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4 吃不下飯是好事
2025-03-30 09:54:57
作者: 星拱北
這天,曲南休正在上課,嚴叔從餅店打電話來。
他們早已約好,以三聲為限,如果響三聲還沒接,就是曲南休在上課或干別的,不方便接。但是一般,自律的嚴叔嚴嫂和新請的阿姨,只要能自己解決的,都儘量不麻煩他。
曲南休看了看還有十分鐘下課了,反正也調在震動上,就沒管它。可手機不停地震,大概有急事。
嚴叔的聲音十分緊張:「小曲,你忙嗎?店裡出了點事。」
「什麼事?別著急,慢慢說。」
嚴叔還沒回答,電話似乎被搶走了,換成了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凶神惡煞:「你就是老闆嗎?人躲哪兒去了?你這是黑店啊,賣的是蟑螂餡的手抓餅啊!你等著,我這就到消費者協會告你去!非告得你傾家蕩產不可!」
嚴叔腿腳不便,嚴嫂不能說話,新聘用的那位阿姨說了句你太狠了,就把話筒搶過來解釋道:「老闆,是這麼回事,有位女士買了兩份手抓餅,還沒拿出門就回來找我了,說兩個手抓餅里都有死蟑螂!你說這怎麼可能呢?咱們店裡打掃得這麼幹淨,從來沒有過蟲子,而且這餅是我親手做的,當著她面做的,嚴嫂也看著呢,那麼大兩隻死蟑螂,我們倆大活人會看不見嗎!」
那個女客人叫囂起來:「你這話什麼意思?是說我訛你是吧?我吃飽了撐的有那閒工夫麼?」
嚴叔說:「我都說了,要不我們自己掏腰包賠你,咱們到一邊說話,別耽誤了做生意,你又不同意!」
「我當然不能同意了!兩張餅才多少錢,我的精神損失費得多少錢?你光惦記著你們的生意,怎麼不想想我的感受?我看見了這餅里的蟑螂,肯定好幾天都吃不下去飯!」
說實話,就她的身高體重比來說,吃不下去飯,未嘗不是件好事。
曲南休聽了個八 九不離十,知道遇上個難纏的主,掛了電話就往店裡趕。
女客人還在糾纏,張牙舞爪,一口一個「蟑螂」,把後面排隊的客人都嚇跑了,餐飲業最怕的就是衛生出問題。
曲南休索性掛上了「暫停營業」的牌子。
她口口聲聲揚言要去告他們,可碩大的身軀就杵在門口不動窩,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曲南休明白,這事兒只能用錢來擺平了,他不顧三位店員阻止,打開了收銀機。
送走瘟神之後,三位店員都很沮喪。辛苦了半天,這麼輕鬆就讓那女人訛了小一千現金,而且還明擺著是栽贓。
曲南休反倒安慰他們:「這個月,我的那份工資勻給你們好了。你們就想,凡是能用錢擺平的,都不是什麼大事。」
之後,他又帶頭徹底打掃了店裡的衛生。
可是過了兩天,類似的事情竟然又發生了,一大早,換了一個人,換了個藉口。
那人還在門外大聲告訴所有人,這家店的餅特別髒,吃出頭髮都算走運的,沒吃出玻璃碴子和蒼蠅就不錯了!
因為店鋪開在小區底商,基本靠老客戶捧場,一旦喪失了信譽,對生意的打擊將是致命的。如果跟他吵起來,顯然影響也不好。
而且這一天,還是新年除夕。
當時曲南休不在,幾個店員一商量,一不能讓這人再嚷嚷下去了,二也不能再讓小曲掏腰包了,大過年的別給他添堵了,小曲也不容易。於是,幾人好說歹說,賠了一點錢了事。
錢完全是嚴叔嚴嫂個人出的,新來的孫阿姨才幹了不到一個月,工資都還沒領到,就不用她掏了。
風波暫時過去了,但是幾個員工的心情都很不好,沉默了好久,孫阿姨接了女兒一個電話,才漸漸露出了笑容,和嚴叔聊起天來。
「我女兒今年剛結婚,小兩口是一個單位的,一塊上下班,還挺方便的。我女兒現在正在商場給我買衣服呢,問我大衣要大紅的還是暗紅的,呵呵。我都老太太一個了,還穿大紅的,那哪兒行啊!」
嚴叔禮貌性地誇她女兒懂事。
孫阿姨又抽空掏出手機,給他倆看了很多自己女兒的照片。青春總是美好的,少女就算不化妝,不穿華麗的衣裳,也都是好看的。
完了孫阿姨隨口問:「誒,你們孩子多大了?在哪兒上學,還是上班呢?」
嚴嫂有口不能言,索性垂頭幹活,嚴叔答:「我們沒孩子。」
