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6 夢回吹角連營
2025-03-30 06:03:17
作者: 談笑書
當辛棄疾擊劍時,許若雪撥劍而起,身化輕煙,立在場中。
辛棄疾豪邁的聲音響起。
醉里挑燈看劍。
許若雪腳下一踉蹌,身子軟軟折倒。在既將跌落塵埃時,卻柳腰輕折,然後手中劍順勢遞出,往上倏地一挑!
醉道人大叫:「好一招醉劍!」
夢回吹角連營。
許若雪腳下輕點,身形變幻,如煙如霧,手中劍也隱約朦朧,看似軟弱無力,卻劍劍直指要害。
小道士大叫:「好一招夢劍!」
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
血海劍劍光忽地爆起,遮天蔽地!一時許若雪便似身上長出了無數隻手,而每隻手又同時刺出了無數劍。眾人眼中所見,天地間唯有一片劍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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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數落葉被殺氣所激,從枝頭飄落,落入劍海中,瞬間便被撕成了無數片,竟徹底消失不見!
醉道人張大了嘴,呆呆地說道:「好一輪殺劍!」
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
血海劍劍光倏地一斂,然後一聲劍鳴。劍如箭,人如龍,以劍御人,瞬間斬至。
劍光一閃,一株大樹緩緩,轟然倒地。
小道士大喝:「好一記快劍!」
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髮生!
許若雪身形連晃,已回到場中。她此時意興正酣,正待仗劍狂舞,卻忽然聽到那句「可憐白髮生」。
她怔住,呆呆站在場中,然後悠悠一聲長嘆,擲劍於地。
最後一劍,卻無劍!
已無劍可出!
醉道人和小道士到了嘴邊的叫好聲,猛地收了回去,然後兩人齊聲一嘆。
辛棄疾長嘆:「可憐白髮生!」
他聲音哽咽:「白髮生啊!」
他驀地提聲,嘶啞著喊道:「可有酒?酒來!」
沒酒!
辛棄疾眼中的豪情,漸漸暗淡!
小道士只覺眼裡一酸,有淚洶湧著要奔出來。他強行忍住,腦中靈光忽一閃,叫道:「有酒!」
他急急跑到大黃馬那,從袋裡取出一酒壺,急急遞給辛棄疾,叫道:「酒來!」
辛棄疾擰開木塞,大口飲酒。
酒水合著淚水,灌入他嘴中。他一併,大口飲下!
一壺酒,頃刻便盡。辛棄疾閉上眼。
這白髮蒼蒼的老者,一時,豪氣盡去。一時,有無盡悲憤,有無盡淒涼!
好一會兒後,他才睜開眼。睜開眼時,眼裡那無盡的豪邁和無盡的悲憤盡皆消失不見。將酒壺遞給小道士,他說道:「謝了!」
看著這白髮老者臉上的淡然,小道士心中更大悲更大痛。
他寧願這豪情萬丈的大英雄,借著酒興,酣暢淋漓地大哭一場。也不願這白髮蒼蒼的老者,一臉平淡,對自己說這一聲「謝了」。
究竟是經歷了多少磨難和失望,才讓這個敢五十騎,直闖五萬敵軍大營的蓋世英雄,而今竟是,如此英雄遲暮!
我大宋啊!
幾人不忍悲傷,各自岔開話題。
辛棄疾抽了幾下鼻子:「好香,醉道人,你那什麼叫花雞做好了吧?」
醉道人笑道:「好啦好啦,不是我醉道人吹牛,我做的叫花雞那叫一絕,香而不膩,入入口酥爛肥嫩,好吃的很。」
四人便圍坐著,分了這隻野雞。
叫花雞的味道的確極好,可小道士卻覺得這滿嘴的美味,吃到肚中後,卻沒什麼滋味。
吃飽後,辛棄疾對醉道人說道:「你那一箭隨手而發,卻能命中驚飛的野雞,這箭術可算了得。」
醉道人大喜:「以我的箭術,在你當年的軍中,可排第幾?」
辛棄疾想了想:「可排前五。」
「啊,才前五啊,我還自認為,我的箭術可稱一時之雄。」
辛棄疾搖頭笑道:「在生死中練出的箭術,豈可與在太平時練出的箭術相提並論?你的箭術已是極佳,在大宋軍中,可稱冠一軍。」
許若雪問:「那我的劍術嘞,可排第幾?」
辛棄疾正色說道:「若論殺人之劍,許女俠你劍術通神,便是老夫也有所不及,必得第一。」
「可在戰場上,」辛棄疾搖了搖頭:「你劍術雖然凌厲,其中殺氣盈天,可兩軍對決時,這種劍術怕是起不了大用!」
「怎麼會?」許若雪奇道:「我幾次陷身重圍,也能殺傷多人後,毫髮不傷地離去。」
辛棄疾笑道:「江湖決鬥與戰場廝殺完全是兩回事。江湖中便是群斗能有多少人?可戰場上的敵人動輒成千上萬,還擠得密密麻麻。試問那種情形下,你怎麼騰挪的開?更不用說,你還要隨時防備,身邊有快馬忽然殺來,頭上有冷箭忽然飛來。」
「戰場上,個人武藝其實已不太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上的兵器甲冑。更重要的是,你和同伴的相互配合。」
