窗外那片荒蕪的田地,輕輕搖頭:「他可以不仁,我卻不能不義。」

  「我知道小姐心軟,看不得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地!」紫蘇忿忿地低嚷:「可是,這些自有那些食朝廷俸祿的百官去操心,***何事?」

  說到這裡,她停下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窗外,見馬車四周並無侍衛,這才放心接著往下說:「他對小姐無情無義,小姐憑什麼要為他鞠躬盡瘁?縱然做得再多,功勞也不會記在小姐頭上。百姓感恩戴德的,只是燕王!小姐又何必殫精竭慮,替他人做嫁衣裳!」

  「我留下來,不是為他,也不是為名,更不是為了百姓。」杜蘅眸光平靜,淡淡道:「我沒那麼寬容無私,更沒有那麼偉大。」

  「那?」紫蘇越發不解了。

  杜蘅垂下眼,雙手交握在膝上,緊緊地絞扭起來,聲音輕得象夢:「我只想,替寶兒積些福德,希望菩薩保佑他這一世能投個好胎,別再生在帝王家。哪怕清苦一些,只要能平平安安,一生順遂就好。」

  前一世,是她太過軟弱,沒有能力護他周全。

  她,不配做個母親!

  紫蘇眼眶猝然一紅,扭過頭去,不忍再看……

  從方家坡回來申時已過,冬天黑得早,等她洗去一身灰塵,換過乾淨的家常衣裳,外頭已開始掌燈了。

  白蘞擺了飯,正要伺候杜蘅用,白前拿了貼子進來:「小姐,閱微堂的石少東求見。」

  杜蘅吃了一驚:「請他在花廳小坐片刻,我隨後就到。」

  石南看上去油嘴滑舌,做起事來卻很有分寸。

  每次有事,都會想方設法哄了她去外面相見,從來不曾登門拜訪。

  他雖然從來不說,她心裡卻隱約明白,他是愛惜她的閨譽,不願意授人心柄,讓有心人乘機往她身上潑髒水。

  這個時間,突然跑來,一定是有要緊的事了。

  她淨了手,連衣裳也沒換,直接就去了花廳。

  石南端了茶正要喝,猛一抬頭,只覺眼前一亮。

  杜蘅穿了件紗地繡花的夾袍,湖綠色綢襯裡,外罩白色細紗,繡著零散的小碎花,衣襟,領子,下擺都配著淡橘色的二指寬亮緞,粉紅色線香滾了邊,綴著淺紫色的盤扣。

  底下是一條湖綠的馬面裙,馬面上繡著翻飛的蝴蝶。一頭烏髮隨意地挽了個纂,通身上身一件首飾也沒有。

  輕鬆隨意,卻又說不出的清麗出塵。

  他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摒了呼吸,愣愣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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