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3 狗洞尚書和狗叫侍郎
2025-03-30 06:00:47
作者: 談笑書
三人默默地喝酒。
酒意上頭,史彌遠忽擲杯於地,憤然說道:「朝中有奸臣當道,我等食君之祿,卻不能為報皇恩,而除此妖邪,實在是,大恨、大恨啊!」
楊太尉大驚,小心地看了四周一眼,壓低聲音說道:「史同叔,慎言、慎言!」
史彌遠怒道:「朝堂上下小人橫行,儘是烏煙瘴氣。便是被人聽到了又怎樣,大不了這官,某不做了!」
「哼,想某出身名門,又是正宗進士出身,只因不肯鑽狗洞、學狗叫,蹉跎十幾年,也不過是區區正六品。這官,某做著摳氣。無數次午夜夢回之時,某都想著,乾脆憑這一身正氣,舍了這命不要,也得將奸相給拉下馬來,以還我大宋的朗朗晴空!」
這話他說得豪氣,小道士聽了都大覺熱血沸騰,楊太尉更是激動的一臉通紅。
起身,楊太尉踱了幾步,一把抓起石桌上的酒壺,咕嚕嚕喝了幾口,然後深深一彎腰,正色說道:「某苦尋多日,原來能託付大事的人,卻是史同叔!」
史彌遠也激動的渾身發抖。他起身,向皇宮方向拜倒在地,大聲說道:「某雖不才,願為楊後馬前卒,殲除奸臣,蕩平奸相!」
楊太尉將他拉起,雙手握著他的手,一時哽咽,連聲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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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坐下後,小道士持壺滿上酒。
楊太尉皺眉說道:「韓侂胄弄權,正權傾朝野,朝堂上下無不仰其鼻息,正是春風得意之時。你我雖有心除賊,不過勢單力薄,能如之奈何?」
史彌遠搖頭:「不然!韓侂胄現在雖獨掌朝綱,一言九鼎。但其實,他不過是烈火烹油,聲勢雖猛,但卻必不得長遠!」
楊太尉大喜:「這想法,卻與某不謀而合。若是韓侂胄真不可擋,某自然是乖乖躲在府中,享受那美酒美人,哪能再泛起別樣的心思?」
史彌遠說道:「太尉大人自是目光如炬,非我等所及。某就班門弄斧,解析下當前形勢。若有不當之處,還請大人不吝指教。」
楊太尉捻須微笑:「好說,好說。」
史彌遠沉思片刻,說道:「愚以為,韓侂胄看似不可一世,但他其實根基不穩,腳下虛浮。若是時機一到,只需有人輕輕一推,他便會轟然倒地!」
「哦,史同叔,此話怎講?」
「太尉大人,容某細細道來。」
「其一,論出身,韓侂胄不過是蒙恩蔭出身的武將。我大宋吸取了前代的教訓,一直實行重文輕武之策。向來重科舉而輕軍功,揚文官而貶武將。」
「韓侘胄的祖上是我北宋名臣韓琦,那可是正宗的進士出身。當年韓相治軍定州時,狄青的老部下焦用押兵路過定州,他鄉遇故知,兩人就喝了一陣子小酒。卻不料,卒徒一哄而上,狀告焦用一路上剋扣供給、欺負他們。事情鬧到韓相這裡,韓相大怒,下令斬了焦用。狄青知道後,趕緊去韓相那求情。看韓相不答應。狄青站在門外台階下,低聲下氣說道『焦用大有軍功,是個好男兒!』卻不曾想,韓相冷笑著回答他『東華門外,狀元唱名,那才是真正的好男兒,焦用這種貨色,也敢稱作好男兒?』說完這話,韓相令人當著狄青的面,誅殺了焦用。幾年之後,已經身為樞密使的狄青,說了一句話,韓琦韓樞密和我官職一樣,我和他最大的差距,只是一個進士及第!」
「當年韓相倚著自己進士出身,絲毫不將名將狄青放在眼裡。而現在,他的兒孫韓侘胄也非進士,也是武將,還是憑恩蔭進身,生平不曾立過大功。相比當年戰功無數的名將狄青,韓侘胄相差何止萬里!」
「試問,這樣的人獨掌朝綱,天下士大夫幾人能服!似我等進士,說起此事時,誰不臉上發熱,心中有恨啊!」
「我大宋治理天下,靠得畢竟還是文官。文官不服,憑那群武將,能頂得什麼用?所以只看出身,韓侘胄就不足為懼。」
楊太尉笑道:「此言極是!」
只是這笑嘛,卻有點尷尬。說白了,他也不過如韓侘胄般,是因外戚而得居高位,靠恩蔭入仕,雖讀過書,也不曾中過進士。史彌遠對韓侘胄的鄙視,何嘗不是對他的鄙視?
