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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 燒焦的1958年

2025-03-30 09:58:00 作者: 星拱北

  曲南休下了班很累,還要趕去參加腦神經科學俱樂部的講座。

  一個人對於自己摯愛的東西,會排除萬難自發不懈地追求;而上班只是出於責任和生計所迫。

  

  兩三個小時玩兒似的就過去了。

  這裡跟302醫院離得不遠,結束之後索性再跑趟醫院。內心深處,他已把李開山當成自己的親爺爺。

  輕輕推開病房門,守在那裡的戰士小張「蹭」一下站起來,差點兒對他行軍禮。

  「你怎麼了小張,今天你不太對勁啊。」

  一看是曲南休,小張才放鬆下來,猶豫著說:「小曲,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當兵的,哪有吞吞吐吐的?說!」

  「是這樣的,前些日子,首長剛剛病倒,一忙亂就忘了,這幾天靜下來,我想起一件事。」

  小張透露,李開山腦中風的那天早上,家裡電話響了兩次,都是首長到書房親自接聽的。

  兩個電話隔得時間不太長,接完第一個,首長也沒出來。

  接完第二個電話,書房了沉默了許久,大約有一個鐘頭左右。然後,在廚房忙活的小張就聽到首長大喊一聲,等衝進去,首長已經倒在地上。而在這兩個電話之前,首長心情看起來是很好的。

  「你的意思是,首長突然發病,跟這兩個電話有關係?」

  小張點點頭:「我跟了首長這麼多年,他身體一直很硬朗,也都定時體檢,該吃藥吃藥,怎麼會毫無徵兆的突然腦中風呢?醫生說,這跟突然的刺激可能會有關係,所以」

  曲南休思索了片刻:「你說的有一定道理。查來電顯示了嗎?」

  「那部機子來電顯示的數量有限,首長生病這段時間,已經被慰問電話打爆了,所以記錄查不到了。」

  「知道了,這件事我來處理。」

  曲南休知道,李開山是對李湯霓來說最重要的人,是她最愛的人,也是改寫她命運的人。因此,有關他的事情必須謹慎處理。而且小曲也確實好奇,那兩個電話跟發病之間有沒有聯繫。

  查詢通話記錄不難,到移動營業廳解決問題。

  曲南休看到,李開山腦中風那一天,早上的確共有兩個來電。

  他拿給李湯霓看,李湯霓認得,第一個是邵帥的手機號。

  兩人對望了一下,都皺起了眉頭。難道邵帥這傢伙給爺爺打電話 ,說了什麼刺激他的話?

  另一個是個陌生的手機號。

  邵帥堅持說自己當天只是打電話問候一下李老爺子,啥過分的都沒說。但是有過前科的人,怎麼自辯都難以博得別人的信任。

  李湯霓說:「如果讓我查到,你那天說了什麼刺激爺爺的話,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邵帥說:「傷心啊傷心,霓霓,我對你這麼好,你竟然這麼懷疑我!李老爺子是看著我長大的,我能害他嘛!你去查,要是我刺激的他,我,我,我」

  「你什麼?」

  「我就不姓王!」

  「切,你本來也不姓王」

  李湯霓拿起另一個號碼,用自己的手機撥過去,通了。

  那頭響起一個成熟穩重的男性聲音:「喂,找哪位?」

  那個「餵」字的聲調是四聲,把這個字念成降調的人,通常不是太年輕。

  「呃,」李湯霓忽然不知該如何開口,「對不起,我打錯了。」

  趕緊給掛了

  「聽著不像壞人。咱們用我爺爺家的座機打回去,這樣就好解釋了。」

  再撥過去,還是那個成熟男性的聲音,但這一次,對方顯然是看到來電號碼,顯得很開心:「喂,李叔叔,你好哇!」

  李湯霓和曲南休對視了一下,明白了,這是位爺爺的老熟人。

  於是李湯霓說:「您好,李開山是我爺爺,您認識他?」

  「哦?你是他孫女啊!你好你好,怎麼是你打給我啊?你爺爺呢?」

  「我爺爺住院了。」

  「啊?住院啦?什麼病啊,哪個醫院啊?我去看看他。」

  「請問您是我爺爺的?」

  「這說來話長了。我姓胡,叫胡安,我父親叫胡廣」

  胡安,胡廣,李湯霓有點印象,好像聽爺爺提到過,可是具體又想不起來。

  「我父親和你爺爺曾經是老戰友,一起上的抗美援朝戰場。後來,我父親犧牲了」數秒鐘的沉默後,「還是你爺爺幫忙掩埋的呢。後來你爺爺跟我母親說了這個事情,我們全家都很感激。我長大成人之後,就一直跟你爺爺保持著聯繫。」

  「哦,這麼回事啊。」

  聊到此處,李湯霓已經確信,對方不會故意刺激爺爺,但還是一咬牙問:「前幾天您才跟我爺爺通過電話吧?」

  「是啊。半年前我母親去世了,我這才剛緩過勁來,想起問候你爺爺一聲。他那天不是還說,自己身體挺硬朗的嗎?怎麼突然住院了?要不要緊?」

  看對方對爺爺那麼關心,李湯霓把實情和盤托出。

  胡安一聽急壞了,人在外地,恨不得這就往北京趕,話語中的那份誠摯,讓李湯霓和曲南休都很感動。

  掛了電話,李湯霓在爺爺住了許多年的這所房子裡轉悠,總感覺一回頭,就能看見爺爺還在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報,或者在陽台上拿著噴壺澆花。

  那些日子多美好啊,可惜一去不復返了!

