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薦)你會降龍十八掌嗎
2025-03-23 13:27:37
作者: 星拱北
初戀棱花的婚訊終於不可阻擋地傳來,她特地挑了非寒假非暑假、曲南休學業和打工最忙的時候,並且只提前了一天告訴他,就是成心不想讓他參加婚禮。
否則,她不知道自己會不會在婚禮上眼看著他,哭成個淚人兒,那樣對新郎不公平,也會讓她這輩子最在乎的男人曲南休難堪。
對她來說,這世界上除了父親、哥哥和曲南休,剩下的,統一稱作「別的男人」,如果不能嫁南休,其實嫁誰都沒區別。
然而,自從南休像雞窩裡飛出的鳳凰一鳴驚人那刻起,她就知道,此生註定天各一方了,愚笨如自己,怎可耽誤他的遠大前程呢?她為他高興,也為自己悲哀。但這份心思,南休可能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情到深處,哪種離別不傷悲。
得知棱花結婚那天,太陽落山後,情緒低落的曲南休扛了一整箱啤酒,來到校外運河附近無人處坐下,望著遠處繁華的燈火,一瓶接一瓶地灌自己。酒量奇佳的他,想要醉一次實屬奢望。
由於學的是生物醫學,他知道人的酒量的大小,取決於體內醇脫氫酶和醛脫氫酶作用的大小。自己體內這兩種酶的功能也忒齊全了!
天有些暗了,他沒注意周遭環境,不遠處忽然有個聲音問:「給我也來一瓶,行不?」
管他是誰,曲南休看也沒看就拎起一瓶,伸手往那個方向一遞。
「悉悉索索」的聲音,那人似乎是蹣跚來到跟前的,緩緩接過酒瓶子,熟練地拿牙一磕,蓋子就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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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快!好久沒有這麼痛快地喝過酒了!」
「咕咚咕咚」一瓶下肚,那人猶豫著說:「小兄弟,再來一瓶行麼?」
「行!隨便拿!」
自顧為情所傷的曲南休,這才往那邊看了一眼。
原來是位衣衫襤褸的「洪七公」——長方臉,頦下亂須,粗手大腳,身邊放著根棍子,看來,就差背上背個朱紅漆的葫蘆了!丐幫的靈魂人物啊!
曲南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出其不意地問:「你會降龍十八掌嗎?」
那人一愣,很快反應過來,伸出一隻手在空中比劃著名,口裡還抑揚頓挫地念念有詞:「降龍十八掌,講究的是剛柔並濟!當剛則剛,當柔則柔,動作雖簡單無奇,但招招威力無窮!」
曲南休揉了揉眼睛:「難道說,今兒個我醉了麼?還是穿越到金庸小說里去了?」
再仔細看看,發現對方那隻手只有四根手指,無名指位置竟是空的!
難道真是自斷手指的洪七公來了嗎!
曲南休又拿起地上的木棍瞅了瞅,問:「打狗棒?」
那人聽了哈哈大笑,聲如洪鐘:「小兄弟,鬧了半天,你也是個金庸迷啊!」
「如假包換!」
於是,夜色下,一老一少開聊金庸小說系列,從《射鵰》到《笑傲》,從《倚天》到《鹿鼎》,聊得天昏地暗,風起雲湧,相當投機!
當中,曲南休為了省事,乾脆對對方以「洪爺」相稱。洪爺也是位爽快人,隨便怎麼著都行。
聊到興高采烈處,曲南休都快忘了自己為啥來這兒了,差點兒蹦起來比劃幾招,方才心中的陰霾一掃而光。
也許跟同道中人大聊特聊金庸,也不失為治療失戀的好方法吧!
沒有下酒菜,甚至沒有桌椅,但笑聲不斷。邊聊邊喝,邊喝邊躲無人處「方便」,終於,二十四瓶啤酒中的二十二瓶都被幹掉了,各人只剩下手裡的最後一瓶。這爺倆還真都挺有酒量,誰都沒醉。
很晚了,曲南休想對方可能該休息了,就順口問:「洪爺,你家住哪兒啊?」
「我啊,就住這運河邊上。」
他一指,曲南休隱約看到不遠處橋底下,果真有簡單的鋪蓋,還有鍋碗瓢盆什麼的,但這並不影響曲南休對他的親近:「睡這兒啊?這天兒還行,那冬天怎麼辦呢?」
「冬天再說冬天唄,今朝有酒今朝醉!」
洪爺有著大無畏精神,曲南休倒是有點替他發愁了。看他已經上了年紀,到時天寒地凍的可怎麼辦呢?不知道歸不歸街道管?
