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父子

  「您是玄侯的親生父親？」

  蘇葉震驚地問，儘管早有預測，但這結果還是讓她吃驚。

  「這、這、這……」

  聽到她的疑問，張真人閉上眼睛，深深地嘆口氣。

  「我並非有意欺瞞，事情遠比你想像的更加複雜。」

  「什麼複雜？」蘇葉快步幾步，到了他的近前，直視這位本該是他爺爺的老人，「你告訴我，這裡面有什麼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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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讓你的親生兒子當了你的養子！」

  話音未落，屋外便掛起了大風，白菜被風吹得東倒西歪，薄荷也在地里被吹得枝葉凌亂。

  屋內徹底的寒冷襲來，蘇葉凝視著張真人，回想起與他相處的一切。

  第一次見張真人是在九歲，那年她才被大和尚收養，剛剛從被父親拋棄的陰影中甦醒。大和尚主動帶她來見老朋友，也是在這裡，她第一次見到浮雲。

  蘇葉從未對外人說過，她跟浮雲的第一次見面並非那麼友好。

  其實想想也該清楚，一位是不知為何留在佛寺的孤女，一位是龍虎山千嬌百寵的大少爺，兩個身份天地之差的小童怎麼可能相處友好？

  小孩子的惡意向來無緣無故，浮雲對她不差，但那些同齡的小道士很討厭她這橫插一腳的外來之人，對她時常刁難，言語也頗為苛責。

  她是憑著一拳一腳贏得的尊重。

  時至今日，那些刁難與為難，她以不被她放在眼裡，那些刁難之人也會在她面前行禮，但那委屈和不忿的情緒卻深深刻在眼底。

  在這一瞬，蘇葉瞬間明白，為何玄侯叛出龍虎山。

  因為這不公平！

  蘇葉是外姓人，與龍虎山並無直接利益衝突，都會遭到刁難。

  玄侯可是被收養的養子，與龍虎山大部分道士有直接的利益衝突，那些人不為難他便是開了天恩。

  有人的地方便有爭鬥，龍虎山修身卻也不是清淨之地。

  不必往深里思考，蘇葉都能想到玄侯受到的為難。

  如果他真是被收養的養子，那這一切毫無關係，畢竟他是外來者，受了張真人的恩惠。

  可他不是！他才張真人的親生兒子，也就是說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

  他本可以堂堂正正地獲得這一切，卻被迫披上養子的外殼，承受著眾人「恩賜」的目光。

  蘇葉搖了搖頭，退後了幾步。

  「張真人，你簡直瘋了，怪不得你要後悔，是你將他逼出龍虎山的。」

  然後，她看到張真人眼底泛起的水光，他閉上眼睛，皺紋橫生的臉龐閃過深切的痛苦。

  半晌，他才睜開眼睛，眼睫和下眼瞼掛著幾抹水光。

  「我的確後悔了，我不該這麼做的，我不該……」

  張真人回憶起玄侯走得那天。

  那日，玄侯態度很冷漠，甚至帶著些許牴觸。

  「為了你的名譽，為了這龍虎山的名譽，你讓我成了一個笑話。」

  「我曾經無比感激你願意將「首徒」之位給我，我以為這是對我的期待，所以我努力訓練，一刻不敢停歇，生怕被那些天賦之人超越，生怕讓人議論我這位置來的名不正言不順。」

  「可結果呢？這本該是我的位置！」

  他笑了笑，眸光卻愈發冰冷，甚至寒意徹骨。

  「對你來講，是不是看我每日膽戰心驚怕被別人超越，每夜無法入眠，活在被人質疑的惶恐中特別舒服？」

  「人們稱我『天縱之資』並不是因為我天分好，而是因為我努力，旁人看一遍劍招便能學會，我卻要看十遍才能了悟。我不是天才，從來不是！」

  說著說著，玄侯便忍不住流下眼淚。

  張真人急忙解釋：「我並非這個意思，我從未計較你是否能坐穩首徒之位。我以為你喜歡……」

  「你以為？」玄侯流著淚諷刺，「你若是真對我好，便該一早告訴我，而不是將我蒙在鼓裡，讓我像個小丑一樣亂跳。」

  「我恨你！我絕不會原諒你！也不原諒這龍虎山！」

  「早晚有一天，我會結束這百年名門！」

  ……

  「我從未想過他承擔了這麼多的非議和責難，我以為那個謊言不會對他造成太大的影響，我以為……」

  張真人老淚縱橫，一字一頓地說，字字句句全是悔恨。

  看著他，蘇葉面無表情。

  一個謊言導致這幾十年的磨難，導致無數人為此付出生命，導致無數人家破人亡……時至今日，覆水難收，悔恨也是無用。

  不過蘇葉也終於明白蘇雲鶴對心眼的嫉恨。

  是少年時的不甘，是怨恨天賦不如旁人的憤恨，是一切困難糾纏成一切的無能狂怒。

  或許年少時的蘇雲鶴一直在想：

  「如果我的天賦再好一些，是不是便會得到眾人的敬佩？是不是便不必如此辛苦？是不是便能坐穩首徒之位？是不是……」

  蘇葉無法卻猜蘇雲鶴的進一步想法，卻能確定對自身天賦的不甘已經成為他的心魔。

  所以，在聽說她有心眼後，蘇雲鶴才會發瘋地攻擊。

  他在嫉妒，嫉妒自己的女兒擁有比他更好的天賦，嫉妒這本該是祭品的事物卻被上天偏愛……

  閉上眼睛，蘇葉長長嘆口氣：

  「真人不管他以前是不是您的兒子，從他成為魔頭起，便絕不能是您的兒子。」

  說完這句話，蘇葉頭也不回地離開。

  邁入客房小院，浮雲正端著冒熱氣的飯菜，艱難地踹門。

  聽到蘇葉的腳步，他微微側頭，招呼道：

  「快過來幫我開門。」

  蘇葉腳步一頓，然後加快速度，幫他推開房門。

  她看著浮雲擺放飯菜，將碗筷遞到她面前，還催促道：

  「快吃飯，我特意讓大師傅做的，回頭涼了便不好吃了。」

  蘇葉直勾勾地看著浮雲，想起他這頓時間的詭異做派，忽然開口：

  「你什麼知道的？」

  沒頭沒尾地問什麼？浮雲微蹙眉頭，「你說什麼？」

  「玄侯的真實身份。」蘇葉說。

  輕鬆的笑容一下消失，浮雲僵在原地。

  他從下往上悄悄掃眼蘇葉，低聲試探：

  「你也知道了？是張真人……」

  蘇葉打斷他，「我是該叫你浮雲，還是叫你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