史彌遠繼續說道:
「其二,韓侘胄打擊道學,在士林中風評極差。 」
「韓侂胄當政,凡與他意見不合者都被稱為「道學之人」,斥道學為「偽學」,禁毀《語錄》一類書籍。在科舉考試中,稍涉義理之學者,一律不予錄取。連六經、《論語》、《孟子》、《中庸》、《大學》等書都被當世大禁,還主持訂立偽學逆黨籍。名列黨籍者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處罰,凡與他們有關係的人,也都不許擔任官職或參加科舉考試。這場黨禁聲勢浩大,前後持續達六年之久。」
「韓侂胄藉助這等手段排隊異己,目的是達到了。可如此以來,他也將天下士子得罪了個精光。比如朱熹等道學宗師,在民間聲望極高。朱熹所提倡的理學,言明『太極只是一個理字』,講究『格物致知』,提出人性有『天理之性』和『氣質之性』,點出『一氣分二氣,動靜得陰陽』,他的學術在民間繁榮發展,廣為流傳。理學所說的『存天理,滅人慾』,也被士大夫引為經典,身體力行。他韓侂胄打擊道學,貶斥朱熹,自然惹得天下士子憤恨。而將《論語》、《孟子》列為禁書,那更是將天下的孔孟學徒得罪個乾淨。」
「韓侂胄開黨禁,雖然一時得意,但得罪了所有的讀書人,日後定然因此失意。且他的身後之名嘛,呵呵,不想可知,必會遺臭萬年!」
楊太尉擊案嘆道:「好!此言極是。正因如此,當年布衣呂祖泰擊登聞鼓,上書寧宗,請斬韓侂胄,一時鬧出好大的動靜。也是逼於士林風議,韓侂胄才不得不馳解黨禁。可人心向背已定,他想亡羊補牢,已是不可能。」
史彌遠得這一聲贊,更是意氣紛飛:
「其三,韓侂胄身為外戚,參與廢立之事。」
「此事自不能細說。雖然韓侂胄因此得以平步青雲,但大節終究有虧,自是不得人心,被天下人鄙夷。」
「其四,韓侂胄獨攬大權,重用親信。」
「現觀朝堂上下,竟是韓侂胄黨羽!韓侂胄將弟弟韓仰胄提為知閤門事,時常與他密議。蘇師旦僅僅因為早年在韓侂胄手下任小吏,即被任命為樞密都承旨,並授予安遠軍節度使。周筠只是由於從前在韓侂胄家裡做過奴僕,便出任浙西兵馬都監。陳自強是韓侂胄的啟蒙老師。韓侂胄得勢後,即任命為太學錄,幾個月後升任國子博士,剛半年升任御史中丞,不到一個月又升任簽書樞密院事,再是五月拜相,並歷封祁國公、衛國公、秦國公。其升遷速度之快,令天下人吃驚。難怪陳自強作為老師,居然稱韓侂胄這名學生為『恩王』、『恩父』,開口便是『自強惟死以報師王』」
「韓侂胄甘冒天下之大不韙,將親信提為重臣。可這些人,為他立了什麼功,做了什麼事?」
「韓侂胄縱是根基再不穩,但只要他能做出實實在在,讓人心服口服的功績,朝野中人怕也不敢攻詰他。可主政數年,他有什麼拿得出手的功績?他治國無策,未曾做出任何值得一提的貢獻。這等無能之輩,天下有識之士豈能讓他再竊居高位?」
「其五,韓侂胄重用小人,手下竟是阿諛奉承之輩!」
「這個,看『狗洞尚書』和『狗叫侍郎』便知。有這些人陪在身邊,他自然是很舒心。可真到了真正用人的時候,這些人定會讓他極鬧心。」
「他用小人,君子則不能進。他用阿諛之人,有能之士則不能進。他本身才能平庸,手下有沒有可堪重用的人。平時還好,到了關鍵之時,誰能為他分憂?沒人!」
「所以韓侂胄現在雖然看似花團錦簇,可一切其實不過是空中閣樓,只要大風一起,便會轟然倒塌。」
「有這數點在,韓侂胄不身敗名裂,這世上還有天理?」
韓侂胄不身敗名裂,這世上還有天理?這話說來,真真擲地有聲!
楊太尉大喜,拍著史彌遠的肩,大笑道:「同叔分析的絲絲入理,環環相扣,正是如此,正該如此啊!」
史彌遠正色說道:「某等正直之士,豈能看著如韓侂胄這樣的小人竊居高位?他即然自取滅亡,某等自然會推他一把,讓他死個痛快!」
「計將安出?」
「很簡單。韓侂胄之所以能叱吒風雲,無它,唯得到當今聖天子的寵信而已!」
「這大宋的天下,畢竟還是聖天子的天下!只要聖天子的寵信不減,任是韓侂胄根基淺薄,胡作非為,也能屹立不倒!」
「可聖天子為何要如此寵信他?」
「一是因為,韓侂胄有『定鼎之功』。當年知樞密院事趙汝愚決定發動大事,迫使先帝退位。韓侂胄因是吳太后的外甥,被遣往慈福宮,密告謀議,由此取得了吳太后的支持。因此功,當今聖天子對他甚是感激。」
「二是因為,韓侂胄是外戚,他是故太皇太后的外甥,是先皇后韓氏的族兄。正因因此,當年他才能以內臣的有利條件,出內批罷黜朱熹。也因如此,他才能從容在宮中遍植耳目,探得當今聖天子的一舉一動。「
「三是因為,韓侂胄作事很合聖天子心意。有先皇后相助,再有宮中黨羽支持,韓侂胄每每能明白聖天子的心意。當今聖天子心懷謙虛,善於納諫,看韓侂胄辦事得意,自然就對他言聽計從,倍加寵信。」
「有這番恩寵在,誰能奈韓侂胄如何?」
「只是事易時移,到得今日,韓侂胄想再要保住這份寵信,卻是已不可能!」
「因為他的克星,已經出現!」