  陽台上,爺爺折騰的那些花花草草,這些日子就可憐了。

  以前,有人把他們當手心裡的寶,又是澆水又是施肥又是捉蟲的,現在呢,一個個蔫頭蔫腦無精打采,有的已經泛黃枯萎了。它們是不是也在想念主人啊?

  李湯霓拿起噴壺,把陽台的花精心澆了一遍。如果它們的主人有一天能夠回來這裡,一定希望它們都精神抖擻,跟當兵的似的。

  做完這些,她又來到書房,見書架上、書桌上,所有的地方都井井有條。只是一向不染纖塵的書桌上,此刻落了一層灰。

  在北京,一天不打掃,灰就會堆積起來,想來,警衛員小張每天守在醫院,也是顧不上這些的。

  於是李湯霓挽袖子涮抹布,打算自己動手。

  兩人把李開山的房子打掃得乾乾淨淨之後,李湯霓坐進爺爺每天必坐的書桌前的轉椅里。

  順手一拉,抽屜開了,裡面端端正正擺著一個信封,看薄厚程度,裡面有東西,且沒封口。

  李湯霓好奇地打開一看,裡面有張迭好的信紙,還掉出來一個小保鮮袋封著的黑乎乎的東西。

  李湯霓看了半天,百思不得其解:「曲南休,你來看這是什麼?」

  邊遞給他,邊自己打開了信紙。紙上是爺爺的字跡。

  小曲拿起來保鮮袋瞅了瞅:「像是塊焦炭,可是又比那個軟一點,好像是一小塊燒焦的布。」

  「你說對了,」李湯霓一目十行掃完信上的字,抬起頭來悠悠地說,「是一塊燒焦的志願軍軍裝布。」

  她手裡拿的,是一篇李開山腦中風當天早上親筆寫的東西,還署了名和日期。至於是寫給誰的,很難說,也許就是寫給他自己的吧。

  1958年,抗美援朝戰爭勝利前夕,李開山還是一名正在戰場上快速成長的兵。

  當時有一位叫胡廣的老兵對他十分照顧,李開山稱他為「胡大哥」。

  胡大哥早已結婚生子,當年兒子兩歲了。無論他人在哪裡,身上都揣著一張油紙包裹的2寸黑白全家福。

  不論條件多麼艱苦,只要每天看一眼那照片,渾身就充滿了力量。胡大哥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早點打完仗,好早點回去老婆孩子熱炕頭。」

  在槍林彈雨中一起衝鋒陷陣,在缺衣少食的壕溝里一塊抽廉價煙,在生與死的考驗中,品味著思念遠方的親人的痛與溫暖,李開山和胡廣成了比親人更親的戰友。

  終於,生離死別的一天到來了!

  那次,志願軍在戰場失利往回撤,胡廣不幸一腳踩上地雷,被炸得整個人飛上了天。掉下來的時候,右腿完全炸掉了,半邊身子血肉模糊!

  李開山哭著爬過去,說什麼也要背著他一起走。

  可當時情況緊急,站起來背著一個人走,必然目標變大、行動緩慢、極易遭到敵人的火力打擊。因此還剩一絲意識的胡廣,果斷要求他放棄自己。

  李開山不同意,背著他試了幾次站不起來,只見血流如注,而能夠撤退的時間越來越緊迫!

  絕望的李開山跌坐在地上抱頭痛哭。

  說是痛哭,也不敢大聲宣洩情緒,只能默默地流淚。

  看他不走,胡廣趁他不備,掙扎著掏出另外半邊口袋裡的小刀,一刀刺向了自己的心臟!

  這無疑是李開山後來幾十年的生命中,最撕心裂肺、最難以忘懷的回憶,每次想起,都痛到無法呼吸!

  最後,李開山撕下胡廣軍裝上一塊碎片作為紀念,並在匆忙間胡亂挖了幾下土,用些樹葉大概齊遮住了他的遺體

  抗美援朝勝利之後,李開山想盡辦法,終於聯繫上了胡廣的妻子。

  但面對那個瘦小無助的女人悲傷的淚水,他無論如何也沒勇氣說出胡廣犧牲時的慘狀,以及胡大哥是為了不拖自己的後腿,才自行了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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