「噢——」孫阿姨一想也是,這夫妻二人一瘸一啞,把自己養活了就夠費勁的了,再養個孩子的確夠嗆,於是很知趣地圓場,「沒孩子也挺好,可以天天呃,二人世界。而且你不知道,在這地方,養個孩子可貴了!」
嚴叔帶著異樣的神色跟著點頭。
孫阿姨又說,自己的女兒女婿收入都還可以。自己退休之後,本來不打算再出來工作的,但是想到在北京養孩子貴,明年女兒女婿又打算要寶寶,所以自己就又出來找點事做,幫他們小兩口攢攢錢買房子。
沒想到,到這家餅店才幹了不到一個月,竟然出現兩起這樣搗亂的事,看樣子是干不長了,錢也多掙不了。
嚴嫂聽她這麼一說,心裡很著急,心想她是不是不想幹了呀?可是自己沒法說話,就跟丈夫比劃啞語。
嚴叔看了說:「老孫啊,你要是不想幹了,最好提前跟小曲說一聲。我們倆辛苦點沒什麼,但是我跟我老婆身體都不太方便,主要怕耽誤了小曲的生意,小曲可是個好孩子。」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小曲能請到你們這樣忠心耿耿的幫手,也是他的福氣啊。」
「他讓我們在這裡工作,就是對我們有恩,我們盡力是應該的。只是有時候動作慢了,還望你多擔待。
孫阿姨也是活了一把年紀的人了,對現在還有這樣有情有義的僱傭關係,感到十分稀奇。
這時,還什麼都不知道的曲南休,興沖沖跑進店來說:「大家都早點回去過新年吧,中午咱們就不營業了。」
說著,還給了一人一個紅包,順便把孫阿姨這月工資提前發了。
孫阿姨高高興興走後,曲南休執意要打車送嚴哥嚴嫂回家,他們堅決不同意,說坐公交車就行了。
「你們不是住得很近麼?送你們一趟花不了多少時間的。」
夫妻倆對望一眼,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我們住南城。」
「南城?那麼遠?那之前為什麼跟我說住得很近?」
曲南休明白了,他們是不希望自己擔心。
他也明白了,每天他們要坐很久很久的公交車來上班,還不知道有沒有座。這對於兩個殘疾人來說,太不容易了!
看到有拐杖,很多計程車都不願意拉,因為這樣的乘客上下車磨蹭,耽誤拉活兒。新年前後生意可好了呢。
曲南休一邊在心中感慨世風日下,一邊獨自走到旁邊去打車,打到了再告訴司機,倒車拉另外兩個人,這樣司機雖不情願,也沒話說了。
半路,曲南休叫車子靠邊停,很快從某超市的寄存處,拎了幾大袋吃的用的出來,笑呵呵地說:「剛才我都拎不動了,只好存那兒,幸好現在有車,我給你們送回去。」
夫妻倆自然是百般感激,萬般推辭無效。
計程車司機忍不住打聽他們是什麼關係,聽說是僱主和員工的關係,驚得不要不要的,連連說:「要是我老闆也這麼好就好嘍!不過這事兒做夢都不敢想,不扣我工資已經燒高香了!」
嚴叔嚴嫂住的地方,是南城一處很舊的樓房的地下室,比曲南休之前租的還不如。
從樓道口去往地下室的通道,昏暗狹窄,嚴叔拄著拐,一點一點挪得十分費力。普通人一個箭步就能到的距離,平時他要花足足五分鐘。
曲南休心裡又不好受了。
如果可以,他希望這個世界上沒有比自己弱小的生命,因為看著弱者受罪,於他是一種致命的折磨。
曲南休索性提出背他,嚴叔不同意,曲南休就打趣說:「我長這麼大塊頭是幹嘛用的?這麼寬的肩膀,平時閒著也沒啥用,就讓它起一回作用唄。」
屋子和其它地下室一樣,陰暗潮濕,還很冷,但是收拾得挺利落。曲南休環顧了一下,心裡有了數。
匆匆從那裡出來,掉頭又去超市,買了電熱水壺、風濕膏備用、一大堆活性炭乾燥劑用於乾燥環境,還買了個超亮卻節能的大燈泡,給樓道換上了。
該發的紅包發了,該買的東西買了,曲南休一身輕鬆地告別了嚴叔嚴嫂。所謂一身輕,就是錢包也輕了,又是入不敷出的一個月啊!
曲南休倒是樂觀地想,可能我天生就不是做生意的料,這樣挺好,可以逼我往腦神經科學家的路子上走,呵呵。
想著想著,肚子餓了,走到一家五星級酒店旁邊的胡同里,買了根烤紅薯果腹。
跨年的夜晚,嚴叔和嚴嫂認真地許了個兩個願,第一個是希望好心的小曲一生平安幸福。而在這之前,他們總是把另外一個願望放在第一位的,而那也曾是唯一的一個願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