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出路

  浮雲的話外之意，是確定蘇葉的失明不會好了。

  這樣肆無忌憚，一點不留餘音的話自然激怒了眾人。

  眾人皆是對他怒目。

  

  傅景行更是罵道：

  「少在這裡危言聳聽，蘇葉會好的，事情不會——」繼續糟糕。

  浮雲打斷他，冰冷冷地插嘴，「你又犯毛病了。」

  「傅景行，你不會玄術，你是外行人，怎麼敢打包票這種事情？與其讓蘇葉為一個不確定希望躊躇，不如讓她另尋出路。」

  在病人剛剛失明的場合，光明正大地說這些話，毫無疑問是招人討厭的。

  如果有選擇，浮雲也不願意站出來當這位惡人。

  可當他聽到蘇葉連守夜人的職責都推卸出去後，他便意識到，失明對蘇葉的打擊是巨大的，甚至是不可迴轉的。

  蘇葉接受守夜人並非是單純為了名利，而是為了接任那位戰死師兄的職責。

  她將這奉為終身的事業，直到死亡的那刻，她才會心甘情願地交託。

  可此刻，蘇葉改口了，這其中的意義，浮雲不敢深思。

  他只能儘量為蘇葉找出別的出路，盲僧聽起來離譜，但好歹是條可行之路。

  不管黑貓白貓，能捉到老鼠的便是好貓。

  換到蘇葉身上，不管離譜與否，只要能讓她振作精神，那麼這便是好主意，否則……

  蘇葉垂下眼睫，不冷不淡地說：

  「多謝你的一番好意，我會考慮的。」

  說話間，她握緊導盲杖，主動向前，嘴裡還說道：

  「走吧，去吃飯，別耽誤時間了。」

  傅景行掃眼她做錯的方向，故作無事地扶住她，嘴裡同時強調：

  「你第一次來老宅，怕是不熟悉內部環境，我帶你過去。」

  蘇葉腳步微頓，她剛要開口拒絕，可視野的黑暗讓她又把這句拒絕之言隱藏了下來。

  老宅餐廳，經年的豪門大族，奢華卻又不失優雅，大氣中又透著些許繁瑣。

  世家大族的氣度彰顯無遺。

  大理寺的餐桌兩側，眾人分散而坐，目光或是隱晦或是明目張胆地落在蘇葉身上。

  蘇葉臉上的神色墨鏡，遮住了她絕大多數的表情，一條刀刻的下頜線露出外面。

  老宅的廚師太久沒有正式為主家服務，久違的服務難免用力過猛。

  剛從國外運來的頂級和牛，加上最好的喜馬拉雅海鹽，蛋白質燃燒的味道單靠豐富的油脂便能迷倒一群人。

  可惜……被擺在了一個瞎子面前。

  蘇葉聞到了蛋白質燃燒的味道，也聽到了骨瓷盤擱置在大理石餐桌的聲音，但她沒有動。

  她茫然地看著前方，企圖用二十多年的經驗去猜測，刀叉被放在何處。

  右手小拇指微微動了動，手臂緩慢地、慎重地舉起。

  「小——」心！

  傅景行正要驚呼驚醒，卻被浮雲一把捂住嘴唇。

  他剜眼這混蛋，是覺得蘇葉不夠傷心，還在這裡火上澆油！

  傅景行打開他汗臭味的手掌，擔憂地望向蘇葉。

  她……不會有事吧？

  「嘭——」

  蘇葉迅速收回撞到餐桌邊緣的右手手掌。

  鴉羽般的眼睫為顫抖，她抿緊下唇，嘴唇拉成一條直線。

  說實話，手掌不算特別疼，但是……這個受到創傷所帶來的含義去讓她徹骨冰冷。

  她已經成為了一個廢人，無人自動進食，甚至想試圖自己吃飯，手臂都會被餐桌傷害。

  此刻，她切實地意識到，失去天眼，不光意味著她失去了立身之本，還意味著她成為了廢人。

  那些被浮雲撩撥的心思一下變得無關緊要。

  「我不餓，先不吃了。」

  蘇葉淡淡開口，然後拄著導盲杖，一步一試探，卻也頭也不回地離開。

  浮雲麻爪了！

  他跟傅景行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開始指責對方。

  「都是你的錯。」

  「是你攔住我不讓我出聲。」

  「哈？我幫你穩住蘇葉還做錯了？」

  「錯不錯只有你自己清楚，少在這裡裝好人。」

  兩人互瞪一眼，一致從鼻孔中噴出不屑的冷哼，各自轉過頭。

  吱呀！

  餐刀划過骨碟發出刺耳的聲音，傅景行下意識皺眉，看向聲音發源地。

  正奮力跟牛排做鬥爭的莫西見他注意到自己，露出不好意思地笑容。

  「抱歉，牛排有點硬，我沒切好。」

  坐在他旁邊愁眉不展的昊天頗為不善地剜眼他，如果可以莫西早已經被他切成碎片了。

  「什麼時候了，你居然還有心思吃牛排！」

  莫西下意識反駁：「這可是頂級和牛，不是普通牛排！」

  青筋暴跳，昊天眼底漫上殺意。

  刺啦——

  浮雲拉成座椅，撲倒昊天身前。

  「冷靜，你千萬冷靜！」

  「我冷靜不了！」昊天推開浮雲，一把揪住莫西的衣領，「你這混蛋有心嗎？蘇葉都這樣了，你怎麼還有心情吃飯？！」

  莫西揚起腦袋，眼角下垂，嘴唇蠕動了兩下，小心翼翼地回答：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

  「你！」昊天短促喊道。

  然後，極為嫌棄地丟開莫西。

  莫西得了自由，一邊整理衣領，一邊又道：

  「我娘說了，吃飯不積極，思想有問題。」

  這回連浮雲都稍微有些無語。

  他揉了揉酸疼的鼻根，語重心長地說：

  「倒也不是不讓你吃，只是……動靜小一些，大家火氣都有些重。」

  「為什麼？」莫西反問，「是蘇葉的傷嗎？」

  他振振有詞：「事情已經發生，越是躲避越是無用。倒不如主動引導蘇葉去接受這一切。」

  見眾人面露異色，莫西索性搬出自家親戚的真實案例。

  「我姑奶奶當年跟邪修對戰便失去了右手。剛開始，她也無法接受，厭世絕食，就差自殺了，可是她硬生生被我太姥姥拿大棍子打醒了。」

  「用我太姥姥的話說，世上艱難之人何其之多，這點挫折不過爾爾，若為此尋思，枉來人間走一遭。」

  「好！」浮雲啪啪鼓掌，「說得好，就要如此！」

  然後，他閃身後退，朝著蘇葉的房間位置伸出右臂，笑吟吟地建議：

  「麻煩你對著蘇葉再講一遍。」

  笑容消失了，莫西的眼珠開始在眼眶中不安分地滑動，視線飄忽不定。

  「呃……這個……那個……」

  他的目光飄忽不定，嘴裡說著各種拖延詞。

  昊天冷嗤：「哼，原來也只是光說不練的假把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