但洪爺接下來的話,很讓曲南休意外:「以前我可不住這兒。信不信由你,早在九十年代初,我就靠走私黃金髮了家。那會兒,我在縣城買了汽車,蓋了房,還買了幾塊地。按現在的市價算,地產價值也不算太多,也就這個數吧。」
洪爺伸出那隻完好無缺的手。
曲南休猜:「五十萬?」
「再猜。」
「五百萬?」
「五千萬!」
「那麼多!」曲南休聽得直乍舌,別說五千萬了,就連五十萬長啥樣,他都想不出來,「那後來呢?」
「唉,好花不常開,風水輪流轉啊!那是九九年,我記得特別清楚,因為剛好是千禧年到來的前一個月,生意上被我以前最信任的一個兄弟給騙了,我一年都轉不過這個彎兒來,寒心啊!以前我那麼相信他,待他那麼仗義,他岳父重病手術,我一擲十萬手術費住院費。我還自以為是能過命的兄弟,真沒想到啊,人心隔肚皮!」
曲南休聽了也十分難受,但以他相對淺薄的人生經歷,實在不知勸點啥好,說那些虛的還不如不說。
「我惹上了官司,以前走私那些事兒,也被翻騰出來了,結果你猜怎麼著?」
曲南休實在不忍心猜。
洪爺又伸出那隻僅有四根手指的手:「坐牢四年,傾家蕩產,妻離子散!」
借著月光,曲南休看到說起這些往事的時候,洪爺的臉上竟還帶有一抹「看開了」的笑容。這是一個有故事的人吶!
要是換了自己,經歷過這些大起大落、世態炎涼,還有笑的力氣嗎?
「放出來之後,我也努力找工作來著,但是這年頭,連大學畢業的都找不著工作呢,誰肯用我這個有前科的呀?以前整天一起吃吃喝喝的狐朋狗友們,再見了我呀,就跟見了瘟疫似的,躲還來不及呢,就更別提幫襯了。擱以前,那可是好得可以穿一條褲子的呀!反正,各種苦力也都幹過,還被人削掉了一根手指,打斷了一條腿」
雖然只是雲淡風輕的口氣,曲南休卻越聽心情越沉重。
平時,他偶爾也會感嘆蒼天不公——同學舒舒服服打遊戲刷朋友圈,自己卻汗流浹背工作得太辛苦,可是跟洪爺相比,自己已不知有多幸運了。
看來人在倒霉的時候,要跟不如自己的比,才不至絕望;而在一帆風順的時候,要跟比自己更成功的比,才有動力。
「洪爺,你後悔嗎?如果有機會重來一次,你還會選擇去走私嗎?」
雖說馬後炮無用,洪爺卻思考得非常認真,那表情,就跟高考的時候冥思苦想作文題似的。
「我們那個年代啊,如果當時我不走這條路,那就應該老老實實在家務農,面朝黃土背朝天,一輩子可能連縣城也去不了幾次。就像井底之蛙,總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以為整個世界就那麼點大。」
「這麼說,你不後悔?」
「也不是,我還沒說完呢。雖然發跡的滋味很好,但是如果有機會重來一次,我還是不走這條路了。都說天道好輪迴,蒼天饒過誰啊?我還是踏踏實實地,守著老婆兒子過小日子吧。我兒子是個大高個兒,跟你差不多,不過他大概,早就不記得我這個爹了吧」
說到兒子,剛才還是一副「看開了」、「沒什麼大不了」的表情的洪爺,終於還是沒撐住,露出了悲傷的神色:「世上要是有後悔藥賣就好了,我就算豁出這條命去,也要買一份兒」
一句話沒說完,這個大老爺們兒竟抽搭著哭了,極力掩飾的嗚咽聲,訴盡人生的高低與起伏,繁華與悲涼。
故事雖短,卻很震撼,曲南休心裡沉甸甸,剛才聊金庸的那股暢快勁兒蕩然無存。
後悔藥,後悔藥,有沒有一間藥房可以走進去說,「老闆,給我來份兒後悔藥!」
不知怎麼的,他想起考上大學前某一年,那還是在老家的時候,有一天晚上下大暴雨,自己沒帶傘,被堵在了車站。怕奶奶著急,他就用公用電話打給鄰居,讓她去告訴奶奶說,自己在同學家呢,今晚不回去了。
正蜷縮成一團,饑寒交迫的時候,遠遠地見棱花舉著把大傘,披風戴雨地朝自己走來!
心裡一熱,不知哪裡來的力量,曲南休冒雨衝上去迎她,瞬間被傾盆大雨澆透,可他一點兒都不覺得難受。
兩人合力舉著傘,頂風跑到一處閒置的廠房。
曲南休問:「你怎麼會來找我?奶奶沒跟你說,我去同學家了嗎?」
棱花說:「我把你同學家問了個遍啊!」
只這一句話,「轟」的一聲,**中燒,瞬間就把曲南休變成了鬥士!他差一點兒就做了那件,到現在都後悔沒有做的事情!
如果當時任性一點的話,今天棱花就不會成為別人的新娘了,他也不會在運河邊借酒消愁,暗自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