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了解

  跟周慕雪聊過之後，蘇葉一夜沒睡，兩種截然不同，細節中卻詭異相同的蘇雲鶴頻頻出現在她腦海中，使得她實在搞不清楚：

  蘇雲鶴到底什麼人？

  他是孤傲的天才、還是清高的窮學生？

  蘇葉不能理解，甚至被此事深深困惑，直到她聽見傅景行的建議。

  「你既然這麼好奇，為什麼不去問問張真人？他收養蘇雲鶴長大，一定比你更加了解他。」

  「子女未必了解父母，但父母一定了解子女。」

  蘇葉承認，她心動了，也行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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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她便去了龍虎山。

  天師府位於深山，初冬的午後，天空很藍，空氣從透著涼氣，冷颼颼的，凍得蘇葉鼻子疼。

  揉著通紅的鼻尖，她跟著浮雲邁過一道山門，山內的氛圍非常安靜，來往的小道士們情緒極度平穩，甚至帶著幾番波浪不驚。

  有幾位眼生的小道長望見浮雲，急急忙忙過來打招呼。

  之後，便也沒有別人前來打擾。

  山中不知歲月，外界的腥風血雨在龍虎山沒掀起絲毫波浪。

  蘇葉一邊往前走，一邊感慨：

  「龍虎山當真是變了，我原以為玄——」侯。

  第二次沒說出，浮雲便捂住她的嘴。

  他警惕地望眼四周，扯著蘇葉躲進一個小角落，低聲警告她：

  「不想被趕出去，便少提這名字。如今，這可是龍虎山的禁忌。」

  蘇葉一默，再度環顧四周。

  比起上次她來時更加風平浪靜，上次是聖殿找茬，山內群情憤然，今日是玄侯出山，是龍虎山多年的恥辱被扯出，為什麼這群道長毫無反應？

  「這是怎麼回事？」蘇葉問。

  浮雲搖了搖頭：「別問，內里很複雜。」

  正常便是最大的不正常。

  龍虎山的小道士們是將怒火壓抑在心頭，隨時準備衝著敵人噴發，自然在面對外人的時候不會表現出更多。

  更何況……在經歷了一次次衝擊後，蘇雲鶴是玄侯偽裝的真相根本不足以讓這群人震驚。

  甚至有些人早已隱約猜到這個事實，但出於某種原因不能告訴外人。

  浮雲眸光微暗，此間內情複雜，連父親都勸他不要深究，珍惜這最後的平靜時光。

  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浮雲提前通過氣，這回蘇葉沒等便見到了張真人，他坐在茶桌前，擺弄著紫砂的茶具，噴香撲鼻的茶香正從他面前的茶盞中徐徐升起，被風一吹，直直鑽進蘇葉的鼻腔。

  「真人，好久不見。」蘇葉打招呼，隨後毫不見外地坐下。

  張真人沒介意她的失禮，笑著沖浮雲揮手，浮雲猶豫一下，看眼淡定的、並無表示的蘇葉，轉身離開。

  等他走遠，張真人一邊將一杯茶推到蘇葉手邊，一邊輕嘆著開口：

  「他很在乎你。」

  蘇葉瞥眼紫砂茶盞，眼前被騰騰水汽繚繞，她問：

  「你說誰？浮雲還是玄侯？」

  張真人沒想到蘇葉會直接說出那人的名字，不禁笑了笑。

  「當然是浮雲。」

  蘇葉抿口茶水，淡定回覆：

  「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他在乎我，我也在乎他。」

  張真人看著淺笑的蘇葉，她或許沒意識到，在她說出這話時，她的神情有多麼柔和，表情也是多麼的溫柔。

  那是極少在「佛子」身上出現的表現，但卻非常符合一個人類的情緒。

  心底的大石頭落地，張真人緩緩吐口氣，眉宇間少了幾分憂慮。

  「九燈和尚真的把你教得很好很好，我不如他。」

  終於要進去正題了。蘇葉神情微變，卻也主動發問，靜靜地等著張真人說下去。

  他的聲調有些飄忽，聲音卻放得很悠長，似乎陷入到那段無法忘卻的記憶中。

  「我對他是愧疚的，我自以為已經做到了最好，我給他身份、教他法術、幫他成為首徒、甚至主動將他帶出去，作為我的繼承人。我以為他會對這一切感恩，對明白我對他的心意，可是我錯了，大錯特錯。」

  張真人臉上划過一抹痛苦，眸底泛著一抹亮光。

  「他要的不是這些，從來都不是我。我以為的從來都是我的以為的。我沒問過他的想法，亦沒給過他選擇。我以為讓他坐上『首徒』的位置對他而言是一種好事，殊不知，他從來都不願意這麼做。」

  「是我的逼得他，如今的局面有了一半的錯誤。」

  蘇葉靜靜聽著這位老人的懺悔，心底卻越發糊塗。

  她不明白，張真人收養玄侯，予他身份、能力、未來，這些都是好事，縱使張真人以強迫之名為玄侯遮掩，卻也不能掩蓋對方的狼子野心。

  而現在張真人卻在後悔，他在懺悔，這完全不合常理。

  蘇葉心底划過無數懷疑，每一個懷疑都將這場對話引向一個不可避免的問題。

  「您為什麼要收養他？」

  張真人沒回答，他垂下眼眸，靜靜地看著茶盞中淼淼升騰的水汽。

  蘇葉繼續問：

  「我是說，世界上有很多孤兒，您為什麼會收養他？」

  「蘇雲鶴，不，是玄侯跟您相遇的時候有什麼奇異的地方？我實在不能理解您為什麼要收養他？」

  之前說過，天師府是極為特殊的血緣傳承人。張真人作為當代天師，他的直系親屬將會接任龍虎山，在他並沒有任何子嗣的情況下，忽然收養外姓之人作為養子。

  不管是在天師府內部，還是在張家人內部，他都要承擔相當大的責任，可他偏偏這麼做了，這是完全不和常理的做法。

  張真人看著這個女孩，不，以她的年紀說是女性更加合適，她已經沒了小時候的稚嫩，常年的訓練和與危險擦身而過的經歷讓她的雙眸帶上堅毅。

  張真人開口，問了一個驢唇不對馬嘴的問題。

  「你要結婚了？」

  「……是。」蘇葉回答，反而追問，「這跟您的回答有關係嗎？」

  比起初見時的小豆丁，她已然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即將成婚生子，開啟後半程的人生。

  老一輩的往事也該做個徹底了解。

  他輕輕嘆口氣，總不能讓下一代繼續纏著舊冤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