許若雪皺眉:「這麼說,江湖高手放到戰場上後,跟普通士卒差不了多遠?」
辛棄疾搖頭:「當然不是。江湖高手若能身著重甲,再學會彼此配合,輔以戰場上的殺人之術,那能起到的作用,遠勝於普通士卒。」
「戰場上的殺人之術和江湖上的殺人之術有什麼區別?」 許若雪求教。
「區別大了,在戰場上你唯一要記住的是,怎樣以最小的代價,用最省力的方法,最快的速度,殺死你面前的敵人。所以劍術中一切虛的、花的的東西,必須要通通去掉。那些用在戰場上,不過是取死之道。」
「這樣吧,你我對練一下。」
持劍在手,兩人相視對立。
「小心了。」辛棄疾說道。然後他深吸氣,驀地一劍刺出。
這一劍,就是最最簡單的一劍,直刺許若雪的喉間。只是這最簡單的一劍,卻是快極,也輕極。
許若雪哪怕早有防備,也嚇了一跳。好在她身法實在了得,腳步一錯間,便閃開這一劍。然後腳下連點,許若雪劍化三朵梅花,分刺辛棄疾胸口要害。
可辛棄疾只是左肩微微一沉,卻是反手一劍刺出。許若雪哪會料到他竟然不躲,想要再避過這一劍,卻已是來不及。
辛棄疾說道:「明白了嗎?」
「你這一劍,老夫其實可以躲。但老夫偏偏不躲,用左肩生受了。受這一劍後,老夫自然會受傷。可若老夫身著甲冑,這點傷根本礙不了什麼事。可老夫藉機回你的這一劍,卻定能讓你命喪當場!你劍術再是通神,可被一劍奪了命,又有什麼用?」
「還有,在戰場上,正常情況下,你身前是擠得密密麻麻的敵人,你身左身右身後是擠得密密麻麻的同伴,你哪裡還能找到餘地,讓你腳步連點?這個時候,你得靠你的同伴,比如盾牌手,幫你擋住這一劍。或者長矛手,先行攻擊敵人。在戰場,永遠不要指望單打獨鬥。」
說著,辛棄疾一劍又一劍地示範,邊出劍邊解說。
許若雪自是聽得極用心。
足足一個時辰後,辛棄疾才收了劍,問:「明白了嗎?」
許若雪閉上眼,細細思索了片刻,點頭:「明白了。最多一年,我定能練成戰場上的殺人之劍。」
「好,」辛棄疾喜道。然後他問:「知道老夫為什麼要教你這個嗎?」
許若雪搖頭。
辛棄疾嘆道:「因為老夫已經老了。我已年有六十有五,今生今世,怕是再不能呼嘯殺場,仗劍殺敵了。」
許若雪驚道:「臨安城中現在人人皆知,韓少傅有意北伐。辛公身體依然康健,劍中殺氣依舊凜然,還怕沒機會再上戰場嗎?」
辛棄疾苦笑:「北伐之事,事關重大,總得要幾年時間準備。再說,現在朝中雖在議論,可此事能否成功,還是二話啊!」
「老夫只怕此生再無機會,踏上北方的故土!」
他摸著手中的劍,嘆道:「這柄劍,當年隨老夫從北方一路殺回南方。這四十多年來,老夫每日裡擦拭,只希望再持著它,從南方再殺回北方。」
他看著許若雪:「許女俠,你我一見如故。若老夫此願不能償,臨終前定會請人將此劍託付給你。你便帶著此劍,殺回中原,然後將劍埋在北方大地上。這也算是,讓老夫魂歸故土!」
許若雪感動之下,聲音都哽咽了:「我何德何能,敢受辛公如此重託?」
辛棄疾笑道:「怎麼不能受?你雖是女子,卻是老夫平生所見最具豪氣的人!你有滿腔豪情,再有劍術通神,此重任,非你莫屬啊!」
「自然,老夫還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和你並肩殺敵,驅除金狗,那樣才更痛快!」
許若雪正色點頭:「好,得辛公此言,他日我必,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
「好,你我就此一言為定!」
說完,辛棄疾一拱手:「各位,時候已不早了。」
「老夫蒙當今聖天子信任,任命為鎮江知府。鎮江地處前線,老夫急著趕去赴任,以盡心力。」
小道士猶豫了下,問:「官家召見辛公,想來辛公定是力主北伐?」
辛棄疾看了他一眼,答道:「自然。天下誰人不知,我辛幼安就是一個響噹噹的主戰派。」
小道士正色問道:「在我等面前,辛公可否說句真心話,我大宋若北伐,勝算幾何?」
辛棄疾遲疑了一下,終說道:「在韓少傅和官家面前,老夫慷慨激昂,極力說金國『必亂必亡』。可說實話,老夫閒置已久,對如今的我大宋,和如今的他金國,了解甚少。」
「老夫只能說,若我大宋還是當年南歸時的那個大宋,他大金也還是當年的那個大金,則北伐必勝!」
小道士再問:「若大宋承平日久,外似繁榮,內里則窟窿處處。那北伐還能得幾分勝算?」
辛棄疾沉默了一下,答道:「夫兵者,兇器也;戰者,危事也。未開戰前,誰敢輕言勝負?我輩所能為者的,不過是盡心盡力,拼盡全力,以博得最大的勝機!」
小道士一拱手:「小子問此言,不過是覺得北伐之事,事關社稷存亡,不可輕言,當慎之又慎。」
「但若宋金真開戰,小子一男兒,豈能屈於我夫人之後?到時小子必攜夫人,隨辛公金戈鐵馬,掃蕩山河!」
「好!」辛棄疾贊道:「希望有一日,你我四人在陣前重聚,各自披堅執銳,為我大宋收復故地,重整天下!」
「各位,老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